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24, 2011

西部片中的人物典型

鐵腕豪情 (Appaloosa, 2008)

演而優則導的Ed Harris不輕易出手,至今只有兩部導演作品問世,首部作《波拉克和他的情人》(Pollock, 2000)與本片之間相隔近十載,相當能磨。《鐵腕豪情》(Appaloosa, 2008)改編自同名小說Appaloosa,由Harris身兼編導演,顯見對故事題材之獨鍾,甚至在本片上映之前,已有開拍續集的風聲。


Appaloosa原指美洲大陸的原生馬種,這裡是美國西部的地名。時間是南北戰爭後二十年,美國趁著戰後修養生息,開始全力開發稍早從墨西哥帝國接收來的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大片新領土,成隊人馬往西部屯墾,建鐵路、蓋新市鎮。1880年代的美國西部,已經出現快速都市化的舊金山,但當時尚未成為美國一州的新墨西哥地區仍一片荒涼,人口稀少、物資匱乏、治安堪慮、時有不法之徒。Appaloosa小鎮上的幾位開鎮元老仕紳,請來Virgil (Ed Harris)與Everett (Viggo Mortensen)維持治安,對抗惡霸Randall (Jeremy Irons)。

電影本身拍得頗為細緻,但總感覺少了些甚麼,不知該說是不夠緊實還是少了點典型西部片的滄桑或波瀾壯闊。雖有反派人物與兩位主角打對台,卻因為沒有明顯的黑白衝突,也無法經營更深刻的人物關係,使得收尾稍嫌單薄。即使如此,電影著眼經營的四個關鍵人物,都顯示出本片反芻西部片人物典型的企圖心,實為觀賞本片的真正趣味所在。受雇為警長的Virgil因為鐵腕硬漢的鮮明印象,很容易讓人認同他古典的西部牛仔形象,將他定位為主導性的核心人物,而溫文寡言的副警長Everett,則扮演堅貞可靠的附屬角色。兩人唇齒相依、互賴互信的男性情誼,在心理分析的層次上怎麼攪和同志隱喻與副警長的閹割情結,這裡就不提了;本片對這兩個角色的處理最有趣的,是隨著劇情的進展,緩慢而細膩地去反轉他們的依賴與主從關係。電影對唯一反派與關鍵女性人物Allison (Renée Zelleweger)的形象鋪陳,也出現類似的遊戲。


硬漢警長槍法準、出手快、並且執法嚴峻、對不法之徒毫不畏懼,乍看之下是標準的英雄,實則不然。或許他面對淑女時的不知所措可以理解,但從副警長時時提醒他要使用的字、還有他在心愛的女人落為人質時表現的護短心軟,暴露出他作為一個執法者與英雄人物的缺陷與弱點。更重要的是,在一個又一個的關鍵時刻,他對副警長的依賴也逐漸增加。原來他其實不是個鐵面無私的執法者,更不是千山我獨行的孤星。對比之下,看似輔助地位的副警長,卻在這個過程中每每顯露出他的不可或缺。他應該比警長受過更多教育,並且觀察入微,才能總是準確說出警長無法表達的詞彙。他槍法可能也不稍遜色,卻懂得內斂,從不與警長爭鋒頭。他更懂得隱藏對Allison的戀慕,並且在誘惑之前及時收手。而且他察覺到自己的執法者地位在小鎮已不如以往時,能下定決心毅然離去,並且單挑Randall,同時解決一樁恩怨、還成全警長的情事。警長Virgil或許有英雄的領袖魅力,但副警長Everett才真正具有英雄的實力;他最後成為真正的主角,以第一人稱為本片敘出尾聲,並獨自走向更蠻荒的邊疆。表現在這對正副警長身上的,是這層主導關係的反轉,還有英雄形象的反覆解構、攪亂、與重組。

至於重要女性角色Allison形象的反覆,則表現在她端莊淑麗的表象下,其實包藏著依附強者之生存邏輯的功利與現實。西部片中的女主人翁,不論是淑女、妓女或烈女,大抵都依循無分玉女慾女皆專情的傳統。她們一旦認定與男主角的情感,就很難再離棄,更遑論背叛,其堅貞不二簡直泰山崩於前不改其志,妓女如此,淑女更是如此。這是典型維多利亞式女性道德觀的造孽。Allison卻不是這樣的人。她一出場的端莊溫文、雅致有禮、加上能彈琴,更以夫人自稱,在在顯示她是有身分有教養有節操的女人。這種氣質很快就吸引了警長,兩人情投意合,很快便送作堆。但隨著她因為自身情勢轉變而接連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包括綁架她的殺手與改頭換面的惡霸,更由她親口坦承得到證實,她不過是個西瓜偎大邊的平凡女子,既不高尚,也不貞烈,甚至有點可鄙。但她仍是警長眼中的西施。於是我們又看到一個類型角色的翻轉、解體、重組,最後變成一個保有高尚形象、典雅氣質、卻會見風轉舵、以不忠貞的情感與身體交換安全感的女人。

最有時代氣息、卻也最被浪費的角色,便是惡霸轉型商賈的Randall。他從(疑似)謀殺執法人員,雇殺手劫獄而逃開絞刑,不知如何弄來總統特赦令,最後搖身一變成為投資地方、回到Appaloosa開設賭場酒吧的商人,竟因而成為振興小鎮經濟的英雄人物。Randall黑道漂白、變身為貢獻地方的商人的歷程,道盡許多社會的不堪,更暗指美國史上許多資本家的背景與四處橫行。美國西部拓殖後隨之而來的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這殘酷的現實,已經在《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 1968)那個火車隨軌道來到西疆小鎮的最後一個畫面,為我們展演那個時代轉變的序曲;到了《唐人街》(Chinatown, 1974)中洛杉磯都會區供水運輸業帶來的商機與殺機,則已赤裸裸呈現資本追逐龐大利益下的政商勾結與扭曲。發生在Randall身上的一切,即是上述歷史轉折的原型,看似陽春簡陋,骨子裡其實一模一樣,是美國西部拓荒、屯墾、剝削勞力與資本逐利的標準模式。因此Randall從惡霸變商人,看似突兀,實則合理。


當西部地區從一個個殖民地擴張為小鎮、城市,資本隨之進駐時,那些拓荒者、特別是拓荒時期的英雄人物,若不是成為歷史塵埃,臣服於資本家手下,便是得離開,走向更邊陲的新殖民地,去尋找下一個英雄舞台。Everett最後拾起行囊,千山我獨行地離開Appaloosa,是西部類型邏輯的必然,或許也是不得不然。經濟振興下走向安定繁榮的小鎮生活,看著背影漸行漸遠的孤獨英雄,本片最終又回到典型的西部片結局。但標準的開頭到標準的結局之間,本片繞了一大圈,在角色人物上玩許多拆解與扭轉的遊戲,其細膩與苦心,頗有反芻類型之功。以本片在美國不起眼的票房,還能引進國內,寶島的西部片迷福氣當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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