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25, 2018

關於《波希米亞狂想曲》(Bohemian Rhapsody, 2018)二三事

要把搖滾樂巨人皇后合唱團的故事拍成電影,對好萊塢來說不是太過艱難的任務,只要中規中矩把皇后的經典名曲演練一遍,這部片大約就成功一半了。在好萊塢算是同志政治一號人物的Bryan Singer,固然用了不少篇幅著墨Freddie的同性情慾,更將《波希米亞狂想曲》拍成皇后迷同樂會,曲曲歡樂唱好唱滿。電影的前半部甚至歡樂到頗乏味,平順開團的皇后們不玩女人也不搞幫派,不喝酒不吸毒,幾乎是搖滾模範生。歡樂歸歡樂,但這毫無戲劇張力可言的前半部皇后生涯,要嘛反映出皇后樂團真的是搖滾樂乖乖牌,不然就是編劇不懂得挖內幕。

一直要到1970年代末期、甚至1980年代初期,Freddie正視自己的同性情慾,面臨單飛誘惑/壓力,酒與毒品也漸漸沾上身,乃至於Freddie發現自己感染愛滋後,走入後面三分之一的《波希米亞狂想曲》才漸漸有了衝突矛盾的人性複雜度。但即使如此,Bryan Singer可能有意沖淡樂團內鬨以及Freddie的單飛風波與迷失,這段圍繞著他的大小衝突也並不激烈。在亂流小又少的故事推演中,電影如同皇后樂團,在1985年Live Aid演唱會的高潮中結束,觀眾如同世人,對《波希米亞狂想曲》、對皇后樂團,都留下美好記憶,Freddie有如雄赳赳公雞般的高昂姿態,永遠留在世人心中。

《波希米亞狂想曲》同片名經典曲Bohemian Rhapsody,其本身就是戲劇性十足的傳奇。片中已經清楚演繹這首經典的發想、曲式、錄製、曲長爭議乃至於發表之初的漫天負評等等,但此歌除了高昂製作費,在當時的創舉還包括在只有24音軌的錄音帶時代,為了做出他們想要的澎湃壯闊效果,將自己的聲音在同個帶子上重複錄製多次,再積疊出合唱隊的氣勢,以至於最後成品出來時,歌曲的有些部分竟有多達180層的錄音。即使過了近半世紀,今日聽來仍能深深感到那種撼動世界的能量。

Bohemian Rhapsody過後近十年,Freddie的男同志身份也曝光一些時日,皇后於1984年推出了另支單曲I Want to Break Free。這隻動感又充滿正面能量的單曲,拍攝了在當時相當聳動的MV,前半段由皇后團員裝扮成家庭主婦,在鏡頭前搔首弄姿、搖肩擺臀,還對觀眾送飛吻。這支MV一推出就引發爭議,惹得美國的MTV台禁播,在若干國家也無法播出。《波希米亞狂想曲》片中,Freddie對此做了非常有趣的短評,他說:我們(皇后合唱團)可算是MTV的創始人,而如今他們居然禁我們?!Freddie究竟是否真的說過這段話不重要,但坊間確實有這樣的說法,當年的Bohemian Rhapsody那支MV堪稱催生美國MTV台的關鍵(雖然首播的歌曲不是它)。果真如此,只因變裝、裝騷就被禁播,還真是一大諷刺。

《波希米亞狂想曲》片中還有一段歷史交錯的時刻,出現在Freddie出櫃、流連在男同志場合時,許多男同志著陽剛勁味十足的軍裝皮衣。去年出品、介紹芬蘭「春宮」同志畫家Touko Laaksonen的作品《芬蘭湯姆》,介紹了「芬蘭湯姆」對體格壯碩、蓄鬍的軍裝男子的性幻想以及其創作靈感。《波希米亞狂想曲》裡男同志的軍裝打扮,便是呼應「芬蘭湯姆」創造的男子形象。由於「芬蘭湯姆」大約是從1970年代中期開始創作這樣的軍裝男子造型,而兩者時間點實在非常接近,很難判定這樣的造型究竟是「芬蘭湯姆」首創、讓Freddie借來用,還是Freddie的造型讓「芬蘭湯姆」有了創作靈感。我去年在看《芬蘭湯姆》時,認為是「芬蘭湯姆」借了Freddie的形象,但如今又不確定了。但不論如何,這兩相呼應的歷史風潮,在這裡確實是交會了,Bryan Singer清楚呈現出來,頗讓人有些驚喜。

看完《波希米亞狂想曲》後,上IMDB翻查幕後花絮,發現片中軋一小角的Mike Myers與神曲Bohemian Rhapsody早已結緣。在他早年作品《韋恩的世界》(Wayne's World, 1992)中,由於堅持使用Bohemian Rhapsody當作兩位男主角在車上播放的歌,讓這首歌在美國重新流行,也讓年輕世代有機會認識這首歌。我突然想起,我好像就是因為大學時期看了《韋恩的世界》而和Bohemian Rhapsody結緣,想想原來我就在這段典故裡,不禁感到有趣。向Mike Myers致謝。

11月 21, 2018

看片小記 誰先愛上他的 (2018)

說《誰先愛上他的》是下半年度、甚至是年度國片驚奇,或許並未言過其實。打從台北電影節擄獲最佳劇情長片與男女主角三大獎,本月初上映後第二週強勢奪下週末票房冠軍,更多日拿下大台北票房冠軍、成為今年首度拿下單日票房冠軍的國片。到日前金馬獎由謝盈萱再度奪得影后、外加最佳剪輯與原創歌曲等獎,已將本片聲勢推到頂,更可能進一步推動票房。說本片順著同志政治風勢而起,可能都不足以說明這樣叫好叫座的驚奇。

《誰先愛上他的》人物簡單、故事也相當簡單:甫喪夫的家庭主婦劉三蓮,赫然發現亡夫的保險不知何時將受益人改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阿傑。電影開場即是劉三蓮帶著高中生獨子宋呈希到阿傑住所興師問罪的戲碼,而三蓮不知如何已得知阿傑的同志身份,痛失丈夫/家庭也痛失保險金的雙重衝擊,讓三蓮對阿傑厭惡無比,口出惡言。

但電影的主敘事者是宋呈希,正處於憤世忌俗、重度中二病的高中生。對他來說,大人都有病,全世界都有病,而他的世界此刻就只有兩個大人:高度控制狂、又動輒愛演受害者的歇斯底里老媽,接著便是言行都有點瘋癲、謀財害命偷保險金的劇場人阿傑。對他來說,這兩個人都不正常,為什麼媽總是什麼都要抱怨、什麼都不滿意、什麼都是自己受委屈,又為什麼阿傑要偷他們家的錢,他到底跟死去的爸是什麼關係。

隨著電影故事在敘事時間軸的前後之間切換往復而漸次深入,我們得知阿傑與呈希的爸也就是宋正遠邂逅相戀的過往,也得知宋正遠「必須」走入結婚成家之路,更得知他罹癌、出櫃與離家的決定,這才有了劉三蓮後來不得不面對親夫原來是個男同志的打擊。宋呈希翹家躲避劉三連,劉三蓮對阿傑又恨又罵,阿傑對身邊多出來的麻煩既不耐又無奈,讓親子關係以及阿傑的生活看似四分五裂。這些都在阿傑堅持演出一場沒人看的戲後達到和解。

由於主題明確、節奏夠快,有愛有笑又有淚的《誰先愛上她的》迅速累積口碑、口碑又推動票房。我有興趣的倒是它的戲劇、敘事等美學形式。《誰先愛上他的》採用的倒敘、插敘交互為用的剝洋蔥式說故事法,電影看得夠多的都很能適應,也不覺得本片哪裡特別不順暢,還讓觀影過程會屢屢出現「原來如此」的揭曉時刻。這點我也沒太大問題。但不順著時間軸「好好說故事」的風險,不免會有多此一事的質疑。我身邊便有這樣的聲音,也確實有影評清楚指出這疑點。除此之外,舞台劇風格壓倒電影感,也是臉友們提到過的觀察,或許邱澤與謝盈萱看起來略顯用力的表演,也或許若干運鏡方式,都有那麼些關聯。

但這種鮮明的舞台劇風格以及在我看來用力過度的表演,其癲狂、誇張、歇斯底里甚至帶點黑色幽默的設計需要,或許是為了搭配電影帶點不真實況味的喜劇調性。要說這是瘋狂喜劇,或許還不至於;荒謬喜劇,也許有這麼點。總之在觀影過程中,我忍不住這麼想,在和朋友聊天時提到這觀察時,也沒被反駁。既然是喜劇,帶點浮誇、帶點不真實,便就有了合理的出口。這也帶到前面提到的影評針對宋正遠、阿傑這對男同戀人相處時偶像劇式的影像表現,認為這是異性戀者對同性戀關係的想像,戴著有色眼鏡包裝同志愛情,有消費之嫌。這批評或有其道理,但我看到的卻是本片透過回溯/倒敘,以韓劇/偶像劇式的包裝,來諧擬當代視聽文化、也或者是致意。這安排當然沒有必要,但當我看到阿傑彈吉他的片段,畫面泛起柔焦與暖色光暈時,還是忍不住會心一笑。

總之,整部《誰先愛上他的》的華麗、campy花招,正如同邱澤那鮮豔得有些刺眼的服裝,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種表演。美學形式的選擇有時候會變成險招,效果難料,有人看著不順眼,我則不覺得特別不妥,反而還有些好玩。

但與此同時,我還有些別的想法。在看《誰先愛上他的》過程中,我一直想到張作驥的《當愛來的時候》(2010)。這兩部片有些相似處:兩部片中的人物都總是以吼叫來說話,兩部片的故事起點都是不在位或不在場的父親。在《當愛來的時候》,女主角的父親由於入贅,在家中沒有地位、說話更無份量,後來故事告訴我們他甚至不是女主角的生父;他是聊備一格、可有可無的父親。至於《誰先愛上他的》,我們都知道了,故事一開始,父親已然病逝,留給母子與男友三人收拾保險金殘局。這兩個故事中的人物,都面對失去男主人後必須處理的各種難題:如何溝通、如何相處,如何試著互相扶持而在這場人生中共同走下去。

但如何可能溝通?在兩個電影故事中,人與人之間常常大聲嘶吼咆哮。也許是憤怒,也許是認為提高音量才能讓對方聽見。但又因何憤怒,為什麼非要對方聽進去?不正是太過在乎,或出於某種愛的需要嗎?在《誰先愛上他的》中,所有人的愛都被阻斷了;劉三蓮失去了丈夫的愛,對獨子投射的愛也遭拒絕,宋呈希不曾從父母身上得到過愛,而阿傑在故事的一開始已痛失摯愛。他們的高分貝與其說是嘶吼咆哮,毋寧更像是求救訊號:由於溝通已然失效,愛與被愛都無從確認了,剩下的也只是愈來愈激烈狂暴的吼叫了。

這很像是台灣社會的寫照,不是嗎?在這個百家爭鳴、走出威權式家父長統治時代的台灣社會,所有人都認為自己蒙受委屈、有話要抒發,所有人都認為自己不被關心不被瞭解,也所有人都失去了原來可仰望的精神依歸。在學習適應彼此、與彼此相處的漫長又艱難的過程中,女性/劉三蓮、青少年/宋呈希、弱勢族群/同志/阿傑只能不斷透過咆哮來試著溝通、試著讓自己被聽見,並試著找到和解的方式。這難道不正是當代台灣的縮影嗎?

在台灣已逐漸累積出一定規模的同志題材電影片單裡,《誰先愛上他的》可能還排不上《愛情萬歲》、《囍宴》經典之列,但它很可以是二十一世紀初台灣通俗流行文化脈絡下同志題材電影的代表,要說是台灣文化的代表也不為過。

11月 17, 2018

會遇到「綦」也是拜學生從此姓所賜。「綦」乍看之下令人聯想到「纂」,但兩字並無明顯關聯,要是沒查字典就不明就裡亂叫人,真的很失禮。

綦,音同「期」,從「糸」部、八畫。它是「綥」的俗字(雖然明明筆畫變多了),用字法則如何從「綥」演變為「綦」,需要進一步考察,但可以確定的是《說文解字》只收錄「綥」,也就是說西漢之前應該還沒有「綦」這個字。只是兩千年後的《康熙字典》所解的「綦」,卻說《說文》裡已有「綥或从其作綦」的說法,不知從何考來?總之,此兩字通用,意思也相同,這是可以確定的:不論是許慎或康熙,都說是「帛蒼艾色」,一種青黑色的布,還舉出《詩》經〈鄭風〉篇中提到「綦巾」作為未嫁少女穿的一種服飾。

許慎另外還收錄了「不借綥」的說法,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的說明是「不借亦作薄借。薄音博。禮喪服傳曰。繩屨者、繩菲也。注云。繩菲、今時不借也。急就篇作不借」,接著又提到「綦、屨係也。所以拘止屨也。讀如馬絆綦之綦」云云。雖然從這段描述看不太出來為什麼不給借,後來在教育部重編字典、「漢典」網站收錄的「綦」字項下也已完全不再提到這段敘述,「不借」的典故也因此消失,但留下了另一道關於「綦」用法的線索:繩、帶。

更清楚的例子出現在《儀禮》,收錄了「綦繫于踵」一詞,將「綦」做為名詞「履繫」、即鞋帶的用法,不知為何許慎就不收了。

「綦」還可以當作動詞,來表示推到極致、極限。《荀子》有「綦大而王,綦小而亡」,也有「目欲綦色,耳欲綦聲」,都是這樣的用法。

最後,也是引發我好好認識這個字的起點,「綦」也是個姓,是罕見姓氏,不論是一般字典或《廣韻》的案例,都是從宋朝開始講起,或許是很晚近才開始有的姓氏。至於是什麼狀況下開始有「綦」姓呢,有一說是從黃帝時期的姬姓演變而來,也有一說是鮮卑人漢化後採用的姓,另外也有兼容並蓄的多源說,是最折衷的說法了。

11月 08, 2018

看片小記 人肉搜索 (Searching, 2018)

(這版本的海報很切題,片名的A也有點玄機)
一個幸福快樂的三口之家,因為年輕媽媽罹患絕症,在女兒進入高中之後離世,留下父女兩人相依為命。盡責且愛女如昔的爸爸總是打起精神和女兒共同生活,乖巧的女兒也體貼用功。直到某個晚上,女兒參加讀書會後人間蒸發,爸爸不論留言、簡訊俱無回音,驚覺大事不妙,立刻報警已失蹤人口處置。爸爸開始瀏覽女兒的社群網站,卻才發現女兒背後彷彿存在更多秘密。無故消失的女兒,究竟是被綁架、逃家、還是私奔?

今年九月的院線很精彩,除了平地一聲雷、衝出全台五千萬驚人票房的《一屍到底》,走驚悚、懸疑路線的小品電影《人肉搜索》雖然票房略遜一籌,卻也同樣造成話題。而這兩部出人意表的佳作引人討論之處,都和美學/敘事形式有關;《一屍到底》層層疊疊的敘事與鏡頭架構為人樂道,也是高手之作,而《人肉搜索》的策略尚難成氣候,卻也有高明之處。

電影開始的畫面是微軟XP版本的開機畫面,接著成立帳號、登入、家庭溫馨和樂的影像一一上傳分享;女兒逐漸長大、學琴,但隨即卻也跟著出現搜尋病症關鍵字、媽媽復健等影像。然後,媽媽的婚禮,女兒上高中,爸爸與女兒的對話。到目前為止,所有銀幕上的畫面都是電腦或手機螢幕的模擬畫面。由於我進場前並未事先做功課,於是要一直等到電影進行了近三分之一,才終於意識到整部片都打算這麼「演」。就邏輯來說,《人肉搜索》的安排著實有牽強之處,不論是偽裝成「鏡頭」的畫面擺設角度與攝影功能維持長時間開啟等技術性細節,或手機、筆電與網路新聞畫面完美無縫接軌以至於難免顯得假造的敘事策略,都是本片難掩的瑕疵。村聲雜誌April Wolfe的影評便以過度偏執地全程使用上述畫面,反而使得戲劇效果減弱,並干擾觀影情緒。我在看片的過程中,確實也屢屢揣想,非如此處理不可的堅持,不免遷就了形式而讓故事進行有些不順暢之處。

但如此設計,無疑創電影之先(雖然已有媒體指出美國電視已在數年前以同樣方式製作過一集節目)。更值得尋思的是,《人肉搜索》不算失敗的走極端嘗試,至少利用不斷的懸疑起伏與危機/解除,來平衡這些手機與筆電畫面說故事所造成的扞格。我們也不應忘記,本片低預算、刻意打造與堅持的美學形式,以影像敘事來主導故事進行,已有實驗電影的精神。或許,將《人肉搜索》視為將實驗電影包裝成好萊塢商業片的又一案例,如此說法並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