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25, 2018

汆

烹煮料理論述中,常見「汆燙」的說法,聽的都是ㄔㄨㄢ燙,不求甚解也就跟著聽說聽說,直到自己哪天要使用這詞,才發現輸入「ㄔㄨㄢ」這注音,根本找不到「汆」。乖乖查字典,又是訛用至今的案例,又是學一事長一智。

汆,從水部,二劃。這是較晚近發明的字,《說文解字》並未收錄。汆有兩種讀法,《康熙字典》與《教育部異體字字典》網站所列的ㄊㄨㄣˇ為第一種讀音,《康熙字典》的釋義為「人在水上為汆」,《教育部異體字字典》網站上的解釋則較清楚,說是「水推物」,即漂流。

但當作「漂流」使用並讀作ㄊㄨㄣˇ的「汆」今已罕用,反不如接下來要介紹的讀音與用法通行。咱們教育部還收了汆的另一讀音ㄘㄨㄢ,《異體字字典》與《國語辭典》都有的,就是我們常使用的以沸水迅速燙煮、作為烹飪方式的「汆」。這個字義並未收錄在《康熙字典》,或許意謂清朝以前的中文裡並沒有這種用法,也沒有這種讀法。那麼,「汆燙」或許是將錯就錯、訛用至今、甚至竄替原意的新創中文了,乃至衍生出「川燙」這樣的說法,想來都是後事了。

不過,《異體字字典》倒是收錄了清末文人徐珂有「入沸油汆之」的用法,概念就是我們今日的「汆燙」了,差別只在於人家過的是沸騰的油而非水,乃秒炸的概念。

同場加映:中文裡另有也是常用的「涮」,概念和「汆」類似,也是將食材在沸騰的水中迅速燙(半)熟,但「涮」的時間可能更短,過個水而已,無需全熟即起鍋。

7月 22, 2018

2018台北文學閱影展 性.別絮語 (Los adioses, 2017)

台北光點的文學閱影展至今近十年,有幸跟到的並不算多,今年尤其感到可惜,四月奇幻、緊接著五月國際紀錄片影展與城市遊牧,到了文學閱影展已經有些發懶,想說趁台北電影節之前喘口氣,一不留神就沒來得及搶到三島由紀夫的幾部難得來台的改編作品。最後只揀了兩部聊堪告慰,算是參加了今年的文學閱影。

墨西哥作品《性.別絮語》並非文學著作改編作品,而是二十世紀中葉的詩人兼作家Rosario Castellanos (1925-1974)的傳記電影。但說本片是傳記作品卻又不盡貼切,《性.別絮語》更像是具有實驗風格的議題作品,透過這位女人半生的情愛與事業,折射出二十世紀中葉墨西哥的女權運動與性別政治。


《性.別絮語》全片約85分鐘,若扣除片尾,整個故事堪堪80分鐘,篇幅甚短。電影由床上兩具赤裸卻沒有面目的纏綿軀體展開故事,隨後場景切換到書店,熟齡女子朗讀自己的新書,瞥眼看見群眾裡的一名中年男子;顯然兩人熟識。樹林中的散步與對話讓我們得知,這對男女是多年後重逢的舊日情人,並且在女子向男子表白即使或許飽嘗煎熬仍堅定不移的愛情後,電影隨即切換到兩人同居的片段,同時出現彷彿是兩人少年時期初識的片段,兩組敘事開始交錯並行,使過去和現在互相映現,這對情侶的分合與情感糾結,似乎成為往復跌宕的歷史旋律。

在這樣頗具風格的影像敘事下,我們會注意到《性.別絮語》並非四平八穩、照本宣科的傳記電影;恍惚間它甚至有股實驗電影的氣息。我約略估量一下,《性.別絮語》大約以15分鐘為一段落,作為推動各組劇情的敘事單位。開場十五分鐘敘述兩人的重逢,並拉出記憶/回憶與愛的核心概念。接下來的15分鐘,透過閃回讓我們看到這對情人年輕時如何從初識、交鋒、到相戀。然而,從半小時到45分鐘的段落點,卻拉回到現在,交代兩人同居(或結婚)之後,因同為作家卻又共用客廳寫作而互相干擾,將敘事命題推演至性別的空間政治。此後性別議題在敘事的比重漸增,從45分鐘到一小時的段落點,透過這對情人/夫妻進一步的衝突,來突顯Rosario Castellanos夾在教學、寫作事業以及家務間的性別/身份衝突,以及流產之慟、丈夫流連於年輕女子之間所引發的嫉妒或悲憤等課題。從此直到片尾,則將敘事一路鋪陳Rosario Castellanos在課堂上批判當時墨西哥乃至拉丁美洲的女性主義停滯不前,她毅然剪去長髮,力爭幼子的監護/扶養,到最後以非常含蓄隱微的方式,在她的生命戞然而止之前走向電影尾聲。每個段落間彼此承接,卻又非常清楚地各有主題,交代Rosario Castellanos作為墨西哥女作家面對的種種性別政治的課題與處境。

Rosario Castellanos的生命在政治事業飛向新的高峰之處,卻以令人錯愕到不無黑色幽默的方式結束。1971年,她被墨西哥政府指派為駐以色列大使;1974年,Rosario Castellanos在特拉維夫死於一場疑似漏電的意外。《性.別絮語》是以她在(應該是)官邸泡澡時預告這場悲劇,而在步進浴室之前,她才剛和遠在家鄉的兒子通過電話。《性.別絮語》依原文片名Los adioses,意思該是「那些告別」。哪些告別?或許是Rosario Castellanos對她誓言忠貞不移的愛人的告別,對她理想生活的告別,也或許是對她那功敗垂成的政治革命的告別。她死時年僅五十,正要開啟全新可能的政治事業,卻已向這世界告別,實在太快太早。

7月 11, 2018

2018台北電影節 十四顆蘋果 (2018)

今年是北影二十週年,影展擴大規模,參賽國片似乎也變多。我連續錯過了趙德胤的兩部紀錄片《挖玉石的人》(2015)與《翡翠之城》(2016),沈寂了一年後推出的《十四顆蘋果》便不再錯過。


受邀參加今年柏林影展的《十四顆蘋果》,見證了趙德胤近年往紀實更進一步的創作動向。以高度寫實的劇情片起家的趙德胤,自從《再見瓦城》(2016)時期最接近古典風格的劇情片後,彷彿快速轉向高度紀實色彩的紀錄片。或許趙德胤仍鍾情游擊隊式小巧靈活的電影攝製模式,也或許他如自己曾說過的,生活中俯拾即來數不完的故事,不如便將攝影機直接對準身邊實際的人事物。《十四顆蘋果》起因於長年工作夥伴王興洪因失眠多日加上諸事不順而困擾不已,王母請教算命師後得到的指示是,興洪要買十四顆蘋果,到偏遠村落中的一座寺廟待十四天,每天吃一個蘋果。這部片的內容便是興洪買十四顆蘋果、開拔到寺廟、落髮出家兩週的過程。

在我看來,《十四顆蘋果》似乎沒有什麼清楚的敘事架構,影片完全順著時序跟拍興洪在市場挑買蘋果,驅車跋涉到顯然偏遠不好找的村落後終於找到寺廟,落髮披袈裟,化緣、與當地信徒往來,吃蘋果過日子。紀實影像往往具備人類學、民族誌的色彩,不論有意與否,都或多或少反映或呼應文化活動與社會境況。電影完全沒有交代為什麼興洪必須吃那十四顆蘋果,為什麼是那座村那間廟,吃了蘋果後發生了什麼事;它甚至沒有「紀錄」興洪吃十四顆蘋果的過程。我們只看到興洪吃了大約六、七顆左右的蘋果,然後在某一次、也許就是吃第十四顆蘋果的當中,電影結束了。

或許吃蘋果與內省靈修或度化之間有什麼神秘的關聯,或是隱喻,但我看不出來,我認為即使有也不特別重要。對我來說,進入《十四顆蘋果》的關鍵,在於那十四天中電影所拍攝到的幾個段落。本片有大約六到七個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的長鏡頭段落,每個段落都超過五分鐘之久,起於興洪在市場挑買蘋果,繼之他驅車渡河後和小孩交涉、請他們幫忙鋪稻草、好讓車子能行過沙地;接著是剃度後的興洪接受信徒的施捨奉獻,以及興洪與其他比丘出門化緣,也有和興洪無直接關聯、一行女子從河邊汲水後將水桶頂在頭上回到廟前,更有年長的比丘鬥嘴如何花費信徒的奉獻金,以及兩位年輕女子對著畫面之外的興洪聊旅外打工經驗談,等等。

以上每個與蘋果或興洪的遭遇可能毫無關聯的段落,無助於我們理解那十四顆蘋果的秘密,卻有豐富而珍貴的人類學價值。它們都是對於當地文化的側寫,都說了一個關於當地生活的故事。整整十分鐘的一行女子汲水步行回村的長鏡頭段落,沒有對白、沒有「劇情」,但它清楚道出當地水資源的匱乏以及取水(性別)勞動,讓我們跟著女子頂著水桶足足「走」十分鐘。兩名女子與興洪分享出國打工經驗談,也讓我們看到緬甸往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中國等地的勞動見證。剃度後的興洪接受信徒恭謹誠敬的奉獻,物質生活匱乏的信徒仍設法獻出日常物品與金錢,體現深入當地的佛教禮儀與宗教力量;同時,我們也看到年長的佛僧,將信徒的獻金花用在看病甚至賭博等,暴露佛僧凡俗、甚至鄙陋的一面。

《十四顆蘋果》最後是否讓興洪度過難關,觀眾無法得知,但趙德胤讓我們再次看到邊陲、偏鄉的緬甸。或許這是趙德胤拍攝《十四顆蘋果》的意外收穫,但我更相信這才是本片的創作內涵。

5月 15, 2018

2018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藍 (Blue, 1993)


本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的最後一天,看了英國導演Derek Jarman的作品《藍》。這部「片」,從頭到尾銀幕上如同以上畫面,足足「演」了75分鐘的大藍色塊。收攏在紀錄片影展放映,就體質看來該說更接近前衛色彩、實驗性質的非劇情片。在片中,因愛滋病而視力衰退、同時睜眼所見都泛著藍的賈曼,在銀幕上投射一大片的藍色色塊,讓我們模擬他眼中的世界。單調、色盲的銀幕,搭配的卻是飽滿肆溢的聲響:由樂音、響音、環境音烘托賈曼大量的獨白以及此起彼落的歌唱、醫院現場側錄的醫師診斷或護士叫號等,構築出賈曼罹患愛滋後的自況自剖、自嘲自哀,帶領我們一窺他的內心世界。

對我來說,由賈曼自述有如詩作般的文字所交織而成的《藍》,重點並不真的在於賈曼的自剖自況,也不在那既優美又孤絕的文字;重點在於賈曼透過這實驗性的形式,將這部片變成一場聲音表演。盯著一面藍幕、聽著聲響在耳際呢喃咆哮,和閉上眼睛只是聆聽—如果英文聽力夠好的話,意義基本上是一樣的。賈曼真正做到徹底的聲響演出,無文字藍幕「一鏡到底」,他甚至不讓電影結束時出現卡司表。

但台版的《藍》照慣例將中文字幕直接打在藍幕上。這固然是顧及國內觀眾的閱聽需求,然而卻也是這慣例使得主辦單位背叛了這部作品的創作企圖與藝術性。我們再也不是聽著賈曼的獨語呢喃,而是行禮如儀般恭讀那一排又一排的中文字幕。由此賈曼在《藍》所精心設計的聲響劇場便遭到破壞,觀眾終究還是在銀幕上閱讀了(除非高度自覺閉上雙眼)。或許主辦單位並未細想可能方案,如另外投映字幕、或是發放紙本哪怕販賣皆可;但展方偏偏沒多花點時間與心思做此考量,而正是這粗陋暴露了主辦單位並未充分意識到這部作品形式上的獨特與完整性。這真是非常可惜的事。

「聽」影過程中我忍不住想起婁燁的《推拿》(2015)。這部片以盲人推拿師為故事主軸,擅長在畫面形式上玩點小遊戲的婁燁,很聰明地做了較為平衡的處理;他在片頭先讓未知的旁白聲音演員以唱名的方式,唸出本片片名、導演、主要演員等片頭資訊,擺明了讓電影跳出故事的框架,又像說書般,讓電影為無法視見者服務。同時,《推拿》的攝影又屢屢模擬視覺障礙者的眼力,就像《藍》所採取的視覺策略,時而模糊、時而一片陰暗。《推拿》固然在這兩種影音設計上都只做半套,大部分時間又回復到古典的說故事方式,讓電影仍為大眾的視聽感官服務,但在那閃現的片刻,婁燁仍是帶領我們模擬了視障者的視聽感知方式,同時又不致讓字幕之類的「添加物」破壞作品的完整性——雖然電影仍是字幕通篇塞得滿滿。

如果當年賈曼有想到這樣的做法,在最後將卡司一一唸出來,在那四分之一世紀前的年代,想必會引起騷動。

5月 02, 2018

英文字辨:(社會)運動、遊行、示威

movement、parade、demonstration、protest,以上四個英文單字有何異同?

在探討社會運動、陳情抗議示威遊行之類的活動時,英文的使用常會出現以上單字,並且時常彼此替換通用。為此我偶而感到困惑,至今在教學場合,對於能否在對的脈絡下準確使用對的單字,仍往往沒有充分把握。也是該花點時間稍微弄清楚一下了。

在這組單字中,movement應該是使用場合較為廣泛的,最為人熟悉、使用上理應也最安全。顧名思義,movement意謂「移動」,引伸為「運動」,也因此社會運動、美學運動、政治運動、文化運動等等規模、目的都相對廣泛的活動,大體都使用這個字;舉凡筆戰、思潮等等,未必有上街頭等行動的,也都適用movement。它好用也是因為屬性相對中性,沒有特定的政治暗示。

與movement相近的是parade,也是個屬性較中立的單字。parade較確切的字義應該是「遊行」,有明確、具體的時間地點所進行的特定功能目的、儀式性的街頭活動,這一點和movement便不同。由於parade沒有特定的政治意義,因此花車遊行、慶典遊行、同志遊行乃至於陳抗意義如反戰反歧視反迫害等的遊行活動,都可以是parade。

至於demonstration,則又比parade更特定,幾乎等同於「示威遊行」,不只是遊行,還是有高度政治色彩的示威、抗議或陳情性質的遊行。牛津線上字典對於demonstration的說明,除了常見的「展示」之外,便是如上所說的"public meeting or march protesting against something or expressing views on a political issue"。這麼想來,那些偶發性的示威遊行、抗議活動,大約都落在這個意義下,像是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八百壯士,應該就是demonstration。

另外還有一個單字和以上三個有關、卻又很難釐清分界的,是campaign。這單字不好說清楚,用中文來理解大約是「運動」,當然最常使用的是「競選」。在美國每到選舉時,常可聽到這個字與election並用,差別非常微妙但大同小異;有時候涉及募款的行動也會使用campaign。牛津字典這麼說明:"an organized course of action to achieve a goal",看起來很清楚,卻又很模糊。麻煩的是,甚至軍事行動也會使用此字。或許campaign比demonstration更有組織,政治意味也比parade清楚而特定,但時間的展延則比movement短。所以movement的規模最大,時間的延續上往往也最久;parade最中性,並且指的是具體的、有儀式性意義的行動;demonstration政治屬性最清楚。至於campaign,大約介於以上三者之間,吧?

4月 27, 2018

嬲,嫐

三十年前,作家汪笨湖出了一本小說《嬲》。當時我年紀小,不知此書在說什麼,只知道很受爭議;不真的懂「嬲」是什麼意思,只依稀記得不是好字,兩男夾一女的造型似乎透露了訊息。但無論如何,我從此知道這麼個長相奇怪的字唸作ㄋㄧㄠˇ(音同「鳥」)。

上週國片上了一檔片名不知如何發音的作品《嫐》,怕臨到戲院不知怎麼開口買票,特別查了字典。這造型上兩女夾一男的國字,讀作ㄋㄠˇ,音同「腦」,「女」部,很遺憾地也不是什麼好字。《康熙字典》只列了「嬈嫐也」的說法,大致有戲弄之意。前面提到兩男夾一女的「嬲」,異曲同工,也大約是戲弄、或許多了點糾纏的意思。

大約就是這樣了。無論是「嬲」或是「嫐」,都是幾乎看不到人使用的罕見字。它們也是相對較晚近造出來的字,《說文解字》皆未收錄。至於電影《嫐》,本來上映廳數已少得可憐,因一念之差沒趕在首週進場,才第二週等於已經沒得看了。

有趣的是「嬲」的部首居然和「嫐」一樣也是「女」部。這造字邏輯想要告訴我們什麼?

4月 20, 2018

看片小記 四月的女兒 (Las hijas de Abril, 2017)

少女瓦萊莉雅未婚懷孕,才十七歲之齡已挺著大肚子,進入待產階段仍常與同為十七歲的男友馬帝歐翻雲覆雨,同住屋簷下的姊姊克拉拉只能無奈忍受。克拉拉屢屢要瓦萊莉雅向母親告知懷孕的消息,瓦萊莉雅推託再三,直到無法再隱瞞,終於讓母親四月從墨西哥市來到這海邊小屋陪她待產。瓦萊莉雅順利產女後,挑戰才要開始;新手爸媽既要學習照顧小孩,馬帝歐也必須求職賺錢。但瓦萊莉雅一遇到小孩哭鬧就不知所措,只能跟著哭,而馬帝歐不知如何自力更生,還被父親趕出家門。四月認定這對青少年還不懂怎麼當爸媽,便與馬帝歐的雙親自行決定,由她領養這小外孫女凱倫。四月在瓦萊莉雅不知情誰是領養者的狀況下,將嬰孩寄養在前夫的女傭家;接著,四月在瓦萊莉雅不知情的狀況下,帶馬帝歐來探視凱倫。也是在這一次帶馬帝歐探視的過程中,四月帶著馬帝歐父女,一行三人入住飯店;在飯店房間裡,四月安撫不知如何是好、難過落淚的馬帝歐,捧起他的臉,親吻他、愛撫他,進而與他做愛。

馬帝歐的既茫然又錯愕恐怕也是我們觀眾的茫然與錯愕。四月將馬帝歐與凱倫帶回她在墨西哥市的高級公寓,過著甜蜜的家庭生活,彷彿馬帝歐是她的丈夫,而凱倫是她與馬帝歐的新生女兒。她與馬帝歐兩人做瑜伽、做愛、添購勁帥新裝、上酒吧、照顧凱倫;另一方面,被徹底矇在鼓裡、也徹底被遺忘遺棄的瓦萊莉雅,在房仲上門來勘景了,才赫然發現母親居然要賣掉她與克拉拉窩居的海邊小屋。瓦萊莉雅要與四月對質,卻再一次意外發現母親已換了手機號碼,而兩姊妹都沒有四月的墨西哥市住址。疑雲重重下,瓦萊莉雅決定要親往墨西哥市與母親當面問個究竟,終於在四月的家門口,目擊這小「家庭」親密出遊的驚人畫面。

耗費這麼長篇幅只是交代劇情,為的是指出我、或者也是馬帝歐的困惑:四月究竟在想什麼?沒有主見、也無能自力更生的馬帝歐,軟弱性格使他毫不抗拒地受四月擺佈,這點不致難以理解,但四月所作所為的心機何在?她為何要這麼做?四月將孫女當作女兒據為己有,將女婿馬帝歐當作情人據為己有,更將親女瓦萊莉雅拒於千里之外,當然是為了自己再做一次母親、情人的私慾;但她自領養凱倫後所做的一切,在在斷絕她與兩個女兒的聯繫。而決絕到殘忍至斯的行徑,電影卻看不出來有交代任何清楚的動機,讓馬帝歐、也讓我陷入深深的困惑,最終感到完全背脊發涼。電影的最後,被女兒抓包而暴怒的四月,當場將馬帝歐攆下車,載著尖聲哭鬧的凱倫到不知名的餐廳,丟下凱倫後驅車離開,從此徹底消失。有關四月的種種,包括她如何能就這麼丟下深愛如親女的凱倫,隨著她的人間蒸發,永遠成為懸念;而終於尋回女兒與男人的瓦萊莉雅,決定再度接納馬帝歐,一家三口回海邊小鎮與克拉拉相互扶持。(真正的結局就不在此爆雷了)

《四月的女兒》如原片名Las hijas de Abril(April's Daughter;但原意該是四月的女兒們),講述發生在瓦萊莉雅、克拉拉、凱倫等人身上的事,但到最後,電影故事的核心、懸念的重力點,是四月。這部由Michel Franco編導的作品,在整體成就上不如幾年前的舊作《露西亞離開之後》洗鍊出色,但看完後久久不忘,一股說不出的背脊發涼陣陣傳來,許久難消。我不禁尋思,這股仍在發酵的後座力從何而來?我一開始以為是影片始終沒有說明四月的執迷與心理轉折,這敘事的漏洞困擾著我;但我越想越感覺到,正是故事完全不交代四月究竟在想什麼,如何能對至親如此毫無來由的冷酷,才使我背脊發涼。四月對女兒們的冷漠或許正如其關愛,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說明,那成了人性的黑洞,而正是那無法理清、毫無線索的、一般邏輯根本行不通的,讓我們不由自主感到慌惑難安。畢竟,我們對未知的事物,對親人毫無理由、沒有任何說明的背叛,總是感到駭異與莫名的惶恐。

或許這也是《四月的女兒》想要向我們傳達的訊息,生活中、生命中、人性中的許多事情,許多時候,往往無法解釋,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無可奈何地迎對它,領受、或是被它狠狠碾壓過去,然後用很長的時間為它徒勞地困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