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24, 2011

轟弟大婚 (下)

這場世紀婚宴對本家意義深遠,不只因為它謹守星爺風格的屎尿梗(誤)…主要也是因為它很有可能是本家這一代僅有的婚禮。這場婚宴的重要性還在於,它讓我有機會近距離參與一場我們文化中具有指標意義的儀典,觀察、還有體會它的趣味。

之前提到過,這場喜宴是場公開盛大的表演,或者應該說所有的喜宴都是。在這場大秀中,我們每個人都是演員,也都是觀眾。我們或許熱情入戲,或許有各自的不情願,在那短短的兩個多小時中我們都變得敬業無比,異常配合且稱職地表現出我們最親切友善、俊美絕倫的一面。LC在她開場的致詞中,對她的父母說「今天這婚禮其實是我跟阿亮送給你們兩對父母的禮物」,我在台下聽著,感覺這句話很有深意。婚宴,或是任何的婚禮,常常不是屬於新人的舞台,而是雙方家長與親族同事交流情感、人際關係的場合,更是多年不見的老友千里來相會的良機。這是所有人的喜酒,也是所有人的表演舞台。

轟弟與新科岳父熱擁,聽說老人家整晚強忍淚水,非常自制

這種感覺很像在過年,而且是那種辦在廟口、全村老少都來賀歲吃喝的年節場合。一派的喜氣洋洋,所有人互相祝賀、用盡力氣稱讚對方有多稱頭、光鮮奪目、端莊艷麗、俊俏帥氣、活潑漂亮、英挺穩重……最讓我感觸良多的,是二十年不見的堂姊、阿姨,都同時出現在眼前,並且都還認得,毫無遲疑準確無誤地叫出對方的名字、稱謂。拜喜酒所賜,所有熟識的、互有芥蒂的、失意落魄的、曖昧中的,都到齊來相會,並且和樂融洽。看著長官桌那邊此起彼落的驚呼、歡叫、高聲招喚,還有他們看到新人體貼地為他們放送軍歌時縱笑哼唱,我想那些老戰友們可能也跟我一樣,為太多太多的久違感動(感嘆)不已。我們這些出席婚宴的人,像是抗拒地心引力的水氣,拋開地面的所有任務,從各地飄盪來此匯集,耳鬢廝磨,直到再次凝結、回到地表。

那彷彿昨天才一起喝過酒的熱絡,包裹住許多原有的生疏隔閡;這種營造出來的親切,照理來說應該很假情假意,很鄉愿偽善。但是喜宴場上有種魔力,能讓我們暫時忘記所有的憤世嫉俗與犬儒,矮智卻真誠地擁抱那份有如煙火般瞬間爆發、璀璨的熱忱與溫情。那一剎那我們變得既世故又天真,懂得怎麼用恰到好處的奉承去討好我們平時並不真的很想多交談一句話的人,卻又天真到為那些其實毫不貼切的溢美之言感到竊喜。喜慶的顏色與圖騰在會場氾濫,空氣中也塞滿甜言蜜語,這一切過度的美好與甜膩讓人感覺有點像是在縱慾,卻又縱慾得很理直氣壯以至於樂在其中。那份親熱從每個人近乎諂媚的恭維中一點一滴滲透出來,讓人忍不住就淪陷,陶醉在那集體的懇切的阿諛中,並且同等真心地回報那份媚俗。而我,沒有加入任何親友桌,也沒受邀坐上工作人員那桌;我只是靜靜站在會場最後方的音控台側,旁觀這場由所有人擔綱、賣力且稱職演出、歡欣無比的嘉年華。

當然,整晚我也聽了起碼有三十四次的「怎麼是弟弟先結不是你啊」「怎麼還不結啊你爸媽都急死啦」「甚麼時候輪到你啊」「下個就是你啦加油啊」這類的話。

有完沒完。

晚宴接近尾聲我才真正開始忙。爹娘要忙著陪老同學老長官打哈哈,新人要開始送客。誰來清點沒開的酒?誰來結帳?誰來負責把有的沒的小東西開始搬上車?就是我。經過十幾分鐘來回奔波,身負接送全家上下馱夫重任的轟仔在下我呢,還三輪接力,先送小愚一家回去休息、緊接著回頭馱轟爸轟媽。最後一輪回到會場時,國軍英雄館大廳的燈都要熄光了,只見轟弟和伴郎之一Helmi站在騎樓的黑暗中放鬆地抽菸。感覺很像考完聯考了是吧?嚴格來說是只剩下最後一科。馱完最後一梯次的新郎新娘,我的任務到此結束,但新房那聽說已經有一批人先轉戰過去,準備小鬧一陣。畢竟,新人的洞房對外關閉一整天了,而且班對終成眷屬,要我我也想來鬧一鬧。回到家,轟爹轟媽、還有留下來再過一夜的青、義一行人,似乎還沒從狂歡派對的亢奮中完全清醒。尤其是兩位老人家,明明已經累到快虛脫、隔天都不打算開工了,還意猶未盡地八卦著婚宴會場上的人事物。看來他們還打算繼續群魔共舞個一柱香的時間。

我不想搶新郎鋒頭,但要我穿得跟他一樣低調實在太難為人家了

(關於我們的新加坡朋友Helmi還有一個梗。話說過兩天轟弟陪LC歸寧回來後,Helmi也準備暫回新加坡,上飛機前一晚來到新人的小窩敘新。轟弟問我要不要下去聊聊,新交朋友頗開心,想想決定下去了。這時轟媽一臉困惑:怎麼你們的朋友取這種名字,叫「幫幫我」?)

隔天晨起,客廳裡似乎還留著未散盡的愉悅,氣球、紅帖、禮金簿或靜靜躺在茶几上,或斜斜躺在地毯一角。轟媽已經起床,坐在餐桌前徐徐喝著熱飲。我則一如過去半年來的每個星期一,通車、進研究室、閱讀、上網、寫報告、找下份差。驅車回家的路上,熙來攘往的十字路口,大小車輛往各自的東西南北奔去,這座城市繼續蠕動著它旁若無人的節奏感。

我望著車上沒收拾的伴郎胸花,昨晚的狂歡恍如隔世,又好像其實甚麼都沒發生過。

3月 22, 2011

轟弟大婚 (中)

搞那麼多禮數不嫌煩嗎,這是我們年輕一輩共同的OS。一開始轟弟與LC原來沒打算弄這些繁文縟節的。應該是說我們這一輩的,大多嫌這些禮節儀式麻煩、老套,多不如少、少不如無;所以當初他們的如意算盤是在地方法院登記完就大功告成,只是天從人願但家老不從。但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我們真的反對任何儀式嗎?也許不是。也許我們只是對所謂世俗的、公共公開的禮儀比較感冒。我很想從現代科學文明進展與宗教信仰的除魅談起,來玩味我輩看待不同層次的儀式的態度上的雙重標準,比如說一方面對世俗化禮儀的反彈、另一方面卻保留個人的特定形式的儀式。但我相信這是我的書呆子職業病發作,所以我不打算多嘴。

可是!鄉親們,你們不覺得這種差別待遇很有意思嗎?我們究竟為什麼會討厭升旗、三跪九叩、宣誓致詞、婚葬大典這類公共公開、需要在大眾面前做制式表演的、我們往往稱之為「典禮」的儀式,另一方面卻又仍對禱告、泡湯、聽皇后合唱團這類私密的、個人的儀式情有獨鍾呢?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關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價值觀轉變的秘密呢?

Anyways.

回到轟弟大婚當天,全家拜完祖先、轟爸轟媽體貼地招待所有伴郎伴娘吃完普通精緻的午餐後,有個兩小時左右的空檔。轟仔老早有算計,趁這機會去修理一下頂上的雞窩,回到家剛好換回西裝、準備載稍事休息過的新人往婚宴會場。晚上這攤,各位,才是真正的重頭戲。此生就看這一戰了!

僅有的婚宴舞台特寫,據說有七八成佈置都是新娘子的弟弟搞起來的

我們所有人大約將近五點時分都到了婚宴會場。當時距離喜帖上公告的婚宴開始時間還有將近兩小時,大夥到底為何要這麼緊張?首先當然要讓美麗的新娘有充裕的時間整妝待發,也要讓雙方的娘們(怎麼好像怪怪的)慎重其事地再化一次妝。其次,轟弟和LC耕耘國內劇場界多年累積的人脈,將在今晚大爆發;他們合作一年多的劇團義氣十足地將粉墨登場,表演娛樂大家。再來,為了準備迎接總數將近六百人的賓客,雙方更是總動員,所有入場細節,從禮金桌到現場桌次、菜酒,都要再三確認無誤。為了這些所有的所有,我們彩排再彩排,演練再演練,只求不要遺漏任何程序。越是逼近婚宴開場,轟爸就越像《夏先生的故事》裡那坐在鋼琴前的小男孩,看來鎮定如恆,但只堪堪能遮掩住那潰堤邊緣的焦慮。

就在那大家都好像有事在忙的關頭,我看全場最歡樂的,大概就是全程負責玩樂的小愚兒,還有我。小愚兒負責拉著他忠心耿耿的僕…爹娘到處玩,轟仔我呢,負責逛過來逛過去,看大家都在忙甚麼。…嗯,這是個做田野的好機會…由於當晚婚宴是男女雙方合辦,所以有兩邊的招待與禮金桌。女方那邊怎麼安排我不知道,但男方的招待與收禮部分的安排,盡顯轟爸從戎三十餘載的功力。他特別商請幾位交情深厚可信賴的老同袍,組成陣容可比足球隊的一組戰力,有男有女,男者負責招待帶位,女者負責收數…收禮金。帶位方面再細分成兩小組,男方總招待、無敵全能的蔡伯負責招呼那些星星梅花們,而男方的鄉親家屬們的招待工作,就交給不才啦(我也是有做事的OK)!

像轟爸這麼慎重其事,會不會有點誇張?有必要玩這麼大嗎,我一開始也懷疑。絕對有必要。這場桌數半百的酒席,應該是轟仔有生以來參加過規模最大的一場;而我必須說,旁觀轟爸運籌帷幄還有蔡伯千手觀音般一一擺平各道關卡,不由得打從心底讚佩他們組織動員的能力,以及眾位叔伯阿姨們的裡應外合。雖然賓客彷彿說好似地突然出現,亂軍入關樣的氣勢讓我們一時有點手忙腳亂,但整體流程還算是在控制之中。在那陣短暫的忙亂之中,我開始感覺到身上彌足珍貴的第一套西裝,已經因為背上的汗水而浸沾得有點濕黏。我猜想當時的轟爸與蔡伯,兩人的襯衫必定已經濕透了吧!

賓客開始川流入場的同時,轟弟當然也沒閒著。他和同樣義氣相挺、毛遂自薦擔任會場司儀的昔日同窗阿蔡(跟蔡伯沒有任何關係),兩人不斷來回確認會場內的其他流程:新人、花童及伴郎伴娘的進場;音控、音樂與短片;轟爸致詞的cue點;劇團表演的程序;餘興節目需要的物件,等等等等。一切只為了給在場賓客端出一場漂亮的大秀。轟弟的焦慮,不,應該說是恐慌了,也是難以掩藏地爬滿他的臉,但是他仍努力穩穩地照顧各個狀況。

不知小愚此刻是否在醞釀中...
人或許都是從歷練大場面學習成長的,我想。對我們寶島好男兒來說,當兵如此,辦活動、跑業務亦然;當個婚禮新郎,更是如此。

雖然一時的忙亂稍稍拖延了婚宴的開場,讓所有人肚子小餓一陣,但從雙方家長進場的那一刻開始,就是一連兩小時不間斷的順利流暢,有吃有喝有笑。後來表妹青爆料,新人進場的時候,我們其實還有一個關於小愚的插曲。話說新人進場出乎意料地順暢,花童們幹練俐落地走完紅毯,尤其是小愚配合度之高,讓人感動到要噴淚!

但柏拉圖早在兩千年前就啟示我們,我們以為的真實只是表象,而真實是那太過刺眼的,我們塵世之人無法直視的光。原來,小愚之所以能全神貫注、勇往直前走完短短十五公尺,是因為一坨屎!話說堂堂近卅個月大的小愚,還沒能夠完全自己控制大小便,所以進出仍包著紙尿布。好巧不巧,就在他牽著大她好多歲的漂亮女花童的…裙子…的時候,素來去留由我不由人的王者小愚,偏偏在此刻痾了一泡屎。當真是道在屎溺中;千山我獨行、嫌惡勾勾纏的小愚,怎麼可能會喜歡有溼答答的東西沾在他純潔的屁屁上呢?所以,為了儘量減少與那坨不可說的爛粥不必要的接觸,小愚只好犧牲我國憲法所保障的行動自由,小心翼翼、一步一腳印走完他人生首航的十五公尺花童路。

是的,紅毯上低空滑翔的黃金,這就是小愚兒送給新郎新娘的大婚獻禮。

3月 09, 2011

醜比美有趣

「...比利時編舞家布拉德勒,從『醜比美有趣』的角度切入,以觀察肢體障礙者的不協調動作中,找到更誠實的身體。

這個嘗試算是更大膽的解放,首先挑戰的是舞蹈的美感定義。張嘴扭臉、曲臂彎腿、完全不協調的行進與神經質的嘶吼,這是舞蹈嗎?編舞家刻意在舞台運用這些正常人都會刻意迴避的動作,透過這形式挖掘的,則是人類隱藏的內在情感。

特別在科技資訊高速前進、身體自主失速墜落的時代,編舞家發現肢體障礙者的身體,反而是最不被社會性剝奪的一群。於是從模仿其殘缺的動作中,試圖讓生命重新返回,直到成為生物子宮中的一團肉球,那是尚未成形、沒有規則、充滿可能性的混沌。就像「斷[章取『藝』--獻給碧娜]」劇中從頭到尾不時出現的野獸呼吸聲響,其呼喊的,是人們內心深處的原始記憶。」

--摘自聯合報2011年3月6日,謝東寧〈寂寞的身體,醜比美有趣〉

3月 07, 2011

論女學為家庭教育之根本

〈論女學為家庭教育之根本〉
亞競
中西日報 1910.6.28

吾國女學閉塞極矣。居內地者。每歎女教員之難得。恨不能飛渡歐美。從事高等專門。卒業歸國。振興同羣為己任。此語聞之甚熟。無如苦于生活程度低下。往返船費。入校費。居住服用費。為數不貲。而長安又大不易居。矧歐美繁華。尤非昔日長安可比乎。幸也居留美國同胞。其間或土生兒女。長斯族斯者。或有攜妻偕來。孕育繁衍者。言語風俗。合同而化。由尋常小學而至高等大學。循序漸進。地既近而費又省。欲子女之成材。歸而貢獻祖國。實千載一時之機會。過此以往,大有未可或知者在。不特此也。吾國人奴性未除。男學生類多志行薄弱。功名念重。雖在美十數年。熟讀泰西建國歷史。醉聞美國共和政治。一旦回國。畧獲無足輕重之頭銜。遂不惜盡棄所學。從事于腳靴手版。奴顏婢膝。恬不知恥。無他。若輩家多寒微。對於祖國之舊科舉。常存一積極的觀念。對於他人之新社會。常存一消極的觀念。此所以前後如出兩人。依然用非所學。學非所用。語所謂以潔物投狗。以珍珠委豕。食不下咽。轉而自害其羣。比比皆然也。女學生必無此等人格。何也。吾國素輕女學。卽由外國高等大學。轉得學位回國者。政府幷不以頭銜籠絡之。則舉人進士之念斷絕。光宗耀祖之心皆無。本其所學。各施於社會上之應用。在學校則為女界之模範。在家庭則為國民之鑄器。其關係之重為何如耶。雖然。留美之女學生。其得良好時機也如此。其担責任重遠也又如此。吾意數年以後。不患女學生之不多。特患多時而仍漢文闕略。或者回國振興女羣之念。恆不敵其畢業結婚之念。轉瞬而母也天只。轉瞬而兒女成羣。僅能為家庭施母訓。不能為社會作國母耳。然不得其上。而得其中。抑亦差強人意也。夫家庭為教育之根本。苟得賢母鞠育于先。則幼稚時代已立善行之基礎。庶幾吾國今後襁褓。不致再墮黑暗地獄。其影响于國民前途又何如乎。


所貴乎國民者。必能担任社會上之事業。毅然為一羣謀幸福。不畏艱難。不計利害。然後其國如置于磐石然。不知異日之國民。卽今日之幼稚。視乎家庭養成之效果何如耳。為母者旣優於女學。於此時浸之潤之鎔之鑄之。以妙法固結兒童之腦筋。而習染其良好習慣。雖飲食之小。使之有節。衣服之微。使之愛潔。寢臥必限以時。遊戲必示以序。優游漸進。及其長也。未有不能自治者矣。其他街衢路巷。禁之勿溺。致碍公眾之衛生。疇人廣眾。禁之勿譁。致妨一團之靜穆。日以善良之德性。薰成公德之規模。成年之時。未有不慨然具一公民之氣象者矣。語云。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其斯之謂歟。矧吾民之種冑。出於神明之黃帝。非產之游牧野番。源于二帝三王周孔之聖賢。非同吾文字歷史之賤族。其間亦有高尚之學生。若留歐洲。若東美。若日本者。類皆以前此科舉頭銜為恥辱。吐棄一切他日女生。別具隻眼。當知為真文明真自由之配合。勿炫耀於箇人之功名。蹈前日肉慾之虛妄。三十年以後。製造如許偉大國民。皆在今日之女學。以最好家庭教育基之。願有識之父母。先於此時為其兒女審擇良師。薰陶漸染。尤為根本之根本也。吾聞大埠兩等學堂。屋崙求是學堂皆民立組織。兼辦女學。章程完備。教習得人。故不禁再暢言之。

3月 02, 2011

看片小記: 冰原之心 (Frozen River, 2008)

美國各州多有劃定的原住民保留區,對許多美國人來說可能很陌生;它頂多是偶而會在州際公路上呼嘯而過時看到的告示牌,存在的意義大約是旅遊景點,或近年來浮現的新興賭場。但這些聯邦政府立法、使原住民得以自治的保留地,其實是美國國土上一個又一個的傷痕;它不但見證美國建國與開拓史上對各族原住民的驅逐,也見證原住民困坐在保留區內,得到的其實是無路可出的棲居之地,以及隨之而生的貧窮、高失業率、教育落後、物質匱乏。還有走私孳生。

位於美國紐約州北方、接近加拿大邊境的Mohawk原住民保留區,入冬冰封三尺,隔開美加邊境的大河,河面結成的冰層,讓原本行動不受國界限制的Mohawk原住民,更藉冰層之便來往車輛並走私人口。饑貧催生惡膽,也暴露人性粗暴魯莽的一面。本片藉兩個故事主人翁表現為母則強的堅韌力量,也演繹了這個國境、階級、種族的縫隙中,少數族群、非法移民、中下階層的單身母親等弱勢者,如何以自己僅有的社會政治優勢,或白種人身分、或男性、或合法公民,來貶抑歧視他人。當儀表被窮困洗刷殆盡時,性別、種族、階級政治的暴力也就失去遮掩的必要。


因籌措購屋費用的急迫需要而決定一同走私人口的Ray (Melissa Leo),扣除頭一次半推半就上路之外,在片中共還有三次的走私經驗。前三次的歷程,一次比一次有驚無險,卻也一次比一次讓Ray良心有愧。堪堪能負荷車重的河冰,承載的並非人車的重量,而是Ray與蕾拉(Misty Upham)鋌而走險的攢錢需要、人蛇快速致富的慾望、與美加國境之間非法人口流動的機制。到了最後一次走私失風,車子陷入破開的河冰中,逼使四名女子必須徒步逃走。結成冰的大河一次次負載著來往走私的人車,這次Ray與蕾拉的車上多了安身立命的慾望與不願走私的中國女子落單的良知。河冰承受得住貪婪與非法資本流動,卻支撐不了邊緣人的良知與基本生存需要。人生如履薄冰,不過如此。

2月 21, 2011

Diasporic (Dis)locations

On the locus of immigrant writing:

"[A]ccording to [Arun] Mukherjee, [immigrant] writing is divided into two categories: 'if it deals with subject matter that alludes to where the writer came from, it is perceived as nostalgic. If, on the other hand, it has [the immigrant] content, it is automatically considered to be about an immigrant's struggle to adjust to new realities.' Nostalgia, in its association with the past, and adjustment, as a process of accommodating to an as-yet-to be determined present, are both situated in time frames that elude the current moment." (p.21) --Brinda Mehta

2月 08, 2011

這個兔年

六天年假一瞬間就過完了。今早驅車往研究室的路上,再度與塞得滿滿的車潮相遇,莫可奈何地朝各自的辦公室緩飆。生活這回事,因為春節得以暫時脫軌,如今又極度配合地回到這無人情願的秩序裏。

今年過年我們全家幾乎來了半套的賀節儀式。大年初一,我們總動員回南部,短短兩天一夜的時間,拜遍幾個頗親的伯叔舅姨家,然後在初二晚餐後快閃回台北。搞到這麼隆重,主要是為了下個月轟弟的婚宴,挨家挨戶去報訊、送喜餅帖子;其次是因為我十年寒窗終於回來,好不容易全家十多年來又能一起過年。兩兄弟一個歸國一個成婚,家裡這麼大的事,轟爸覺得該趁此帶全家去拜個祖先見個長輩甚麼的。所以我們喬定時間,就光芒萬丈似地出征了。

南北往返,很幸運,都沒怎麼塞到。一路上我們不約而同聊起從前南下過年的事。高雄、屏東分別是轟爸轟媽兩家族的根基,一直到十多年前外公外婆先後過世以前,南下過年是我們一年一度的必要盛事,也因此搶票塞車是我們每每必要歷經的噩夢。我到現在還很印象深刻,讀小學時每逢年節,轟媽帶我們兩兄弟要能南下,往往要在當時的台汽客運台北總站排隊候補車位,一等就是整個上午,然後再坐七八個鐘頭的國光/中興號到高雄車站繼續轉車。有時運氣好些,到新園的外公外婆家時還沒日落;若是車子塞得兇,有時還未必趕得上晚餐。因為排隊候補加坐車塞車的時間實在太長,有時我們會先在高雄的表妹敏家先停一站,待個一兩晚、在高雄走逛一陣,再一起下屏東。

那時兩個小孩都放寒假,轟媽也還是家庭主婦,時間好喬,等車坐車那耗時磨人的皮肉痛,過去也就算了。再過個幾年,家裡經濟好些,從國光/中興號升級到莒光號甚至是飛機,減去很多等候補票和人擠人的辛苦,但全家大包小包從台北高屏這樣殺進殺出,仍是挺煩人的。特別是轟媽年紀漸長,雖說一年只折騰那麼一次,她老人家也是越來越不情願這樣玩。爺爺奶奶過世得早,也許是因為這樣,轟爸那邊的家族已經沒有一個能凝聚眾姑伯家的年節場合,所以我們過年都往外公外婆家去,只點綴性地拜訪幾家比較親的姑伯。況且後來舅姨們接連落地生根,家門內也各有喜怒哀樂,年節時分團聚歸團聚,要說喜慶嗎,卻彷彿不如兒時記憶中那麼熱絡了。鞭炮煙火沒了,大魚大肉少了,紅包也年年單薄;以往舅姨們在除夕夜都會在庭院前圍一桌泡茶聊天,通宵當作守歲,後來也只聊到午夜就收拾上床。

上大學那年夏天,外婆在睡夢中走得突然,有那麼幾年舅姨們又好像要挽回甚麼似地,挺齊心地回屏東歡欣過年,讓鰥居的外公添些生氣。後來幾年外公健康漸差,笑也不開懷了,同時舅姑各自的煩惱日多,眉角更多,我們如侯鳥般返鄉過年,我們這些第三代年輕人還能自得其樂,但年味卻一年淡過一年,過年這件事,快要變成行禮如儀的形式了。

外婆走後幾乎整整七年,我退伍的那個夏天,外公也走了。轟媽老家的新園古厝,只剩下無人棲居的空房。我還挺願意年年南下享受陽光和表兄妹的團圓,但這下轟媽失去了返鄉過年的最大動力,家裡有了車、也有高鐵和再也不必排隊等位的空中交通,她卻不再那麼想為了過年南下。有那麼幾年,轟媽與退休的轟爸還報名春節團出國觀光,一派都市人特有的過年儀式。至於我,自從當兵以來,更是只有在準備出國的那年,能在家中過到年。接下來的整整十個農曆年,我差不多都是在教室或研究室中度過。

只能說時代變了,小家庭過年沒有大家族的氣息。

這次全家再度南下過年,從初一下午的大伯家、晚間的二姨家、到初二去了屏東的古厝原址改建的大舅三舅家,大夥感染新年與轟弟大婚的臨門雙喜,又是火鍋又是出不完的菜和乾不完的杯。別說轟弟敬酒敬到手軟,我們一起到處敘舊探親,光是吃都吃累了。短短一天半的行程,我們只要一睜開眼就一直處於情緒高亢的熱鬧氣氛中,所有親戚因為這難得的雙喜,也異常有默契而親熱地彼此恭賀道好、講吉祥話、預約即將到來的酒席上要再次把酒言歡。一切的一切是如此互相配合、歡愉熱烈。雖然沒有炮竹聲,也沒有庭院前通宵達旦,但家族成員幾乎到齊了,在這難得的盛況中,彷彿有些兒時熟悉的年味又回來了。那種或許不經心卻又共同搬演出來的喜氣洋洋、鬧熱滾滾,使盡了氣力在吃喝玩樂、接近縱慾狂歡的年節氣氛,在我的生命中消失十幾年後,竟在這一年又重新感受到。

我不由得想起柯裕棻那篇讓我鍾愛的〈完滿的原則〉。那篇向我閃現年節靈光的散文,最後一段極為傳神地寫出我想要講得那種年味:「過年是這樣一種完滿的時節,所有的物品和活動都有特別的結束和開始的意義,大家在儀式的氣氛中完成好的收尾和起頭。如果脫離了傳統家族關係,年就過得略顯得冷清;少了豐裕的食物貨品,氣氛就顯得單薄。若不放肆地玩樂,或者沒了那些充滿象徵的金光閃閃大紅大綠的俗氣小玩意,那幾天假期其實非常乏味,而且街景稀鬆平常像隨便一個星期天。因為有了這些覺得累贅荒謬的吉祥小東西、疲勞轟炸的賀年音樂,還有令人疲於奔命的返鄉大事飲食小事,充塞在過年這個活動裡,人人都在冷風裡為了年節事務瞎忙。於是,天地悠悠之間,活著就不再冷颼颼,反而有種切身磨蹭的溫暖。一切事物因為瑣碎擁擠至極,溢了出來,忽然就有了完滿的意義。」

(年初一在表妹敏家偷拍睡大覺的公主喵Ms. 80)

*〈完滿的原則〉原來刊登在民國九十二年二月一日的中時人間副刊,但中時網站好像沒有保存這篇文章的網頁。此文後來有收錄在柯裕棻的文集《甜美的剎那》中。想一覽全文的鄉親們也可以直接拜孤狗大神,輸入作者和文章標題就能找到善心的網路鄉民的上傳網頁,比如說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