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26, 2017

看片小記 羅根好好運 (Logan Lucky, 2017)

Entertainment Weekly在《即刻反擊》(Haywire, 2012)不甚大方的影評中提到,史蒂芬索德柏(Steven Soderbergh)喜好拍攝「過程」的故事。是以他最為知名的《瞞天過海》系列,全片都著重在搶賭場金庫的案子如何找人、策劃、執行、危機處理等細節;即使到了殺手逃亡題材的《即刻反擊》,故事依然是女殺手執行任務遭出賣、逃亡後尋兇復仇的過程。固然,當故事主題是事件的過程,過程本身也成為主題事件;不過,索德柏感興趣的是籌備事件的過程中各種細節與突發狀況等微觀趣味,至於結果如何,他往往並不那麼在乎。也是這個原因,索德柏作品越來越有開放性結局的安排,讓觀眾自行去玩為那呼之欲出的「真正」結局、以及那意猶未盡的樂趣。

所有人都看出來,索德柏反悔不再執導演筒之諾後首度回歸大銀幕的新作《羅根好好運》,根本是《瞞天過海》的鄉間版本。索德柏不常將故事場景移開城市太久;雖然《羅根好好運》故事以美國西維吉尼亞鄉鎮以及北卡州最大城夏洛特(Charlotte)為舞台,全片卻發生在公路酒吧、監獄、賽車場等場景,夏洛特景致無依入鏡。羅根一家受詛咒並綿延兩代,到了因跛腳而遭解僱的建築工人吉米,終於忍無可忍,夥同因在戰場受傷而左手斷殘的酒保弟弟、正在吃牢飯的爆破天才等一幫人,要洗劫當地NASCAR賽車場的金庫。

索德柏一反以往片中乾淨俐落的都會痞味,透過北卡、西維吉尼亞、約翰丹佛、鄉村歌曲等符碼,呈現有點南方、卻又不是太南方的另一種道地美國風情,倒是令我想起柯恩兄弟的一些黑色喜劇。但總要言之有物的索德柏,不會讓《羅根好好運》只是戲耍古怪趣味、最後又皆大歡喜的犯罪喜劇片而已。影評人Philip L.的導讀文清楚指出,《羅根好好運》從故事到電影本身,都是索德柏「以小搏大」的宣言。文中提到,索德柏在本片有一創舉,即跳過好萊塢大片廠的發行管道,以自己的製片公司、自行籌劃行銷,同時壓低製作成本,確保影片在海外版權的收入便能平衡支出,也就是說,電影無論戲院票房多少,只要賣一張票便淨賺一張票的營收。此舉不但讓索德柏得以充分掌握電影創作各環節的主導權,同時搭配營收均攤的機制,讓攝製團隊因低成本而共同承擔低酬勞所造成的「損失」,能在電影正式上映後依比例回收。說來有些心酸,索德柏並未企圖扳倒好萊塢,正如同片中一幫勢單力薄的鄉巴佬,也沒真的要整垮NASCAR;他們只是想為自己渺小、乏味、還遭到國家與財團過河拆橋的人生,爭取一丁點他們眼中的正義。羅根一幫終究不是《瞞天過海》的職業偷家,並未因行動成功而大富大貴,住莊園豪宅、開跑車、飲香檳;他們仍是在西維吉尼亞聽約翰丹佛、開破卡車、當酒保的鄉巴佬(red neck)。

但鄉巴佬仍成功賺了一票。至於索德柏,這實驗性的做法成敗如何尚難評估,能否一舉改變大片廠一世紀來稱霸好萊塢的產業生態也未可知,但良性刺激與後續效應該是有的,尤其對獨立製片在強檔片動輒上億美元的預算與以千計放映廳數等不斷膨脹的產業生態下要如何殺出血路,應該極具參考價值。

在《羅根好好運》中,一群落魄失意但各懷絕技的怪咖小人物,相中美國賽車產業重要賽道的年度盛事來進行瞞天過海的搶錢大計。銀幕下,索德柏也領著一群不墨守成規、敢衝敢玩的電影界菁英,單挑好萊塢這隻美國影業的龐然巨獸。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羅根好好運》做了一次有膽識、趣味盎然又精彩漂亮的示範。

*有關索德柏的創作模式、理路、以及《羅根好好運》的一些趣事,有篇隨性但頗具參考價值的訪談可以讀讀。

8月 22, 2017

看片小記 女人的一生 (Une vie, 2016)

改編自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1883年第一部小說的同名電影《女人的一生》,原作與電影原名une vie更為簡潔,本應是「一個人生」;中文片名採用英文片名A Woman's Life將話說白了,倒是將內容解釋清楚。本片故事以十九世紀初法國某鄉間小型貴族之家為核心,其獨生女Jeanne從少女到中年寡婦、經歷殘酷人生現實試煉的過程。

少女Jeanne還在天真爛漫的年紀,初識年輕單身的沒落貴族朱利安,隨即滋生情愫並進而結婚。對出身安逸的Jeanne來說,婚後生活卻是接二連三的不幸:朱利安先是以避免浪費為由,嚴格限制Jeanne使用蠟燭與柴薪;接著Jeanne發現家僕Rosalie懷孕、卻不肯透露孩子生父的身份;在一場寒風逼人的夜晚,Jeanne終於發現朱利安與Rosalie的姦情。經過神父與父母的勸合、以及朱利安的懺悔,Jeanne原諒了朱利安,而這時,她也發現自己有孕在身。生下獨子保羅後的年輕夫婦維持短暫的甜蜜婚姻,Jeanne卻很快地發現朱利安勾搭上有夫之婦。她這次選擇沈默,不願破壞另一個家庭,卻遭到新來神父以信仰之名譴責。神父自行揭發真相的代價,是三條人命—戴綠帽的對方丈夫捉姦在床、槍殺兩人後再飲彈自盡。Jeanne成了寡婦,獨自養育保羅並照顧年老的父親。但Jeanne的試煉尚未結束:母親過世,Jeanne在處理母親遺物時,發現母親生前紅杏出牆,背著自己與父親有地下情人。原來,她不是唯一遭到至親之人背叛的人,而近乎聖潔的至親之人也不是沒有見不得人的秘密。而長大之後的保羅拋下親母和外公,與情人到大城市發展,每封家書都只是要更多的錢。

就在Jeanne在無盡的等待中逐漸老去並走向絕望的同時,Rosalie自願回來照顧她。而為了接濟摯愛的獨子,Jeanne耗盡家產,變賣城堡與所有田地,仍等不到保羅回家。正當Jeanne深陷飢寒交迫、貧病纏身、唯一的親人又不在身邊的沮喪之時,終於盼來襁褓中的外孫,帶給她一絲安慰與希望。

嚴格來說,《女人的一生》故事內容是非常普遍的倫理劇公式,甚至可以說極度陳腔濫調。但令人不勝唏噓之處也正在於,這樣的人生故事或許正是十九世紀初法國中下階層女性的寫照:在百無聊賴的生活中藉婚姻尋找寄託,卻極可能面臨更龐大的無形牢籠與丈夫的背叛;而對於這些,無法受教育、難以出外工作、也無法選擇離婚的十九世紀法國女子都只能概括承受。或許應該說,所謂平凡的一生,對不論在哪個年代的女性,可能都是驚濤駭浪的。我沒讀過莫泊桑的原著,但或許小說Une vie的本意大約如此:Jeanne令人慨嘆、不忍的一生,體現的該是絕大多數女人的一生。

謹遵寫實主義傳統的《女人的一生》,在採用自然光、長鏡頭、極少使用配樂等基本技巧之外,利用聲音延伸到情節之外、插敘回憶或想像般的畫面等巧妙的剪輯,為本片帶來畫龍點睛的神采,也使故事中讓人毫不意外的情節有著飽滿的情緒與戲劇張力。本片導演Stéphane Brizé兩年前的作品《衡量一個人》同樣以看似平靜無波的生活醞釀深刻沈重的生命或時代課題,此番以《女人的一生》在威尼斯頗出風頭,奪得影評人費比西獎,執導長片近二十年,直到近五年才在大型影展有較多斬獲,可謂大器晚成,未來成績值得期待。

8月 16, 2017

看片小記 觸不到的愛戀 (Mon Ange, 2016)

唯有透過最親愛的人所看見、所感知,才能確認自己的存在。

也只因為是最親愛的人,不只是眼睛所見,聽覺、嗅覺、觸覺等所有感官知覺都能感知到他。

如果比利時電影《觸不到的愛戀》要告訴我們什麼,我想或許是上面這兩句話。這部奇幻色彩濃烈的作品,故事非常簡單:年輕女子在魔術師男友/丈夫不告而別後,獨自產下一子,總是喚他「我的天使」(mon ange),便成了他的名字。「我的天使」不僅名字特別,他也是完全透明的,也因此只有母親知道他的存在。直到有一次,「我的天使」偷跑到隔壁人家的後院,邂逅了全盲的鄰居女孩瑪德蓮。「我的天使」和女孩玩遊戲、彼此熟悉、進而彼此依戀,直到瑪德蓮長成少女的某天,要去遠方進行視力復健手術,留下母親已逝、孤獨一人的「我的天使」漫長似乎無盡頭的等待。他不知道瑪德蓮是否回來、何時回來、回來後是否兩眼健全、或恢復視力後是否仍愛他。

說穿了是一個透明人和盲女相愛的故事,《觸不到的愛戀》卻以極度風格化的詩意攝影,把電影拍得唯美浪漫。本片捨棄交代大多通俗敘事會說明的細節,例如「我的天使」是怎麼變成透明的、他的魔術師父親為何不告而別、或是恢復視力後的瑪德蓮為何獨自回來等等,而將所有心力放在「我的天使」與母親、瑪德蓮的親情愛情,使得不到八十分鐘長度的電影已經很異想天開、又當真無可救藥的浪漫。片中有相當多「我的天使」的觀點鏡頭,也有許多大特寫,企圖以影像化的方式來揣摩視覺以外的感官知覺,但有時過於強調視覺的「觸感」,尤其是表達「我的天使」對瑪德蓮的渴望,頗有戀物窺淫之嫌。但那或許也是一種邀請,鼓勵我們放大我們的觸覺、聽覺、嗅覺等等,去感受外在世界與身邊的人。

而放大我們的感官知覺,帶著好奇與天真的心眼去重新認識世界、感受我們所愛的人或是愛我們的人,不正是浪漫無比又值得嘗試的事嗎?畢竟,對於我們真心愛著、深深念著的人,我們無不渴望用盡五體感知,去認識、去感受他們;也只有我們在乎的人也在乎我們,我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活著。

別人看不看得到我、或我能否看得到我所親愛的人—不論是哪一種「看不到」,又有什麼重要?

8月 09, 2017

維舍格勒的女人們

(法文版海報,片名為「維舍格勒的女人們」)
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 (For Those Who Can Tell No Tales, 2013)

由婦女救援基金會與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合作催生的〈Women’s Power: 2017國際「慰安婦」人權影展〉,是國內首見的慰安婦主題影展,參展影片只有六部,而看似十天的展期,真正安排影片放映的只有四天。創業維艱,又受限於題材特殊,規模拮据可以理解。不過主辦單位頗有誠意,幾乎所有場次都安排映後座談,也看出婦援會與阿嬤家的寓教於影的用心良苦。

不過,六部參展影片中,兩部《戰爭與眼淚》和《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並非慰安婦題材的作品,而是以1990年代前南斯拉夫內戰、賽爾維亞屠殺為背景的作品。如此安排可能和主辦單位對慰安婦議題的定位有關,想要擴充為更廣義的戰爭與性(別)暴力課題。我看的其中一部是《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此前已在2014年的女性影展登台,如今是二度在國內放映。這部富高度紀實色彩的劇情片其實是同名演出的女主人翁、澳洲編舞家Kym Vercoe的親身經歷,由薩拉耶佛出身的導演Jasmila Zbanic,藉由Kym於2011年兩次造訪波士尼亞邊境小鎮維舍格勒(Višegrad)的遭遇,側寫1992年波士尼亞地區內戰中賽爾維亞人對穆斯林進行的種族清洗式屠戮、特別是對於穆斯林婦女的大規模強暴與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