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 19, 2019

看片小記 火箭人 (Rocketman, 2019)

音樂電影有許多支流,歌手/樂人傳記電影是其中一種。好萊塢彷彿也有跟風,去年《波希米亞狂想曲》口碑、票房、獎項三贏,年還沒過完,預告片又推出艾爾頓強的傳記電影《火箭人》。

坦白說,緊接在氣勢逼人的《波》之後,又不是震攝四方、高居神壇地位的傳奇樂團或歌手,《火箭人》究竟是真材實料還是順手撈一把的貨色,還挺讓人起疑的。當然,我對艾爾頓強豪無不敬之意,但皇后合唱團的歷史地位與魅力、加上其音樂強大的情緒催動力等先天優勢,確實讓《波》在起跑點就先贏一半。《火箭人》要能成功,便不能只靠艾爾頓強的音樂、或個人魅力。

總之,我抱著些許疑心進了戲院,得到的是意外驚喜。作為一部傳記電影,《火箭人》展現的旺盛企圖心超越傳記電影的格局;它也是音樂電影,更在倒敘、閃回、超現實、各種音樂場景使用等元素間切換。在敘事策略上,好萊塢非常古典的告解、和解、父親情結等戲碼也沒缺席。簡單來說,《火箭人》絕非典型的傳記電影或音樂電影,光是從它讓艾爾頓強各支經典單曲的登場,並未依照歷史中的音樂發展進程、卻是打散後隨片中故事情境轉變而錯落安排,便是相當不流俗的大膽策略。片中大部分的曲目來自1974推出的精選輯前發表的單曲,卻會用在1980年代的故事中(例如艾爾頓強1984年的婚姻),來演繹、或反映當時的故事情境或角色心境。若是艾爾頓強的鐵粉,未必會接受這樣擾亂時序的曲目安排,卻在傳記電影的公式與音樂電影的創意之間,摸索獨特而寫意的方向。

就這一點來說,《火箭人》的多變堪比艾爾頓強本人繽紛多彩的舞台風格。但《火箭人》的勇於嘗試不只如此,更在於音樂的使用形式。音樂電影與一般所謂的歌舞片不盡相同處,在於後者著眼於歌舞橋段推進故事,而前者則沒有所謂的「歌舞」,主要仰賴現場演唱或背景音樂來說故事。《火箭人》卻在音樂電影的基礎上,同時放進歌舞場面以及1980年代以降開始普遍的MV式背景音樂風格,集三者於一身,互相交錯穿插。這種混雜三種電影音樂形式的嘗試,就算不是影史第一,也確實極為少見。我不敢說這算得上是什麼創舉,畢竟它並未創造什麼全新的技巧;至少,它「玩」得夠漂亮。

這些技巧交織而成的《火箭人》文本,讓它比近年風頭甚健的音樂電影如《波》與更早年的標準歌舞片《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 2016)豐富許多;至少本片不忌諱搬演艾爾頓強生命中的各種困境,從同性戀、酗酒、嗑毒、用藥過量等,一樣不少。這直面不堪的勇敢,已比漂白版傳記電影的《波希米亞狂想曲》坦誠,也使《火箭人》顯得動人。這樣的手法固然是標準的好萊塢套式,藉呈現、或甚至放大角色或情境的衝突,來製造戲劇張力與情緒感染力;但我認為《火箭人》做得恰到好處,它讓我們清楚看到艾爾頓強燦爛絢麗的舞台光彩之下,圍繞著他不斷漫延的無助、失落、寂寞。這與電影之初那個成名之前賣力駐唱、卻一派純淨天真、膨脹著飽滿生命力的少年艾爾頓強,形成強烈而有力的對比。也因此我們能感同身受,將最耀眼的生命力都獻給舞台的艾爾頓強,傳唱無數感動人心的情歌、嗨歌,句句都是苦澀的淚。

6月 13, 2019

淺談世界票房排行榜

前文提到《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的北美影史票房紀錄卡關問題,不過從媒體哄抬的焦點來看,還在寄望它能在全球票房超越《阿凡達》的27.8億美元影史紀錄。以《終局之戰》目前的27.2億美元全球票房表現,加上全球檔期幾乎都上得差不多了,這目標似乎也難以達成了。

不過,這裡又有個話題可以尋思一下:全球票房紀錄的意義何在?這問題其實不難回應,但在那之前,我們先綜觀全球票房排行片單,拜神級好用的boxofficemojo網站所賜,早有現成榜單。這裡我們會發現,全球影史前一百名的電影只有一部不是好萊塢作品,同時只有七部不是本世紀的作品。前者為暫居影史第65位的強國作品《戰狼2》(2017),8.7億美元的全球票房中,自家人便佔了8.5億,相當捧場。至於七部二十世紀出品者,更只有《星際大戰》(Star Wars, 1977)和《E.T.外星人》(E.T.: The Extra-Terrestrial, 1982)兩部是1990年代以前的舊作,前者以總票房7.75億美元暫居影史第90、後者則以總票房7.93億美元暫居影史第83位。

是什麼背景、什麼因素,讓本世紀出現重要的全球票房新走勢?若將這份全球票房排行片單開展到前兩百名,更可以看出這趨勢:全球影史票房紀錄的101至200名,同樣只有中國片《紅海行動》(2018)不是好萊塢或美國出品;而二十世紀出品者同樣只有七部、其中1990年以前的作品僅只《星際大戰五部曲:帝國大反擊》(The Empire Strikes Back, 1980),以5.38億美元暫居全球影史第183位。即使是將這份榜單拉大到前三百名,這趨勢也沒有太大變化。

也就是說,全球影史票房排行榜充分說明了好萊塢全球化的佈局,在過去近三十年來愈見明朗而嚴密。就以台灣來說,從八大影業直接在台成立公司,將垂直產業鏈直接延伸到海外,統整製作、宣傳、發行等環節,再不假手代理公司,便可以看出好萊塢的野望。因此全球影史票房排行榜也就是好萊塢全球佈局、打開各國電影市場的演進史,這就是這份榜單最重要的意義,究竟哪部片登頂,相對來說其實不重要。

而好萊塢全球佈局、打開各國電影市場,也意味著好萊塢愈來愈依賴各國來催動票房。我們就拿影史票房前十五名的作品來看,只有一部《鐵達尼號》是上世紀的作品,其他十四部都是近十年的好萊塢強片;同時,這十五部片的北美與海外票房比例,也清楚看出好萊塢有多麼仰賴海外市場。這十五部電影的全球總票房、海外票房及百分比如下:

阿凡達 (2009):27.9億美元/20.3億美元(72.7%)
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 (2019):27.2億美元/19億美元(69.9%)
鐵達尼號 (1997):21.9億美元/15.3億美元(69.9%)
星際大戰:原力覺醒 (2015):20.7億美元/11.3億美元(54.7%)
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 (2018):20.5億美元/13.7億美元(66.9%)
侏羅紀世界 (2015):16.7億美元/10.2億美元(61.0%)
復仇者聯盟 (2012):15.2億美元/9.0億美元(59.0%)
玩命關頭7 (2015):15.2億美元/11.6億美元(76.7%)
復仇者聯盟2:奧創紀元 (2015):14.1億美元/9.5億美元(67.3%)
黑豹 (2018):13.5億美元/6.5億美元(48.0%)
哈利波特:死神的聖物II (2011):13.4億美元/9.6億美元(71.6%)
STAR WARS:最後的絕地武士 (2017):13.3億美元/7.1億美元(53.5%)
侏羅紀世界:殞落國度 (2018):13.1億美元/8.9億美元(68.1%)
冰雪奇緣 (2013):12.8億美元/8.8億美元(68.6%)
美女與野獸 (2017):12.6億美元/7.6億美元(60.1%)

這份片單裡,只有去年的《黑豹》是北美市場佔全球總票房超過一半,其他十四部影片的海外票房幾乎都佔全球總票房的六成以上。我們大可說好萊塢在全球攻城掠地,但反過來看也是我們這些北美以外的市場餵養著好萊塢。這也就是為什麼過去十多年來,越是好萊塢強檔鉅作,越容易海外取景、越常看見演員全球打片,這背後的成本自然是製作與行銷預算提升,編劇必須將故事格局放到全球,讓變形金剛在上海開打、黑暗騎士出差去香港抓人、復仇者聯盟打到首爾街頭,並且讓觀眾真心相信這些故事安排的必要性。

這些費心佈局的背後,自然是好萊塢強烈意識到遠東市場的消費力。當然,故事格局升級,視覺場面自然也加碼,打鬥要壯觀、特效要震攝人心,這些都是好萊塢全球佈局的一部分。同時,全球化也就是在地化,因此越是全球佈局的好萊塢強檔片,片中越會安插一兩位當地演員,像是《黑暗騎士》的陳冠希、《金剛:骷髏島》(Kong: Skull Island, 2017)的景甜、《X戰警:未來昔日》(X-Men: Days of Future Past, 2014)的范冰冰等等,雖然多半是跑龍套等級的演出,卻也不無接地氣的誠意。

明眼人都看出來,好萊塢全球佈局、仰賴海外市場追高票房營收這種製作發行的一體兩面,和電影美學、編劇、表演等相應質變,正是裡應外合並與時俱進。如今好萊塢怪獸宇宙整合,連金剛、嘎吉拉、摩斯拉等血緣殊異的銀幕巨獸,都將成為一家人,在同個系列中現身,好萊塢還真是見怪不怪,錢才是真正的神祗。

6月 02, 2019

淺談北美首映週末票房效應

月前《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甫上映便在世界各地摜破票房紀錄,首映日、單日、首映週末等,而北美票房最快破億、破兩億、破三億、破四億...等等紀錄都讓《終局之戰》取而代之了。許多人開始議論,《終局之戰》何時能破北美影史最賣座電影《星際大戰:原力覺醒》(Star Wars: The Force Awakens, 2015)的九億三千萬美元紀錄;甚至,這似乎不是「會不會」、而是《終局之戰》能「多快」取代《原力覺醒》成為北美影史最賣座電影的問題。

五月底的美國,陣亡將士紀念日的長週末,暑假正式開始,《終局之戰》的票房即將跨越八億美元里程碑,成為北美影史第二部破八億票房的鉅作。然而,仔細觀察《終局之戰》過去兩週來的票房走勢,雖然週末票房表現還維持在賣座排行前五名,卻已出現大幅度下滑,再加上暑假檔期正式開打,皮卡丘、最強殺手、阿拉丁等強片夾攻,哥吉拉、鳳凰女又虎視眈眈即將登場,要突破九億美元大關幾乎不可能,遑論超越《原力覺醒》了。

當然,《終局之戰》的爆猛性首映週末票房紀錄(三億五千七百萬美元!),一大原因來自於觀眾不想被暴雷,面對網路處處雷區,解決之道莫過於早早進戲院解決焦慮。是以漫威電影、特別是近兩部《復仇者聯盟》很容易出現首映週末票房爆衝的現象,顯示趕在首映之初擠戲院搶先看,已成一個趨勢。這也使看電影本身成為一個事件,讓這種大拜拜式的看電影的集體儀式和電影內容同等重要。

也因此好萊塢相當重視首映週末的票房表現,能藉以預測、顯然也能以票房反應口碑、左右電影的最終賣座。若綜觀歷年來好萊塢強檔片的票房走勢,確實也看出這樣的趨向,即每部電影的票房分布,愈來愈往首映週末移動。也就是說,好萊塢強檔片必須愈來愈仰賴首映週末的票房,來決定整部片的賣座,如果第一週衝不出好票房,整體賣座便難以追高。

當然,口碑效應還是在的,也總不缺異軍突起的意外驚喜,像是去年漫威自家的《黑豹》(Black Panther, 2018)以及獨立製作《噤界》(A Quiet Place, 2018),都多少借口耳相傳之力,最終票房都在首映週末票房的三倍以上。但十年前、更不用說二十年前,當時攻佔賣座排行榜的好萊塢鉅作,無一不是拉長戰線,最終票房往往是首映週末票房的四、五倍乃至以上,無需將票房壓力都集中在首映週末定生死。1990年代的賣座鉅片,不論是侏羅紀、星戰、或Pixar系列,都是如此。

我注意到帶領這項賣壓風潮的,是哈利波特系列。2001年推出的系列首作《哈利波特:神秘的魔法石》(Harry Potter and the Sorcerer's Stone, 2001),首映週末票房為九千萬美元,最終以近三億兩千萬美元的票房,拿下美北年度賣座冠軍。《神秘的魔法石》總票房為首映週末票房約3.5倍。相較之下,同年的其他北美賣座電影如《魔戒首部曲:魔戒現身》(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 2001)、《史瑞克》(Shrek, 2001)、《怪獸電力公司》(Monsters, Inc., 2001)等,總票房都在首映週末票房的四倍以上。

隔年,《哈利波特:消失的密室》(Harry Potter and the Chamber of Secrets, 2002)見證這模式的成形:首映週末票房8,800萬美元,最終以兩億六千萬美元作收時,已拉到三倍以內的差距了。該年北美票房前三名《蜘蛛人》(Spider-Man, 2002)、《魔戒二部曲:雙塔奇謀》(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Two Towers, 2002)、《星際大戰二部曲:複製人全面進攻》(Star Wars: Episode II -- Attack of the Clones, 2002)都是系列作,最終票房也都維持在首映週末票房的三倍以上、甚至五倍。

從此這種衝首映、趕新鮮的大拜拜式觀影瘋潮便愈見明顯:《駭客任務:重裝上陣》(The Matrix Reloaded, 2003)、《X戰警2》(X2: X-Men United, 2003)等名列年度票房前十的系列夯作,首映週末票房已經膨脹到總票房的三分之一甚至更高。這趨勢出現在後來的幾乎每一部哈利波特、漫威以及X戰警系列作品。繞一大圈拉回漫威,自從2008年啟動漫威故事宇宙以來,漫威儼然取代Pixar,成為過去十年來最能帶動話題、催動票房、且每每在故事帶來驚喜的製片廠。每一次漫威推出新作,便預約年度票房排行榜席次。不過,我們也同樣看到,漫威故事宇宙啟動以來的幾乎所有作品,賣座都佔首映週末票房不到三倍。我將這類大拜拜漫威作品列出清單與首映週末對比總票房及比例資料如下:

鋼鐵人2 (Iron Man 2, 2010):1.28億美元/3.12億美元(41%)
雷神索爾 (Thor, 2011):0.65億美元/1.81億美元(36%)
美國隊長 (Captain America: The First Avenger, 2011):0.65億美元/1.76億美元(37%)
鋼鐵人3 (Iron Man 3, 2013):1.74億美元/4.09億美元(43%)
雷神索爾2:黑暗世界 (Thor: The Dark World, 2013):0.86億美元/2.06億美元(42%)
美國隊長2:酷寒戰士 (Captain America: The Winter Soldier, 2014):0.95億美元/2.60億美元(37%)
復仇者聯盟2:奧創紀元 (Avengers: Age of Ultron, 2015):1.91億美元/4.59億美元(42%)
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 (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 2016):1.79億美元/4.08億美元(42%)
奇異博士 (Doctor Strange, 2016):0.85億美元/2.33億美元(36%)
蜘蛛人:返校日 (Spider-Man: Homecoming, 2017):1.17億美元/3.34億美元(35%)
雷神索爾3:諸神黃昏 (Thor: Ragnarok, 2017):1.23億美元/3.15億美元(39%)
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 (Avengers: Infinity War, 2018):2.58億美元/6.79億美元(38%)
蟻人與黃蜂女 (Ant-Man and the Wasp, 2018):0.76億美元/2.17億美元(35%)

上述作品中,甚至有首映週末票房佔總票房的四成以上,說明了我一開始提出的效應,也意味第二週開始出現驚人的票房下滑。至於今年的漫威宇宙作品雖然多還在院線衝刺,賣座大勢已成定局的《驚奇隊長》(Captain Marvel, 2019)與《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Avengers: Endgame, 2019),總票房也都沒超過首映週末票房的三倍。甚至漫威出品的其他系列作如X戰警系列,也出現類似趨勢。事實上,今年到現在的北美賣座電影前十名,沒有一部的總票房超過首映週末票房的三倍,便清楚印證這樣的觀察。

樂觀地看,即使今天觀眾愈來愈貪快搶先,每年總還是有幾部賣座電影,能在第二週、乃至於第二個月挺住賣壓,減緩每週票房下滑的速度。當然,我偶而也會基於好奇心,會衝首週或第二週進戲院,但整體而言,好萊塢這樣的趨勢會對於大型商業片的製作流程(後製、行銷)乃至於故事推展(編劇、鏡頭語言、特效使用)有長遠影響。同樣的影響已經出現在IMAX、3D等格式的風行上。《終局之戰》的票房威力當然是有的,漫威故事宇宙也將走入第四階段,往後票房走勢如何,有待持續觀察。

5月 26, 2019

看片小記 捍衛任務3:全面開戰 (John Wick: Chapter 3 - Parabellum, 2019)

地表最強殺手John Wick前兩篇章都和復仇有關,不過續篇《捍衛任務2:殺神回歸》(John Wick: Chapter 2, 2017)的尾聲便預告了最新篇章《全面開戰》的主題:並非如中文片名所示的開戰,而是逃亡。

的確,本片原文副標題parabellum在拉丁文中有開戰之意,但《全面開戰》從伊始就是遭組織開除後的John Wick,為了逃脫那上千萬懸賞他項上人頭而啟動的全面追殺,而一次又一次與殺手們的交鋒。當然,作為當今爽片代表之一,《全面開戰》的焦點無非是基努李維挑戰極限的肉搏場面,而自從《駭客任務》(The Matrix, 1999)華麗武打的啟發,好萊塢二十年來不斷精進的武打動作設計已全面超越香港;到了《全面開戰》,單單是兵器間裡的那段刀斧槍械齊出、手腳並用的激戰,便讓人看得目瞪口呆。

但是,以武打動作為主軸的電影,為了維持足夠的觀影張力與刺激感,要嘛電影節奏要夠快、篇幅要夠短,要嘛壯觀精彩的打戲必須不斷堆疊出新。就這點來說,足足兩小時長的《全面開戰》稍嫌冗長,頭(兵器間)、尾(飯店內)打戲之精采反襯出中段的乏味。就故事推展而言,本片中段也缺乏銜接前後段的必要性,遠赴非洲而帶出的故舊蘇菲亞(Halle Berry)與組織最高層,除了為續集埋伏筆之外不知作用何在,組織最高層窩藏在沙漠深處甚至根本毫無道理可言。


與系列前作相比較,首部《捍衛任務》的俐落神采與續作的緊湊穩健,都是《全面開戰》無法企及的優勢。但編劇Derek Kolstad聯手導演Chad Stahelski在本片中將圍繞著John Wick的殺手故事宇宙進一步展開,以自成體系的眾多辭令、物件、儀式等,打造出完整而充滿神秘光彩與魅力的殺手世界。這是同性質作品如《刺客聯盟》(Wanted, 2008)、《殺手47》(Hitman, 2007)未能達到的成就。

《全面開戰》還有一點引人尋思,堪稱驚喜:隨著John Wick一次次躲避殺手追趕,本片故事的新枝幹則是組織的內部整肅,藉由懲罰協助John Wick違紀且脫逃的單位來樹立組織高層的權威。那些理當該受罰的人當中,唯獨有如丐幫幫主的包厘國王(Laurence Fishburne)拒絕接受高層整肅,片尾更暗示他將與John Wick再度合作、起而反叛整個組織。

一個潛伏於地下、在體制內卻遠離體制核心、成一方之霸的黑人男性,遭逢體制以整肅制裁之名、行規訓收編之實,公然拒絕懲治、起而反叛體制力量。這裡呼之欲出的訊息,講的不就是美國當代的種族政治嗎?當歐洲移民(Anjelica Huston飾演的白俄領袖)第一時間選擇臣服、紐約地頭蛇(Ian McShane飾演的飯店主人)與組織高層交涉談判後也歸隊了,唯獨黑人拒絕(再被)收編(遠在卡薩布蘭加的蘇菲亞也是另一反叛的伏筆,或許會在續集有進一步發揮),講的不就是美國當代黑人民權政治的主旋律嗎?蘇菲亞苟活般屈居邊陲,包厘國王潛伏於核心底層,放在《全面開戰》的殺手故事宇宙中,都成了美國黑人種族政治的映照,是觀看本片的意外收穫。

5月 20, 2019

農家好

有組單字困擾我一段時間,不是很確定agriculture和agrarian差別何在。雖然我的領域極少使用這組單字,所以就這麼矇混過關下去也是可以的,但最近看一支紀錄片又遇到,越想越受不了,不搞個清楚真的渾身不舒服。

名詞agriculture、形容詞agricultural肯定是我們最熟悉的相關單字了。我們一般都使用這個單字,泛指和農業相關的幾乎所有東西。韋伯字典對agriculture的解說是這樣的:"the science, art, or practice of cultivating the soil, producing crops, and raising livestock and in varying degrees the preparation and marketing of the resulting products",很接近我們的常識性理解。所以舉凡農藝、農業科學科技、農務、農產...等,都可以使用agriculture。無比好用的單字,只要背了幾乎不會用錯。

那麼agrarian呢?麻煩了。我參考韋伯與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兩大字典,大同小異。agrarian既是名詞、也是形容詞,但顯然較常做形容詞使用。就名詞使用的agrarian來說,韋伯字典和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的說法略有不同,前者定義為農運或農社成員,後者定義有較強政治色彩,將agrarian描述為支持土地均分的人,不太確定這種政治立場在中文如何稱呼,但總之是一種土地正義人士。

當作形容詞用的agrarian,這兩本大字典也略有不同。韋伯字典對形容詞agrarian的解釋是與土地農有、農民生活、或農家生計相關者。而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對形容詞agrarian的解釋則關乎農耕、土地農有,多了農耕(cultivation of land)。

如此看來,回歸一開始的問題,agriculture和agrarian這兩字的區分大約有點概念了:agriculture仍是我們最熟悉也最好使的農業相關事務,而agrarian比較接近「農民」的概念。雖然兩者確實非常接近,而說真的,農民社群、聚落不也就是農業聚落,一樣的東西嗎?頂多agrarian society/community指的是農民而非農業,強調人而非事務罷了。

我想是這樣沒錯吧?

對了,還有一個不一樣但有點關聯的單字,horticulture,兩本字典內容幾乎一樣就不廢話了:園藝,特指花果蔬菜或「裝飾性」作物的技藝、技術、知識。

5月 15, 2019

俗:低俗/庸俗與其他

幾年前曾經為了搞懂英文裡的俗氣有哪些字可以用,稍微考察了vulgar、tawdry、gaudy這幾個字,從俗氣、俗艷、低俗到嗆俗,大抵都涉略到。但庸俗呢?當時大概沒啥心思多想,就放過了。

直到前陣子偶然間讀到某網頁,在翻譯某個評論時將cheesy翻成「低俗」,嚇了一大跳,可以這麼解嗎?這才想說再來查字典認單字。韋伯字典收錄的cheesy第二義這麼說:shabby、cheap;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進一步說of poor quality、vulgarly pretentious。之前在美國住,和老美問起這個字怎麼用,得到的解釋大約給我「俗氣」的印象;如今綜合這兩部字典的釋義來看,可能還要更糟,不只是俗氣而已,還是品質低劣。那麼「低俗」大約也相去不遠了,真能拿來當成不客氣的批評。

除了很多起司之外,與「庸俗」意思類似或相近的單字當然還有草根味較濃的vulgar,有比較明顯的階級意味。但還有個mundane,也和接地氣、走平民路線的草根俗類似,卻未必有貶意,而比較接近我們說的「世俗」。韋伯字典這麼解:ordinary、commonplace;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甚至動用secular這稍微難一點的單字來說明(但我很少看到使用secular的場合會以mundane來替代,或許前者是更高級的單字)。這麼一來mundane和低俗或庸俗的關聯就小了,和常民百姓關聯大得多(雖然兩者間有時免不了會相重疊,被一些人交互使用)。

往這方向超展開可沒完沒了,從mundane還可以衍伸出一串單字,字意近似卻不盡相同。像是不太常用的plebeian,也是平民百姓之「俗」,但多了點草根氣息那種質地粗糙或品味低劣的暗示,可以說介於mundane和vulgar之間(雖然我不確定這幾個單字是否能放在線性光譜上這麼比較)。

這時候同義字字典就有它的參考價值,像是vulgar的同義字串裡同時看得到plebeian,mundane相較之下比較沒那麼能混用。所以大致上mundane不是壞字,其他兩個就不太妙,沒特別意思就少用,免得得罪人。

5月 09, 2019

幻術的幻術

幻術 (2019)

國片有個不太好卻又有點無可奈何的傳統,就是不太碰政治。相信是因為日本殖民加上國民黨四十年統治的言論箝制與政治打壓,使得避談政治成為某種「共識」,即使解嚴至今超過三十年,人皆曰言論自由,但有些話題就只能言論不自由。這在寶島也還有其他文化上的因素,這裡且按下不表,但無可否認的是,直到今天,要在銀幕上談論、批評政治人物或是敏感政治議題,只能迂迴,若不是用喜劇的方式旁敲側擊、隔靴搔癢,就是以避重就輕的方式淺嘗則止。兩年前躁動一時、終奪金馬的《血觀音》與《大佛普拉斯》,對於寶島金權政治與社會底層等議題已開到最大尺度。

然後今年出了這麼一部《幻術》。

《幻術》故事大體上可以從中對半剖開,前半段講述李登輝從政路,如何在國民黨由邊緣擠進核心,在短短幾年之內扶搖直上,並在蔣經國逝世之際,以副總統之姿繼任總統,從此接連鬥倒林洋港、李煥、蔣家、郝伯村、宋楚瑜等人。故事的後半段則從李登輝以台灣摩西之姿,將權力交棒給陳水扁,著眼於驚濤駭浪的2004年總統大選,以長達半小時、全片四分之一的篇幅,演繹319槍擊案的陰謀。

《幻術》在國片史上若值得一提,是因為它是第一部採取全「實名制」的政治劇,毫不避諱政治人物是否刻畫有誤或任何可能冒犯的風險,一個個對號入座。在演繹政治高層權力遊戲的劇情片裡指名道姓,已經相當敏感又可能招致大禍,更何況聚焦於319槍擊案這樣的事件?但令人驚訝的是,《幻術》採取最安全的策略,在槍擊案這麼多的陰謀論裡,它選擇了沒有任何檯面上政治人物直接涉案的那個。所以,不是阿扁自導自演,沒有綠營催票共謀,更沒有藍營暗殺失手,一切都與大人物無關。

看到這樣的結局,我不禁感到錯愕。如此大費周章拍了點名所有大頭的電影,最後所謂的「陰謀」,卻原來是一場揣摩上意的老臣自導自演的戲碼。但這還不是最讓人若有所失的。看完《幻術》,真正讓我越想越困惑的是,本片前半段以幾乎整整一小時的時間,鋪陳李登輝竄起終而攻頂的總統路,而這場現代台灣統治階層權鬥中最風起雲湧的時刻,林洋港、李煥接連旁落,郝伯村杯酒釋兵權,宋楚瑜成也省長、敗也省長;如此多驚心動魄的政治交鋒,怎麼都輕易可以拍成史詩巨構的超級長片,卻讓《幻術》在僅僅半個多小時走馬看花就草草交代完畢。

說穿了,指名道姓的《幻術》,終究避重就輕,不願、或無法下重手,深入政治權鬥肌理。再加上故事轉向槍擊案後,以同樣的避重就輕讓台灣摩西與傳人免去政治共謀的責任,使得這場權貴新舊交替的大戲,最後所有人都美化了,卻也變得無關緊要。這些人都只是李登輝佈局過程的棋子,而台灣摩西也不過是深愛故土、將理念實踐於政治現實的逐夢人。

虛晃一招,這是我對《幻術》的最後心得。以幻術之名批判政治陰謀,卻蜻蜓點水、缺乏重點,讓《幻術》本身竟成為自己最大的諷刺:《幻術》無非只是一場幻術。我們好像看了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