11月 24, 2020

這個字在教育部國語辭典網站的描述很簡潔,几部六劃,讀作ㄆㄧㄥˊ,音同「平」,為「『憑』的異體字」。沒了。如此潦草行事,若非這是個罕見字,就是它如今已少人使用、教育部不再費心思好好解說。

回頭查最基本的幾部參考典籍,《說文解字》的解說雖也簡單、且與教育部定辭典沒什麼差別,但訊息更清楚:「依几也」,寥寥幾字便白描出將身體倚靠在矮几旁的明晰意象。果不其然,段玉裁在他的注書便清楚提到「依者,倚也」,故依几、「凭几」者,也可作「馮几」。

快轉到《康熙字典》,整理出歷代關於「凭」更多的資料,但意義都不脫「倚」、「託」等。不知為何,《漢典》官網上的字解卻彷彿憑空多了「證據」之類的字義,卻沒有可考文獻說明從何時開始有這樣的用法,顯然單純是「憑」字的簡用假借。

總之「凭」是個會意字,卻不是「憑」的簡體字而是異體字,還似乎是意象更清楚的異體字。拜學生大名所賜,又學了這麼個新字。

11月 18, 2020

2020金馬影展 迷航 (2019)

今年金馬紀錄片獎項的入圍作品《迷航》,以整整三小時巨幅,深入完整紀述2011年於中國廣東沿海烏坎村爆發的抗爭事件及其後續。位於廣東汕尾地區陸豐市外的烏坎村,由於村官貪污、私下賣地而引發全村抗爭,進而推動村委改選,成為當地三十年來第一場民主選舉。

抗爭事件隔年的選舉,抗爭派全面獲勝。雖然這段期間,抗爭主導人士之一遭拘捕並莫名死亡,但選舉為地方民主與討地行動帶來希望,眼看一場民主實驗將在二十一世紀中國浩大登場。


然而,這只是電影與事件的前半段。電影的後半部,轉眼來到2014年,僅僅是兩年前的理想與激情迅速幻滅。村委又將面臨改選,但當年承諾的討地與民主,在村民眼中無一實現。不但討地行動毫無進展,令村民不耐,而高票當選的主人林祖鑾給貼上獨裁標籤,抗爭派內部更浮現分歧。抗爭發起人之一更潛逃出境,疑似輾轉赴美。然而抗爭派仍一一當選連任,民主理想在隱隱擴散的不安與歧見中星點顫顫地微弱燃燒著。

紛紛擾擾來到2016年,抗爭派的內部風波演變為收賄疑雲,當年的民主抗爭英雄,一一遭逮問罪。雖然村委的二度改選,抗爭派仍當選,但隨後局勢丕變,連任的林祖鑾以貫徹討回土地的承諾為由號召上訪,紛紛以擾亂社會秩序之名逮捕起訴。與此同時,鏡頭切換到紐約,兩年前潛逃的抗爭派果然輾轉來到美國,呼吸自由新鮮空氣的同時,也以自己的方式持續關注家鄉烏坎;川普當選美國總統,他站在曼哈頓第五大道的川普華廈前舉布條,得知家鄉老爸遭逮入獄,他一個人站在屋外默默抽菸。

電影最後收在暗夜水上,渡船或漁船的噗噗馬達聲被吸進一片漆黑,畫面空無一人,如同全片開頭的畫面,只是多了幾絲悵惘、迷惑與不安,隨馬達聲逐漸漫開。縱使不太清楚這段頭尾相呼應的畫面所指為何,電影也未曾說明,但這非常應合片名的「迷航」意象,該也是那位抗爭派潛逃出國的方式。這結局和幾位身陷囚牢的抗爭派解說畫面,或隱或顯地註解了這場地方民主實驗,五年內走向殘破潰敗。銀幕上三小時壯闊激昂的影像紀錄,竟也恍如那五年的烏坎,都是一場幻夢。


首尾相應的暗夜行舟,藉以隱晦指涉民主追求的迷航;導演李哲昕如此意有所指的敘事策略,或許早漫延成整部作品。我在看《迷航》時,隨著抗爭派的歧見、分裂、到最後的收賄案,一直懷著強烈的陰謀論揣測著烏坎民主實驗瓦解的政治操作:抗爭派成員、或者導演自己是否曾懷疑過,官方可能悄悄滲透、一一擊破,終以最小代價使烏坎民企自行潰散。這是沒有證據的大膽揣想,但所有極權政府對抗爭派的收編滲透、羅織入罪,往往都是明擺在眼前、偏偏苦無證據。就算有證據,也上不了銀幕。烏坎村或許也是如此,而我們需要從《迷航》中那些抗爭派與村民們不安、憤慨的神情,去捕捉那無言批判與控訴的線索。

深入紀錄、耙梳烏坎事件的《迷航》,本身成為一部遲來的時代預言/寓言。作為紀實影像,它當然做到最大的努力,為烏坎留下三小時的歷史影像;但《迷航》也以烏坎民主實驗的黯然收場,預見了後來的香港。烏坎這些抗爭者激昂過、也奮鬥過,香港人民以更悲壯更慘烈的方式,也走了一遭。從今日香港回望已成塵埃的烏坎民主,《迷航》令人深深長歎,唏噓不已。


*本文圖片出處:金馬影展官網

11月 14, 2020

2020女性影展 法國先鋒派女導演特輯 兩帖

或許是疫情使然,今年女影似乎場次少了些,但精彩不減。我把寶貴的閒時間幾乎都給了要不是影展可能此生沒機會看到的作品,像是烏克蘭導演Kira Heorhiyivna Muratova蘇聯時期的作品,還有「法國先鋒派女導演特輯」等單元。

或許是見證了電影史草創時期的作品,這次看的幾部法國先鋒派女導演電影讓我頗有感觸。Alice Guy (1873-1968),全名Alice Ida Antoinette Guy-Blaché,女影或許是想向這位號稱第一位拍電影的女性導演致敬,只保留了她的本名。Alice Guy接觸電影的機緣想必和她的工作有關:1894年,她進入法國製造攝影器材的公司擔任秘書,並隨著公司購併與改組、一路參與到盧米埃兄弟在1895年首次公開放映電影的歷史時刻,之後在密集接觸與熟悉電影器材和技術,也是信心使然,於隔年拍出號稱首部敘事片La Fée aux Choux。

這次女影「法國先鋒派女導演特輯」裡的Alice Guy作品共有十三部短片,沒有La Fée aux Choux,但跨越1898至1907的年份,精彩程度毫不遜於之前院線上映的《盧米埃:光與影的故事》。這短短十年內發表的十三部短片,已能清楚看到敘事電影演進的早期軌跡,從利用跳接與簡單道具來製造視覺趣味的《催眠診所》(1898)、《世紀大手術》(1900);到了片長三分鐘的《輕率的問題》(1905)、乃至於七分鐘長的《女性主義的後果》(1906),已懂得超越底片長度或聲音甚至色彩的限制,將底片接合或接續放映、事後上色等等,來演繹更完整而情境複雜的故事。尤其是後者對於性別議題舉重若輕的玩味,更是走在第一波女性主義之前,堪稱戲而不謔的大膽突破。至於《吃香腸的道路》(1907)與《銀行票據》(1907)荒唐突梯的喜劇色彩,也同時呈現法國階級社會的眾生相,皆各有引人入勝處。

(這海報頭牌掛配音員的名字,可見名氣)
而集結歷史影像編輯而成、由Nicole Védrès首執導演筒的《巴黎1900》(Paris 1900, 1947),則是回顧巴黎「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風雲人物的影像饗宴。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的巴黎,那個歌舞昇平、巴黎在文化、時尚與藝術引領整個歐洲風騷的美好年代,菁英輩出、匯聚於此。這部紀錄片擷取了1900至1914、世紀之交到一戰爆發前夕這段期間的人物群像;從政治領袖、知識份子、藝術家、演員歌手到馬戲團小丑,讓人目不暇給。女影對於本片的介紹,還強調Claude Dauphin夾敘夾議、譏嘲有之的旁白,為觀影增添畫龍點睛的作用。

嚴格來說,《巴黎1900》雖然都是紀實影像,其逗趣、娛樂取向卻更像的花邊新聞集錦。對我來說,觀看《巴黎1900》最大的動機也是最大的樂趣與收穫,是能夠看到書中讀過的騷人墨客在銀幕上動起來,不論是雷諾瓦、羅丹、莫內、紀德、托爾斯泰、卡內基,也有當時普魯士王國國君、甚至有英國女權運動先鋒Emmeline Pankhurst。這些彌足珍貴的歷史影像,Nicole Védrès一次收攏在銀幕上,能得此機會見證,無疑是我在今年女影最大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