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 23, 2017

Get Out, Fanon

逃出絕命鎮 (Get Out, 2017)

整整半世紀前,1967年的喜劇《誰來晚餐》(Guess Who’s Coming to Dinner)為好萊塢影史寫下里程碑,跨種族、尤其是黑白之間跨種族情慾關係的議題排在耶誕檔期,即使是民權運動四起的年代也仍是相當勁爆


事實上,在種族政治相當保守的好萊塢,跨種族情慾一直是高度敏感的題材,不論是嬉笑怒罵或具備反思深度的作品皆不多見。過去三十年來值得一提的跨種族/黑白情慾題材電影約有史派克李的《叢林熱》(Jungle Fever, 1991)、翻轉Douglas Sirk家庭倫理劇的《遠離天堂》(Stranger than Paradise, 2002),而這些有頭牌影星掛名的影片,加起來恐怕不到一打,同時幾無例外都是黑人男性配對白人女子,且多為悲劇收場。若電影是反映社會觀感/現實的一面鏡子,黑白戀情故事不討喜的程度可見一斑。

在今年日舞影展與美國票房淡季的一月底同時登場的《逃出絕命鎮》(Get Out),從預告片看來似乎是非常B級片調調的故事走向,帥氣黑人男子陪白人妙齡女友回家探親,接連發現異狀,小鎮上的黑人都極度友善卻又流露出一絲詭異氣息。這個小鎮是不是一個大陷阱?什麼樣的陷阱?至少從預算、卡司、檔期來看,《逃出絕命鎮》確實是B級片的格局,但首執導演筒便編導一手抓的Jordan Peele實為初生之犢,其一鳴驚人的程度堪稱小兵立大功:《逃出絕命鎮》以區區四百多萬的攝製成本,上檔首日便已回本,最終在北美創下幾項票房記錄。本片使Peele成為首位在首部作品便突破億元票房的黑人導演,也以近一億八千萬的北美票房打破自1999年《厄夜叢林》(The Blair Witch Project)以來高懸近二十載的首部作品同時也是原創故事的票房紀錄,更是黑人導演最高票房的作品(可惜此紀錄僅兩週便被Gary Gray的《玩命關頭8》翻盤)。

10月 09, 2017

這看起來很眼熟卻其實從未看過、也不會念的字實乃罕見字,我手邊的五南版《國語活用辭典》和教育部的網路版新編國語字典都未收錄。《說文解字》的「秝」字如此解說:「稀疏適也。从二禾。凡秝之屬皆从秝。讀若歷」。

就算原先不知道「秝」怎麼唸,許慎這麼一寫也都了然於心。「稀疏適」大約可解作稀疏適中的意思吧?段玉裁說明「稀疏適也」的注疏中有這麼一段文字:「各本無秝字。今依江氏聲、王氏念孫說補。適秝。上音的。下音歷。曡韵字也。玉篇曰。稀疏厤厤然。葢凡言歷歷可數、歷錄束文皆當作秝。歷行而秝廢矣。周禮遂師。及窆抱磿。鄭云。磿者、適歷。執綍者名也。遂人主陳之。而遂師以名行挍之。賈公彦云。天子千人分布於六綍之上。稀疏得所。名爲適歷也。王氏念孫廣雅疏證云...凡均調謂之適歷。」

我找到「漢語多功能字庫」的解說,發現非常受用。網頁上說「秝」是取自稻米或黍稷等作物成行排列的景象,「望之厤厤在目」,如此也立刻能理解「秝」的意涵。

無論如何,「秝」是補充字,後來「歷」漸通行後「秝」便隨之廢止,除了用作稀疏分明之解,也似可與「曆」相通。顯然「秝」是聲符,也難怪「壢」、「櫪」等形聲字也都發音相同。

9月 11, 2017

這是個有邊讀邊會出錯的字。我不記得國高中的國文課是否讀過這個字,手邊的五南版《國語活用辭典》所收錄在「衾」下的用語也還真沒啥印象。這或許真的是沒好好認識過的新字。

雖然以「今」為聲符,「衾」其實讀作ㄑㄧㄣ,音同「親」、「欽」,衣部四劃。根據《國語活用辭典》,「今聲字多有含藴義」,所以「衾」這形聲字的意思便呼之欲出了。寬大的棉被即為衾,固有同衾共枕之語,來隱喻親密;其他如「衾枕」、「衾衽」、「衾裯」,都是類似的意思。

這次重新認識這個字,和李商隱有關。唐末詩人李商隱有首七絕《為有》:「為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寫嫁入顯赫官家的少婦,沒享受到新婚的歡愉,卻因夫婿汲汲營營於仕途、或因官場身不由己,而常獨守空閨。從平淡詩題看不出詩作內容,但李商隱模擬少婦心境,絕美文字帶著旖旎繾綣,卻流露出帶著嬌嗔的哀怨,讀來有銷魂、也有淺淺愁思,很值得再三咀嚼。

有關「衾」字的使用,比較需要注意的是「衾單」。雖然應該很少人會使用這組詞—至少我從未看過,而它確實有薄被的意思,但「衾單」也用來指稱殮屍用的衣裳。所以了,別大意用錯,拿裹尸衣招待借宿客或當作禮物送人,會很失禮的。

9月 04, 2017

慤,ㄑㄩㄝˋ,音同「卻」、「確」、「雀」,從心部,十一劃,為「愨」之俗字。

《說文解字》收有「愨」,許慎解之「謹也。从心𣪊聲。」雖然中研院的網頁說明,「𣪊」可讀作ㄑㄩㄝˋ或是ㄎㄜˊ、ㄑㄧㄠˋ等,不過以北京話為基礎的今日國語,大概已無法揣摩「𣪊」原來的發音、從而得知古漢語中「愨」與「慤」的念法,而有能力推敲這類聲符念法的,大約也是訓練有素的國學師生,我們而今也只好將就將就,有現成資源就照著念。

發音歸發音,兩千年前的字義與用法倒是流傳至今,沒什麼改變。教育部的字典網站並無「慤」,倒是有「愨」,解義也是類似的恭敬誠篤,是以有「愨士」、「忠愨」等條目。不過,《康熙字典》整理的字義較多,舉凡善、願、誠、殷、慎等德性節操,都在不同年代曾與「愨」、「慤」相通。

我則是在某個場合與「慤」遭逢,得知收錄在《欽定四庫全書》中的《欽定禮記義疏》卷三十二的《禮運》第九之三中,有這麼一段文字解釋「四靈」:「麟體信厚,鳳知治亂,龜兆吉凶,龍能變化,故謂之四靈」,註疏的是一位方氏慤。

所以「愨」、「慤」是好字,也適合當作名字,還能動腦學新字,真是受教了。

8月 09, 2017

維舍格勒的女人們

(法文版海報,片名為「維舍格勒的女人們」)
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 (For Those Who Can Tell No Tales, 2013)

由婦女救援基金會與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合作催生的〈Women’s Power: 2017國際「慰安婦」人權影展〉,是國內首見的慰安婦主題影展,參展影片只有六部,而看似十天的展期,真正安排影片放映的只有四天。創業維艱,又受限於題材特殊,規模拮据可以理解。不過主辦單位頗有誠意,幾乎所有場次都安排映後座談,也看出婦援會與阿嬤家的寓教於影的用心良苦。

不過,六部參展影片中,兩部《戰爭與眼淚》和《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並非慰安婦題材的作品,而是以1990年代前南斯拉夫內戰、賽爾維亞屠殺為背景的作品。如此安排可能和主辦單位對慰安婦議題的定位有關,想要擴充為更廣義的戰爭與性(別)暴力課題。我看的其中一部是《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此前已在2014年的女性影展登台,如今是二度在國內放映。這部富高度紀實色彩的劇情片其實是同名演出的女主人翁、澳洲編舞家Kym Vercoe的親身經歷,由薩拉耶佛出身的導演Jasmila Zbanic,藉由Kym於2011年兩次造訪波士尼亞邊境小鎮維舍格勒(Višegrad)的遭遇,側寫1992年波士尼亞地區內戰中賽爾維亞人對穆斯林進行的種族清洗式屠戮、特別是對於穆斯林婦女的大規模強暴與屠殺。

7月 27, 2017

《好男好女》、侯孝賢與台灣新電影之一二

侯孝賢從《風櫃來的人》(1983)確立作者風格後,一般認定從此成為我們熟悉的侯孝賢;然他賴以成名的兩大電影美學技巧,即長鏡頭與固定鏡位,在「台灣三部曲」之二的《戲夢人生》(1993)達到巔峰後算是告一段落。1995年推出、「台灣三部曲」尾聲的《好男好女》,在電影美學上做了相當不尋常的改變,不但開使縮短長鏡頭的時延,鏡頭更開始運動。

《好男好女》改變衝擊之大,惹得編劇朱天文為文驚嘆(驚駭?),後續的影評與座談會也先後表達對電影手法與故事的不解、不滿、不能接受,包括侯孝賢本人也公開說這是他最不滿意的作品,爺爺不疼姥姥不愛的程度堪稱侯片第一。《好男好女》與《超級大國民》同年出品,並列台灣首批直探白色恐怖題材的電影,不論是創作勇氣、故事格局、作品高度與重要性,直到今天都沒有第三部作品能相提並論。但《好男好女》在敘事與美學風格的翻新嘗試或許過於劇烈,招致的批評遠大於讚許,要說餘波盪漾至今也不過分,只要看前年數位修復《超級大國民》後熱鬧拱上院線,卻無人聞問《好男好女》,便知此冷彼熱之如何。

7月 16, 2017

2017 台北電影節 國際新導演競賽 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 (2017)

這部來自中國的作品,相信不只是對我、對在場觀眾來說應該都是頗特別的觀影經驗。本片「故事」緣起是2015年貴州畢節四兄妹集體自殺的事件,男主角即導演榮光榮本人前往畢節茨竹村追查事件真相,傳說當地出現鱷魚人等怪物,是造成四兄妹死亡的主因。但導演在茨竹的探查工作並不順利,要不是不得其門而入、就是地方公安恐嚇阻攔,顯得怪獸殺人的說法疑雲重重,更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耐心看完本片、也留下來聽映後座談,會知道原來不但四兄妹自殺事件確有其事,年僅十三的長兄甚至留了遺書,信中說:「我曾經發誓活不過15歲,死亡是我多年的夢想,今天清零了。」若在網上搜尋「畢節」、「留守兒童」等關鍵字,則會看到悶死、長期性侵等更多駭人、令人不解的新聞。包括畢節在內的貴州以及其他地區赤貧農村的留守兒童現象,是牽涉到當今中國上千萬人的社會問題。我參加的那場映後座談,也幾乎所有的討論都集中在留守兒童相關的問題;導演榮光榮不僅分享他因此事件而激發的批判與憤怒,也當然藉由本片呼籲更廣泛的關注。畢竟,高速發展的工業化社會必定在光鮮奪目與富裕的另一面,總是隱藏著極度扭曲慘酷的人間悲劇,而這些悲劇的主謀、幫兇,無非是貪婪的、漠然的、自私的各類「大人」。所以榮光榮在座談中直白地說,這部片是要向「大人」復仇,片中的鱷魚人、怪獸所指無他,正是寧可造樓不願讓貧童飽餐的官員、公安們,以及許許多多為了各種慾望與所謂的現實考量而不願、無能正視家中問題的家長們。因此,孩子害怕的魔鬼不是別人,就是他們的爹娘、叔伯姨與父母官們。

在中國這樣一個言論管制的國度,有些題材是碰不得的,畢節留守兒童自殺如此駭人的事件亦然。榮光榮當然清楚知道這個題材的敏感程度,也因此他在電影一開頭以不無黑色幽默的小聰明,標上「本片純屬虛構」之類的字幕,當作保命的護身符。但《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的各種機關不止於此。本片在手冊上的介紹是「偽紀錄片」,片中絕大部分卻是紀實影像,透過剪影、負片影像、繪圖等各種影音操作,將電影拼貼成一部時而前衛、時而驚怖、卻又時而逗趣的奇異作品。其實,《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應該是榮光榮私民族誌型態的紀錄片,卻假扮成搜神找怪的偽劇情片;說是與中國官方玩以真亂假的遊戲也好,說是帶有強烈遊戲風格的實驗作品也罷,甚至說是以硬湊生澀影像來魚目混珠一部根本不成熟的作品,或許也不算太嚴苛的批評。但無論如何,榮光榮在這個人第一部長片所做的取材與表現形式的選擇,在在展現他的大膽與創作勇氣。


*有關2015年的畢節四兄妹自殺事件以及留守兒童問題,可參考維基網頁的簡介
**關於《孩子不懼怕死亡,但是害怕魔鬼》的情節與形式,這裡有個部落格網頁,介紹得頗詳細,若沒機會看到影片,讀一下文字或能知其獨特之一二。
***榮光榮以本片獲得去年(2016)鹿特丹影展的NETPAC獎,得獎作品應該是200分鐘的紀錄片版本,而非今年參展台北電影節的兩小時版。這裡有個得獎專訪,也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