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27, 2015

看片小記 風中家族 (2015)

台灣電影新浪潮時期便出道的老將王童,十多年來先後擔任影展與校園職務後,創作量大減,此番推出新作《風中家族》,以戰後台灣為背景打造史詩規格通俗劇,並排在暑假後半段的檔期,於氣勢來說約略遜於本月稍早的《角頭》,但在票房考量來說,偏要在好萊塢強片排排站的盛暑檔期上映,或可謂志/勇氣不小。

《風中家族》的前半部幾乎與王童的舊作《香蕉天堂》(1989)無異,以1949年國共內戰尾聲的大陸為背景。國民黨政府在徐蚌會戰節節敗退,主戰場之一的蘇北正是本片故事的起點,奉命死守的連長盛鵬(楊祐寧),麾下卻也只剩三兩殘兵。負傷的盛鵬在兩個伙房兵順子與小范陪同下一路敗退,在廢棄村莊中偶遇(疑似)被遺棄的小男孩,給了他呂布的名諱,叫小奉先。一行四人遇上國民黨軍,輾轉上了撤退往台灣的船,並在船上與文人家庭的邱香(郭碧婷)邱梅姊妹結緣。

國軍代表盛鵬四人與伴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的民眾代表邱家姐妹,幾乎就是本片全部的人物網絡。從一句國語/普通話/北京話都不會、到片尾能夠流利操持淡淡台灣腔國語的阿玉(柯佳嬿),是本片唯一的本土台灣代表。盛鵬與邱家姐妹一行人來到台灣後的《風中家族》,故事非常平鋪直敘:盛鵬四人組在大稻埕附近臨河的簡陋屋區找到勉強能住的小屋,邱家則落腳在典雅舒適的寬敞日式房舍。各自在懷著早日返鄉的夢想中度日、也尋找在小島安身立命的方式。這群人隨時間與社會變遷而聚散離合,盛鵬、阿玉、邱香各進入自己的人生下半場,成年後的小奉先(李淳)與邱梅(郭采潔)則有如青梅竹馬般的因緣,互相廝守下半生。

7月 25, 2015

看片小記 A片現場不NG (メイクル—ム, 2015)

繼台北電影節絕無僅有的場次秒殺後,也是緊接著北影結束排上院線的《A片現場不NG》,並未反映影展期間的熱烈,全台僅排了真善美單廳放映,並且每日僅兩場。我擔心這部片撐不到第二週,找了時間來看,百來座位的戲院裡仍坐不到兩成滿。

電影宣傳文案上特別強調,《A片現場不NG》不是A片。本片講的是A片現場的後台化妝間的現場。整部片也只有這麼一個場景,在十來坪大的斗室中,圍繞著A片女優、導演、化妝師、拍攝團隊等人,上演日本A片工業看似荒唐幽默、卻又交織許多產業辛酸的故事。電影故事很簡單:一部A片要開拍,是多P劇情,因此有多位女優將輪番上陣;故事免不了有討債追殺、水手服家居服、強暴顏射等陳腔濫調。化妝師與場記等人員最早到現場,等待演員與導演等人陸續到來,化妝、換裝、拍戲。拍攝過程中,有人等換場,有人遲到,有人沒來,有人怯場,狀況百出有如打仗,整個拍攝計畫也只好在嚴重delay下隨機應變、見招拆招。

導演森川圭本身即是打滾A片工業多年的資深導演,將自己的經歷、所見所聞編寫成舞台劇,後來又拍成這部《A片現場不NG》。本片幾乎全由對話構成,在人物入鏡出鏡的串場間把故事說完;除了斗室鏡位擺設稍有難度,技術層面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之處,演員表現也堪稱中規中矩。然而全片最精彩的地方也就是由對話串接的情節與推動的故事。舉凡新舊各代的女優出場退場、片場甘苦談、女優出戲入戲的身份轉換、面對產業生態變化的生存之道等,在詼諧與辛辣之間,對談的話題具體而微地收納了身體情慾到社會變遷各個層面。然而這些螢幕上讓人血脈賁張或瞠目結舌的「愛情動作」,對女優們也不過是話家常一般,談論生活與工作百態,交流些片場技巧等等。

7月 21, 2015

看片小記 殺手情歌 (Ruined Heart, 2014)

今年台北電影節有個專為菲律賓導演卡文(Khavn)策劃的專題,收的作品不多,只有四部。根據北影特刊的專訪,卡文至今已有長短片約160(?!!!),即使以IMDB的資料,卡文自1998年開始至今四十餘部作品的創作量來看(平均每年近三部片的產量真的很驚人),卡文專題只展四部實在有些小兒科,能不能幫助我們對他建立初步的認識很難說。

這次卡文專題收錄的最新作品《殺手情歌》,緊接著北影結束便上院線,以杜可風攝影為賣點,更有淺野忠信的加持,很難不引人注目。電影一開場便風格鮮明獨特,將攝影機架在窗簾後方,讓主要人物一一走到鏡頭前,搭配濃烈的音樂出場。接下來的70分鐘,塞滿音樂、手持攝影的晃動影像、豔麗色彩、以及詭奇難言的故事情節,強烈的個人風格,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早期的王家衛、也頗有Xavier Dolan的影子。整部片在講什麼可能沒多少人說得清楚,但想必都能同意,我們確實經歷一個多小時狂野幻夢般驚奇又驚喜的影音饗宴。

7月 17, 2015

2015台北電影節 光之翼 (Yeelen, 1987)

今年台北電影節有個難得的非洲特輯,無奈時間軋得太緊,最後只選了馬利電影《光之翼》。之所以會選這部片名很美的作品,是因為幾年前追Mark Cousins的巨作《電影的故事》(The Story of Film: An Odessey, 2011)時,印象中他用了幾秒鐘介紹這部片。雖然不確定自己記得的是否正確,但還是選了這場來看。


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沒記錯的這部《光之翼》,是第一部參加坎城影展的非洲電影,並在影展贏得評審團獎與人道精神特別獎。根據台北電影節官網的介紹,本片改編自十三世紀的馬利帝國傳說,講述遭生父追殺的兒子,離開母親展開一場漫遊,尋得伯父的協助並與父親以神力對決的故事。有關本片故事的精神與內涵,北影官網如此描述:「以天地水火的超自然幻變,結合口述神話,探討權力與靈魂、人類與自然,以及伊底帕斯情結,挑戰線性時間觀的傑作」。

對於好萊塢電影所餵養的電腦特效與場面調度已口味刁蠻的年輕世代來說,《光之翼》笨拙的表演、樸素無比的鏡頭運動與剪輯、還有陽春至極的製作規模,很容易讓我們跳脫時空與產業脈絡而認為這是一部粗糙草率的劣作。不過,我們還是依稀能從本片故事捕捉到當地神話的樣貌,以及導演Souleymane Cissé善用北非沙漠與烈日等地貌來作為他的影像圖騰、並運用佛洛伊德的心理分析來演繹非洲神話中的弒父情節/結。由今觀之,本片早已無甚驚人之處,影音技術一日千里不說,即使是非洲電影也有長足的進步;但《光之翼》在某些段落仍流露出非洲特有的雄渾生命力、北非文化獨特的思考與對話邏輯,和偶而閃現的影像爆發力。

7月 15, 2015

2015台北電影節 女孩愛愛日記 (The Diary of a Teenage Girl, 2015)

今年台北電影節,我原來除了主題城市里斯本與葡萄牙專題之外,並沒有打算特別跟蹤哪個專題,想不到選片結果出來,「國際新導演競賽」專題竟也不知不覺選了三部,除了姜秀瓊的《寧靜咖啡館之歌》在幾個月前上院線時已看過所以沒選之外,我總共看了政治色彩濃而有膽識的巴勒斯坦黑色喜劇《情人.俘虜.偷車賊》、看不太懂的泰國作品《消失點》、以及最通俗易懂的美國成長電影《女孩愛愛日記》。

改編自小說的《女孩愛愛日記》,故事背景為1970迪斯可年代盛極的美國,自由聖壇、性解放革命的引爆點舊金山,電影的開場以十五歲高中生米妮的自白告訴我們,她初嚐禁果了。面露喜悅、步伐輕盈的米妮,讓《女孩愛愛日記》乍看之下講的是美國YA電影中講得幾乎已陳腔濫調的青少女性啟蒙故事。而全片接下來也以美式通俗商業片常見的輕鬆健康調性,來呈現米妮的性探索。使本片較為勁爆辛辣的獨特之處,在於電影一開始便透過米妮的自敘,以稀鬆平常的口吻介紹她與母親及胞妹同住的單親家庭,以及米妮的性啟蒙對象:米妮母親的男友。

是的,《女孩愛愛日記》有兩個亮眼之處,除了善用米妮愛幻想的個性與對於性的許多綺想,結合她的畫漫畫的興趣,成功營造此起彼落的瑰麗繽紛且妙趣橫生的畫面,另一個便是相當聳動的故事。米妮主動挑逗母親男友蒙洛並且發生性關係,並且持續了至少半年,彼此從性的探索與樂趣、到後來真正相愛。這段性關係不只是雙方年齡相差二十歲,從某個角度來看更有亂倫之嫌,不論是1970年代性解放運動餘波蕩漾的美國還是今日的二十一世紀初,都仍會引起爭議。從米妮的角度來看,顧慮當然是有的,但青少年的衝動加上對於性的好奇心與強烈需求,使她與蒙洛的關係像遊戲像探險更像觸碰禁忌般刺激地繼續著,而米妮與母親的關係,與其說是母女、更像是情敵的競爭關係。

這樣複雜糾結的性關係與聳動的性道德問題,由於《女孩愛愛日記》將焦點放在米妮的異想天開與探險而輕巧地避開了。米妮與蒙洛的關係彷彿有那麼點轟轟烈烈的可能,後來也四兩撥千斤地煙消雲散。米妮始於好奇、終於狂亂的性啟蒙,並未和蒙洛私奔或壯烈殉情、更沒鬧起家庭革命。本片謹守愉悅通俗的輕喜劇格局貫徹到底,對這些道德政治與難題輕描淡寫地帶過,甚至米妮對於同性情慾的探索以及少年吸毒的經歷,都彷彿未曾在她的生命中起過什麼波瀾。而米妮就這麼在這場性的洗禮以及與母親相擁言和中,完成她的成年禮。

頭重腳輕的《女孩愛愛日記》讓人觀後不免感到有些失落,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不論這樣的故事走向是原著安排或改編所致,彷彿有些避重就輕,又或許是過於一廂情願地以為如此糾結的性關係可以各自安份地平和解決,又或許是輕喜劇的考量而犧牲了深入探討性政治的機會。即使如此,本片的流暢幽默、可口易嚼仍是一大優點,深刻嚴肅的性政治與性道德論述,暫時擱下也無妨。除了漂亮的攝影與動畫之外,本片演員請來小螢幕大咖、也跨界到電影並累積不少口碑的Kristen Wiig以及Christopher Meloni助陣,應有些宣傳效果。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自然是飾演米妮的英國演員Bel Powley,幾乎佔滿整部片的吃重戲份不說,從口條、舉止到氣質完美詮釋美國西岸的女高生,活潑、生動、自然,讓人無法相信她是以三十多歲「高齡」演繹年齡不到她一半的米妮,而這只是她第二次在大銀幕擔綱主演。如此演技,令人折服。

7月 09, 2015

2015台北電影節 托托和他的姐姐們 (Toto si surorile lui, 2014)

(原版海報,坦白說我還挺無言的)
羅馬尼亞電影自從2007年的《4月3週又2天》驚豔影壇後強勢登上世界舞台,多以冷冽寫實風格的作品取勝。今年台北電影節邀來的羅馬尼亞作品《托托和他的姐姐們》是很有劇情片張力的紀錄片,背景為導演Alexander Nanau的故鄉、羅馬尼亞首都布加勒斯特(Bucharest),圍繞著托托一家三姊弟的生活,來窺看羅馬尼亞的毒品與少年基礎教育等問題。

電影開場十分鐘不到,就以幾個片段精準點出這一家人的處境:小男孩托托和兩個姐姐住在一個有如貧民窟的破社區中。他們居住的公寓家徒四壁,沒有自來水、沒有可烹調的爐灶,毒癮者進出自如仿佛沒有門鎖,到了凌晨一點多,托托仍沒能吃到晚餐。同時,托托姐弟們的母親因運毒吸毒被捕,正入獄服刑。換言之,年幼的托托與他的姐姐們住在一個破敗社區的破碎家庭中。

這部沒有明顯「劇情」起伏的作品,藉由平實展現托托的生活情景以及他與最親密的二姐安德蕾相依為命的片段,來讓我們看到年僅十歲的托托以及兩位未成年姐姐的生活,可以到如何驚心動魄的地步:在托托姐弟的家中,沒有一張像樣的床,姐弟都睡在沙發上;公寓內日光燈徹夜明亮,因為舅舅隨時會帶毒癮朋友進門吸毒;眾毒癮者注射海洛英時,一旁的托托若無其事看著他們;托托的大姐安娜染上毒癮,被破門而入的警方逮捕監禁,出獄後信誓旦旦要戒毒、卻很快又重回毒蟲行列。這些紀實影像在在向我們展示,成為毒癮的一份子,並非如劇情片那樣有什麼大反派戲劇化的威脅利誘,而往往是如本片中所示,在日常生活中的潛移默化,一步步讓人淪陷。

本片有趣的地方還在於人物關係與地位的微妙變化。影片一開始由長姊安娜代母職、扮演照顧托托的母親角色,卻在她吸毒遭警方破門臨檢逮捕後,逐漸淪為只會空口說戒毒、卻不斷注射海洛英來逃避現實、放著自己的家變得破敗髒亂的毒蟲;相較之下,一開始叛逆不肯回家的二姊安德蕾,卻在安娜入監待審時,開始肩負起照顧托托的重責,以致後來與托托相依為命,成為代理母職的親姊,帶著托托入住孤兒收容所、也以十三、四歲的少年身,展現驚人的早熟與無比的溫柔。至於托托以懵懂的童年,在街舞中找到樂趣,並未迷失在咫尺之遙的毒品誘惑中,更令人驚異於現實之中生命本身卑微但堅韌的力量。

不過,《托托和他的姐姐們》之所以能以紀錄片的形式與樸實的影像,散發動人的光芒,當然要歸功於導演Alexander Nanau在紀實影像中編織戲劇張力的魔法。全片幾乎以隨身跟拍的方式,將攝影機緊追著各個人物,而不論是托托姊弟三人、或是其他人物,在攝影機前表現得如此自然,難以想像這種極近距離跟拍以及面對攝影機完全自在的表現,會是紀實影像做得到的成績。說來或許好笑,整部片從頭到尾,我都以為《托托和他的姐姐們》是一部劇情片。作為一部劇情片拍攝難度已經夠高了,作為紀錄片,《托托和他的姐姐們》能有這樣的成績,令人咋舌不已。

7月 07, 2015

殘破肉身,香港煙火

去年煙花特別多 (1998)

陳果在香港回歸之際,憑《香港製造》(1997)為香港影壇炸出平地一聲雷後,緊接著在隔年,領著他提拔的李燦森,再推出香港回歸題材的《去年煙花特別多》(1998)。

在幾個新聞片段以及一連串混雜交錯、曖昧不明的畫面後,《去年煙花特別多》隱晦流露出本片故事背景,是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前夕。作為1997年七月一日香港主權歸還中國的移交準備,香港殖民政府於三月三十一日宣布解散華籍英軍(Hong Kong Military Service Corps)。電影接續這個關鍵歷史時刻大論述的,是在這列車仍熙攘交錯、人潮依舊擁擠的香港,一群宣誓效忠英國女皇的香港華軍,發現部隊被解編,而自己一夕失業。天地變色,以往熟悉的那個世界彷彿瞬間徹底崩潰。

敏於香港九七劇變的陳果,相當聰明地從香港的華籍英軍這群殖民體制中身份特殊的人,其情境與地位的改變,來譜寫《去年煙花特別多》九七回歸的香港寓言。這批解僱軍人所面臨的尷尬處境,不僅在於回歸香港社會的適應不良,也在於失業等同於遭棄養的憤懣。他們比一般香港人更難適應九七回歸之處,在於其社會地位與生活方式前後的巨大落差;從前他們是與香港皇家警察平起平坐的職業軍人(雖然從未打過仗),如今一無所有,從前他們的軍裝代表其身份地位與紀律,如今這些足以象徵尊嚴與榮譽的衣物,卻成為論價兜售的消費商品。販賣自己的歷史記憶以及某種形式上的自我認同,不正是(再次)改朝換代的香港人,必須無奈面對的集體命運嗎?

7月 02, 2015

2015台北電影節 首週三帖

每到影展季,凡以影迷自謂者莫不焦慮異常,總想盡辦法在有限的時間與茫茫片海兩者間取得危險平衡,特別是金馬國際影展與台北電影節這種國內最大規模的影展。如今我在這類影展的選片策略,是賭上國片會排院線,將quota都給國外影片,特別是平常連引進都不可能的少數地區作品,不趁這寶貴的機會看,更待何時?

今年台北電影節的開幕夜,我跳過鄭文堂的新作《菜鳥》,選了以色列的《安樂派對》(2014)。這部探討安樂死議題的作品,大膽採用黑色喜劇的風格,以冷冽的視覺與敘事,搭配此起彼落的唐突笑料,鋪陳一心求解脫的老者心境、以及「鋌而走險」幫助他人走最後一程的這些老者自身的道德掙扎。在電影這種娛樂功能多過藝術氣息的媒介,談論生死大忌,能舉重若輕已屬不易,莊重之餘還要有自嘲的慧黠,並且蜻蜓點水般諷刺以色列文化,必須兼具膽識與才氣。逼視老年社會的來臨與相關法律還跟不上人類需求這等時代窘境的《安樂派對》,以小品規格證明它並非等閒之輩。本片奪得去年威尼斯影展的觀眾票選獎以及Brian Award,也在自家的以色列影藝學院獎大出風頭,最後拿下最佳男主角與攝影等四獎項。

台北電影節開幕週末,我還看了兩部片,也都是來自非傳統電影大國的地區,分別是瓜地馬拉出品(法國合資)的《火山少女的愛愁》(Ixcanul, 2014)與葡萄牙的《瑪麗安娜的漫長等待》(Casa de Lava, 1994),很巧,兩部都和火山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