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28, 2021

彤

彤,ㄊㄨㄥˊ,音同「童」、「同」,彡部四畫。

從我頭一次遇見這字的中小學時代,就記得這字的意思大約不脫「紅」這顏色。許慎也說得簡潔有力,《說文解字》對「彤」就這麼寥寥三字說明:「丹飾也」,後面追加解釋,塗上(彡)朱紅色(丹)。因此「彤」既是形容詞也是動詞,字的構成則充分說明它的會意字血統。

(沒那麼題外話:「彤」的部首「彡」讀做ㄕㄢ,音同「山」,當名詞用時意思是筆所畫的花紋,當形容詞用則有毛很長的意思。「彡」部的字很多,這裡就不討論了。)

「彤」的意思直到現在沒什麼增加或改變,兩千年來與朱紅色有關,頂多也有人從此姓,而且早在周朝就有紀錄,是個古老的姓氏。不過漢字皆可入姓,也無須在此細究。

之所以特別拿「彤」來做番文章,是發現這學期有些同學的名字讓我忍不住留意,像是「語彤」、「雨彤」,又或者像「映彤」、「曉彤」之類。從前不太去想,只覺得名字取得頗雅,映照著紅色、明亮的朱紅、訴說著朱紅也都能理解,甚至還有些瓊瑤的味道。但今日稍細想便感困惑,紅色的雨是什麼意思,又為何要取這樣的名字呢?

4月 14, 2021

阿莫多瓦數位修復兩帖

綑著你,困著我 (¡Átame!, 1989)
顫抖的慾望 (Carne trémula, 1997)

如果記得沒錯,這是台灣舉辦的第二次阿莫多瓦影展了。可能是第三次。這波參展的作品,主要集中在阿莫多瓦進入青年時期的1990年代,也有《玩美女人》(Volver, 2006)這類中年時期作品。之前已重溫《高跟鞋》(Tacones lejanos, 1991)、創作轉向重大意義的《我的母親》(Todo sobre mi madre, 1999),這次礙於行程,進戲院補課多於複習。

青壯時期的阿莫多瓦,固然一貫探討愛情的激烈,但見諸《綑著你,困著我》乃至《慾望法則》、《愛慾情狂》等作品,都以強烈的躁動與偶而為之的詼諧來展現那股激情;此時期的阿莫多瓦作品,也關注男性的脆弱,但有別於稍後的同志元素,而表現在異性戀男子肢體、情緒或心靈的扭曲。這次看《綑著你,困著我》與《顫抖的慾望》(早年曾以另一片名《活色生香》登台),則注意到青壯時期阿莫多瓦把玩符號與宗教/歷史政治的明晰痕跡。

《顫抖的慾望》雖是1997年的作品,電影開門見山卻是1970年,將故事源起拉回佛朗哥獨裁政權晚期的西班牙,全國實施宵禁下的肅殺。從佛朗哥獨裁下的西班牙躍進到1990年代初、舉國歡騰籌辦巴賽隆納奧運的西班牙,圍繞著兩對男女的愛、情慾、嫉妒與佔有的故事,以及阿莫多瓦擅長的通俗劇形式,都成為政治激情與窒息的隱喻。

也是這樣的意識核心,讓電影首尾相呼應的兩場街頭生產,最終成為擺脫、告別法西斯政治下孤島心靈的宣言:《顫抖的慾望》最後一句臺詞,來自電影開場時出生的男嬰、即電影結尾時的父親,對著他將誕生在車上的新生兒這麼說,孩子,你或許和我一樣在街頭出生,但你再也不會孤單來到人間。縱然如某些影評所言,小說改編的《顫抖的慾望》硬是將時空背景改到佛朗哥獨裁時期,使電影的政治指涉不免牽強,但阿莫多瓦或許有他非如此不可的個人理由。

相較於政治指涉斧鑿痕跡過重的《顫抖的慾望》,早了近十年問世的《綑著你,困著我》手法卻更犀利也更高明精彩。電影從大特寫的聖母聖子畫像開始,未及說明圖案地點與作用如何,故事開場卻切換到出獄青年潛伏到電影拍攝現場,一段交織著戀慕、情慾與激烈佔有慾的綁票隨即登場。直到青年將他私作禁臠的女演員一起移置到女演員鄰居的公寓,我們才終於得知電影開場的聖母聖子畫像乃這間公寓的壁畫。

《綑著你,困著我》相當大膽挑釁地觸碰近乎恐怖情人與斯德哥爾摩情結的議題(雖然三十多年前還沒有恐怖情人的概念),而電影的喜劇收場、無人因犯罪而受到任何制裁,幾近無政府式的happy ending,大概冒犯不少現代女性主義者。但回頭想電影開始的聖母聖子圖像,若和片中男女主人翁的恐怖情人綁票犯、斯德哥爾摩情結相對位,則《綑著你,困著我》真正衝撞的恐怕是根深蒂固的基督教信仰的神聖性:聖母聖子的關係,莫非是強逼就範與委屈成愛?

這是否阿莫多瓦編寫《綑著你,困著我》的創作企圖,搜尋了一下沒有結果。但我相信他為電影用那樣的細部特寫開場,總該有他非如此不可的理由。

4月 03, 2021

看片小記 伏魔殿 (2020)

國片自《海角七号》(2008)以來的「復興」,其中一項特色是新一波的本土化,頻頻向鄉土氣息濃烈的文化活動取材,傳統信仰因此愈趨成為國內影視作品的好用題材。單單是過去十年來,《陣頭》(2012)、《寒單》(2019)、短片《神算》(2013)及延伸影集《通靈少女》(2017)等作品,都分別在票房或口碑頗有斬獲。

去年推出首部劇情長片《逃出立法院》(2020)頗受關注的王逸帆,也繳出更上層樓的驚人短片《伏魔殿》,在去年十月的桃園電影節面世,日前由車庫娛樂引入院線。本片以不到25分鐘的篇幅,結合乩童信仰與虛構的神明伏魔娘娘,將亂倫、黑道等情節直指強凌弱的正義指控,催逼劇中人物與觀影情緒的瘋狂暴亂臨界點,召喚最終也最極端的弒親與反叛。

《伏魔殿》近乎失控的張狂與躁亂,透過表演、更透過攝影、剪接和音樂,展現得淋漓盡致。特別是剪接。我想我應該沒看錯,從電影開始、太保在(應該是)西門町暗巷襲擊女子等人之後,故事便脫離傳統的線性敘事。王逸帆將整個故事切成各段落彼此穿插錯接,最後再銜接回電影之初,在暗巷衝撞幫徒、襲擊女子的太保。整部《伏魔殿》與其說是首尾相銜的環形敘事,更像是封閉狂暴、情節破碎散亂的夢境。

驚人的是,如此癲狂暴亂的《伏魔殿》,仍能不失流暢地說完這關於太保、阿輕、廟祝與娘娘的故事。如此全面擾亂線性敘事卻仍能讓作品保持整體性,即使就篇幅輕巧的短片來說,在國片史上也屬罕見。身兼編、導、剪的王逸帆,證明了他令人驚嘆的創作爆發力與膽識,假以時日足成大器。


延伸閱讀:關於王逸帆的創作歷程,可參考BIOS Monthly的專訪;另外,傅紀綱在關鍵評論網的評論對於《伏魔殿》的政治隱喻有相當棒的解析,值得一讀。

3月 02, 2021

虛無之輕巧

墮落天使 (1995) 數位修復版

王家衛的《墮落天使》並非他最好的作品之列,或許也是這緣故,本片在2019年數位修復完成後、去年問世四分之一世紀後,今年才在寶島登上院線。二十多年後重溫《墮落天使》,我的印象並未改變太多:自1994年連續兩部《重慶森林》、《東邪西毒》與杜可風試驗開發的王式高度風格化攝影,像是「抽格」造成的加速卻有滯留效果的視覺、擺盪在古典敘事鏡位與誇張構圖之間等等;像是同樣風格獨具的音樂,特別是本片泰半由陳勳奇打造的詭譎迷離、既呢喃又似呻吟的異國樂音;又或者是同樣標準王家衛式的孤獨寂寥身影,在街頭斗室喃喃獨白。

特別是王家衛式的香港人,從《阿飛正傳》(1990)以來就鮮明清晰地呈現末世紀香港都會心靈特有的孤獨、空虛與荒蕪。王家衛眼光獨到地捕捉到1990年代香港特有的百年繁華、卻又是華人世界(幾乎)獨一無二的殖民歷史下的後現代況味與遺孤心靈。大凡早期王家衛作品裡的香港人,在虛無與孤獨之餘,都還流露一種輕巧。《重慶森林》裡青春男女那孤島般的獨語呢喃,就帶著漫不在乎、不無自戀自溺的輕巧。孤寂並非落寞,反而有種輕鬆無謂、表演感極強的自得其樂。

到了《墮落天使》,王家衛仍試著保留那無所謂的輕巧,卻要向後現代香港的虛無、孤獨更逼進一步。電影的所有場景都在黑夜或擁擠昏暗的室內進行,讓暗黑成了《墮落天使》的主要視覺、也是敘事心理的符號與隱喻。那是黑夜也是黑洞,所有行動與意義都不斷墜落的黑洞;九七前夕的香江,成了最繁華熱鬧、也是最虛無的末世荒原。

而這樣的末世虛無、無意義的後現代荒原,在《墮落天使》裡又以不斷出現的鏡像與影像揭示自身的後設體質。在殺手與搭檔先後逗留的酒吧裡,或是啞子與父親棲身的臥室,總是有面鏡子投射他們的身影。有時我們甚至無法清楚辨認,我們所見的影像是人物自身、或是他們的鏡像。而啞子以攝影機錄下父親身影,也透過攝影之眼觀看週遭世界,與鏡像之虛幻涵意相近。鏡子與攝影機,在王家衛的詩意展演下,都成為揭露虛無的符號與裝置。這些折射或徒勞地捕捉「現實」的鏡像與影像,與其說啟動了真假實虛的後現代哲辨,毋寧更在於揭露出虛假凌駕於甚至吞噬真實的荒蕪意境。

是以無意義,或輕巧而無盡的虛無,成了《墮落天使》的通關密語:殺手生活簡單,因做什麼、乃至生死,都由別人決定;殺手的搭檔、或女友,各自例行公事般的清潔與行走,彷彿無目的的漫行。至於啞子生活無憂,快樂就好、總是自得其樂做著無報酬、不為什麼的「工作」,與人交陪至於被打也無所謂。這些展演的孤獨,如殺手或其搭檔,或為了消解孤獨,如啞子、殺手女友、或後來的殺手搭檔,都在品嚐或製造各自的無意義,即虛無,因疏離而輕巧,因不知所終而無需抵達。

因此,夜裡遍尋「金毛玲」的情傷女子,最終只能在充氣娃娃身上洩憤,並在茶室讓另一位男「金毛玲」遭幫派仇殺,以荒唐可笑的鬧劇落幕。也因此,啞子在清朗的夜裡騎車過隧道,無論背後坐的是情傷女子或殺手搭擋,都是沒有目標的漫遊。本片宣傳的經典台詞,也是電影最後一句台詞,是殺手搭擋在啞子機車上的獨白:「我知道這段路並不長,我很快就要下車。不過在這一分鐘,我覺得好溫暖。」

片刻溫暖或片刻享樂,終究成了放眼荒蕪、無意義的世紀末唯一的真實。這當然也是王家衛逼視回歸大限將至的香港城市寓言。世紀末的浪漫不過如此,孤絕、虛無,且輕巧。

2月 18, 2021

看片小記 我的母親 (Todo sobre mi madre, 1999) 數位修復版

今年開春第一部進戲院看的電影,選了數位修復版的阿莫多瓦《我的母親》。這部讓阿莫多瓦正式晉升國際等級大導的傑作,拿遍包括1999年坎城影展導演獎、2000年奧斯卡與金球獎最佳外語片、以及西班牙的哥雅獎七項獎等榮耀。本片算是我認識阿莫多瓦的起點,在那個對於電影還在貪多嚼不爛的囫圇吞棗學齡期,為我心中的阿莫多瓦作品留下強烈深刻的印記。

多年下來,我對阿莫多瓦的作品認識越多,越發現其令我著迷處,而這些特質也全都出現在《我的母親》。在我印象中,阿莫多瓦是最懂得表現「激情」的電影創作者。這種「激情」不僅展現在人物個性、台詞與口條,對於情人或家人間熾熱激烈、或愛戀或妒恨的情感表達;此「激情」也在顏色使用上表現得淋漓盡致。阿莫多瓦堪稱顏色的魔術師,他的畫面幾乎永遠塞滿瑰麗強烈、卻又能在銀幕上共處的各種色塊。阿莫多瓦飽滿華豔的視覺,使他的顏色也成為一種表演,讓顏色也在說故事、讓畫面更形豐富。

另外眾所周知的是阿莫多瓦作品的性別形象與性別政治。阿莫多瓦的電影永遠榮耀女性、關注也疼惜弱勢性別,也幾乎始終反思伊比利半島的男性陽剛氣質(masculinity)。他的早期作品如《慾望法則》(La ley del deseo, 1987)確實還出現過典型的西班牙陽剛熱情、暴烈、粗壯乃至野莽的直男形象,但此後的阿莫多瓦作品裡的男性,愈趨著重刻畫男同、扮裝、變性等形象,或以低語呢喃、涕淚等方式表現男性的溫柔脆弱。這除了挑戰固有的陽剛氣質男性迷思、拉出男性形象的多元光譜,也更突顯女性形象的豐富與堅韌。而這些也在《我的母親》裡紛呈並至。

阿莫多瓦還讓我著迷並折服的特質在於,他總是以最親民的通俗倫理劇形式,包裹上述的視覺美學與性別政治,收攏統整成獨一無二的阿莫多瓦電影世界裡的符碼體系。我在二十多年前初看《我的母親》並未清楚意識到,原來片中的《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 1950)與戲中戲《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這裡是Tennessee Williams的1947年舞台劇),也對位到戲外的角色人物關係,使《我的母親》的故事有多重繁複的豐富指涉層次。但即使未能領略阿莫多瓦編劇層次的精妙巧思,也無損於我們單純欣賞表層故事的樂趣:喪子而舊地重遊的母親,孤獨的舞臺巨星,變性的男子,懷孕的修女;她們聚在一起互相扶持、彼此接納,找到撫慰與生活的動力。

阿莫多瓦從不賣弄艱深玄奇的電影美學或敘事。講情誼講家庭婚姻,並且透過大量對白推動故事的通俗倫理劇,不論是藝術電影或類型商業片,往往不算是討喜的劇種;當今國際級大導,少有如阿莫多瓦這樣的作者,總是從日常生活的人物、場景、事件入手,再不落痕跡地讓作品成為電影藝術。這使阿莫多瓦的電影相當簡單易懂,卻也在敘事、文化政治、美學等面向能同時昇華到複雜深刻的層次。這種兼顧熱鬧與門道,需要不賣弄玄虛的體貼和化繁為簡的功力,願意且做得到的導演不多了。

阿莫多瓦青年時期以降的作品,還有一件令我著迷之處,在於他的電影往往流露某種惆悵、感傷,也像是哀愁的感嘆。以我對阿莫多瓦作品的認識,他大約在1990年代中期開始出現這種特色,《我的母親》或許是首次明顯有此善感氣質的作品,往後也見於《悄悄告訴她》(2002)、《壞教慾》(2004)、《破碎的擁抱》(2009)乃至於《沉默茱麗葉》(2016)與《痛苦與榮耀》(2019)等近作。

我猜想,這種感傷愁緒多半和不可彌補的遺憾有關。像是《我的母親》裡的喪子之痛。《我的母親》全片最令我難忘、也深深感動的其中一幕,是故事主人翁在喪子後離開馬德里,回到年輕時待過的巴塞隆納,搭著計程車尋找失散多年的兒子生父。計程車來到巴賽隆納市郊,荒野上的一團篝火,約二十部汽車圍著篝火繞圈,背景想起略帶感傷的歌曲。

那個畫面特別讓我感動。那其實是一群賣春與尋芳之人交易與放逐的地方,故事主人翁隨計程車來此找人,只見得眾人鶯燕。但或許是吉他、口琴與沙啞男聲的襯托,那畫面看來竟像是一群逐流的浪蕩者,原地打轉探尋茫然未知的去向。或許那一刻早已暗示了尋找本身的枉然,或是探尋的人未必有所期待,又或者是藉由探尋來療傷止痛的徒然。但除此之外,卻也沒有其他選項了;逝去本身是沒有救贖的,無論如何追尋探求,也不可能找到任何替代品,來填補永恆的仳離所帶來的情感黑洞。

如此不得不然的追尋所賦予它自身的重量,或許就是阿莫多瓦作品莫名悲傷愁緒之所在。

2月 10, 2021

蘇曉康看晚年張愛玲:孤絕棄世與生活的尊嚴

去年是張愛玲百年冥誕,或許是疫情使然,印象中寶島文學界沒有什麼具規模的紀念活動。唯《印刻文學生活誌》連出兩期特刊,其一由作家分享各自的懷想或創作,另一期則多是評論記述。我特別喜歡的是蘇曉康在205期的〈棄世的神秘意義〉。蘇文從他的《離魂歷劫自序》寫起,提及自己在1990年代已流放潛逃的姿態旅居美國的心境,略想同時期的張愛玲。

1990年代的張愛玲,可能是她「豐富多采」的人生中最孤絕神秘的時期。張愛玲的晚年過得異常坎坷,這兩期《印刻》讀到她的身心病症與徙居汽車旅館的段落,每每讀得驚心動魄。我在美國唸書時曾獨居四年,享受無拘束的自在之於,也深切品嘗到孤獨況味。但我怎麼也不敢想像張愛玲的晚年,那種必須漂泊且受身心之苦的煩惱與棄世。那是宛如困居沙漠般無人可知的孤絕。而蘇曉康將那種黑暗深淵裡的孤絕寫得很透,卻又試著揣摩張愛玲面對深刻孤絕的坦然自處,還兼具對於美國獨特的老年文化相當精闢的觀察。讀完蘇文,整顆心都糾結在一起,彷彿他也感受到張愛玲暗自舔舐傷口、抬起頭繼續過日子的生活滋味。

這裡特別分享我最喜愛的兩段,也許有人也像我一樣,能感受到蘇文字裡行間那他鄉獨居特有的無助與掙扎求生、最終找到從此安身立命之道的種種滋味:

「我讀晚年張愛玲,希望破解她那淒美的孤絕,而我也在自閉中掙扎。十幾年了,天下『張迷』始終沒有轉換視角:其實不需要去解釋她棄世的緣由,而需要釋放這棄世的意義。張愛玲苦苦掙扎的,不只是文學創作,更是個體對龐大社會的抗爭,是向那巨無霸討回尊嚴。所有張傳,尤其司馬新這本,都潑墨重彩地書寫張愛玲之『拒不見人』,言外之意是她的不近人情,然而稍微換位思考一下,這是再常理不過的了:一個曾經的大家閨秀,通曉繁文縟節,還是個『標準的官能主義者』,卻流落異鄉,捱到晚歲,又在多年經濟窘迫之中,早已無力支撐起碼的體面,給她留下最後的體面,就是不謀面,乃是典雅的棄塵之道,現代人卻不懂這一層。

棄塵又談何容易?我現在對美國活在邊緣,也活在巨大福利網絡中的華裔暮年族群的生活樣態,算是瞭解的。那是一個被遺棄的人群,被家庭、子女、社交、娛樂、消費等等所無視,只有『福利』承接了他們,而這個系統給老人們提供的生存空間:老人中心(白天)、老人公寓(夜晚)、車接車送、一禮拜一次超市、一月一次中餐館,最後還有老人院、臨終醫院等。假如不幸進不了那個系統,那麼你就是一個遊魂,連一個數字都不是。西方社會不同於中國,『家庭』這個元素的覆蓋時間較短,人老了是沒有這個元素可以進入的,所有美國人都在退休後賣掉house(獨門住宅),搬進居室,或者直接申請老人公寓,那意味著有人清潔,也有交通工具,暮年不可或缺的這兩樣服務,從家庭移向社會...

...我終於明白她的棄世。賴雅走後,張愛玲孑然一身,孤零於世,她沒有家庭、社會、世俗、天、神,或者說,她要解構這一切,才能拾回自己的肉身和靈魂,然後自己來安頓——公平而論,她是依仗了幾個友人的協助...才實現這安頓。而那一切其實也是遺棄她的,惟有世俗不肯放過她,她要百般逃避它,以至趨向更孤獨的深淵。最後,『自己將重要證件放進手提袋,留在門邊』,她在睡夢中離世,幾天後被人發現。雖然我每次讀在這裡都會流淚,但是我知道她並沒有留下悲傷。

棄世的含義,是向社會、世俗、天、神,要回個體的尊嚴。

恰是在這個層次,張愛玲實踐了陳子昂描述的境界: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1月 31, 2021

2020台灣票房觀察 外語片新板塊篇

前文提過,去年疫情對電影產業衝擊之重,整個好萊塢就算沒全垮也倒了一半,許多超重量級作品延後檔期,北美電影市場從二月開始急凍,年度票房排行榜也隨之毫無討論意義。在寶島的外語片市場,疫情效應更加顯著,從票房排行榜看此效應尤其明顯;2020年寶島外語片票房top 10恰好也是突破億元大關的十部作品:

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6.12億(上映中)
失速列車:感染半島...............3.56億
天能...........................................3.5億(上映中)
神力女超人1984.......................2.4億(上映中)
葉問4:完結篇.........................1.85億
絕地戰警FOR LIFE..................1.37億
靈魂急轉彎...............................1.21億(上映中)
白頭山:半島浩劫...................1.16億
猛禽小隊:小丑女大解放.......1.13億
魔物獵人...................................1.0億(上映中)

國片票房表現相對亮麗,當然有一部分要歸功於疫情擋住好萊塢大片連番進逼;事實上,在整個上半年,自從一月底疫情開始蔓延,整個電影市場將近半年就沒有特別精彩的商業大作。然後,《失速列車》續篇、《天能》接連炸出3.5億的回春行情,卻沒人料到神猛無人能擋的《鬼滅之刃》。

就從這榜首談起。《鬼滅之刃》六億狂潮,已締造台灣電影史上最賣座動畫電影、最賣座亞洲電影等紀錄,即使未能挑戰《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的九億紀錄,也絕對將成世代集體記憶。而過去一年來大舉登台的日本動畫片,似乎也有插旗掠地的態勢:且不提落居榜外、但催出8000萬票房盛夏驚奇的《角落小夥伴電影版:魔法繪本裡的新朋友》,同場競食大餅的動畫作品之多,甚至將曾創造近億票房的柯南系列新作《紅之校外旅行 鮮紅篇&戀紅篇》,擠壓到僅2400萬票房。與其說柯南魅力不再,毋寧更指出動畫擠壓彼此生存空間的市場生態,如老牌的小叮噹系列新作《電影哆啦A夢:大雄的新恐龍》便有3723萬的票房數字,其他如《紫羅蘭永恆花園電影版》的2700萬、乃至於《尋找小魔女Doremi》的1403萬等。若還考慮到這些作品全都在下半年塞進院線,動畫電影市場廝殺之烈無需多言。

由於疫情導致的好萊塢檔期乾坤大挪移,往年強勢侵佔各地院線的超級英雄電影,去年特別收斂。2020年的國內賣座排行,超級英雄片只有《猛禽小隊:小丑女大解放》、《神力女超人1984》兩部DC電影宇宙的作品,漫威電影宇宙則完全淨空。但這時機說來詭譎,2019年推出階段性總結性質的《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疫情的爆發看似腰斬了漫威電影宇宙,原計推出的《黑寡婦》等第四階段開場力作被逼到今年上映,其中還有觀望疫情的高度不確定因子。不過,從另個角度想,這一年多的時間何嘗不可視為一個喘息空間,讓電影市場吐納長達十年的超級英雄電影風潮可能會有的彈性疲乏?

同樣的隱憂或許也適用在其他系列如星戰或DC。DC電影宇宙分別由小丑女與神力女超人在年頭和年尾躲開疫情高峰期,賺了荷包撿到便宜,但重啟的蝙蝠俠還沒試水溫便受疫情拖累,檔期已從今年延到明年,Zac Snyder版本的正義聯盟全球發行仍命運未卜;正義聯盟其他人物如自殺突擊隊、三年前光彩登場的水行俠、雷聲大於雨點的沙贊、以及閃電俠等人,也都跟著排排站。DC在過去十年來一直被漫威壓得灰頭土臉,近年才好不容易藉神力女超人、水行俠、小丑幾部明星魅力驚人的作品討回點顏面,如今疫情讓華納/DC更有喘息空間,若能好好佈局,未來仍有可為。至於疲態畢露的星戰系列,2019年耶誕節檔期盛大登場的系列終章《天行者的崛起》滑一大跤,寶島院線8250萬的難堪票房數字令人氣餒,對比同檔期、港片唯一代表《葉問4:完結篇》以超過兩倍數字的1.85億票房風光下檔,真是無言以對。

事實上,早在票房口碑盡墨的星戰外傳《韓索羅》(Solo: A Star Wars Story, 2018),坊間就傳出Disney買下盧卡斯影業或是星戰系列作品繁多,導致品質參差不齊、觀眾消化不良等咎責。彈性疲乏也好、作品本身不符期望也罷,星戰外傳的許多開發計畫,確實因此重新評估甚至無限期延宕。如此看來,疫情爆發毋寧是個轉機,如果Disney能趁此重整旗下各資源,或許能讓星戰系列再創驚奇,接下來的第四階段漫威宇宙也能順利開展。

看看2019年的寶島外語片票房,好萊塢何等氣勢,不但榜單前十佔好佔滿、票房總和近40億,平均每部進帳四億。去年「區區」肺炎,連超級英雄都要迴避,寶島外語片票房前十傑裡,好萊塢只佔六部,灰頭土臉難以想像。疫情籠罩下的2020榜單讓好萊塢抬不起頭,確實衝擊全球戲院極深,寶島市場的十部破億外語片票房總和23.3億較前一年縮水近半,大放異彩的《天能》、《神力女超人1984》也莫可奈何。

但正如前面所說,危機也是轉機,台灣的外語片市場在去年正出現了這樣的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