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20, 2013

2013新北市電影節 電影變態指南:意識形態篇 (The Pervert's Guide to Ideology, 2012)

來自南斯拉夫的當紅哲學家Slavoj Žižek相當能投其所好,懂得影像在當代無所不在的影響力與穿透力,善用媒體來推銷他的論述,如今越界成為電影編劇與演員。在今年新北市電影節登場的《電影變態指南:意識形態篇》(The Pervert’s Guide to Ideology, 2012)是變態指南系列的第二發,與前作《電影變態指南》(The Pervert’s Guide to Cinema, 2006)一樣,精選幾部重要、或是觀眾耳熟能詳的電影,來闡述他的立場與思維。

X光人 (They Live, 1988)

《意識形態篇》的批判火力主要集中在資本主義與極權法西斯。電影的一開場是我曾看過片段的八零年代科幻動作片《X光人》。這部片的故事發生在現代的洛杉磯,一位白人男子偶然間找到一紙箱的墨鏡,戴上之後赫然發現這墨鏡原來不尋常,是能看到隱藏在表象下的某些陰謀的墨鏡。透過這墨鏡,他看到所有的廣告看板、雜誌、報紙,上面印著各式指令,譬如順從、不要思考、購買、消費、結婚、組織家庭與生育後代等等。他同時發現,有些人原來也不是人類,而是外星人,潛伏在人群當中監視人的活動。

當時看《X光人》的時候沒多想甚麼。是,這部John Carpenter編導的B級片,政治訊息很清楚,對於資本主義社會收編人的思維與主體性的控訴非常直接;但它的攝影與表演都很粗糙,這麼理直氣壯的B級片我連花時間看完它的興趣都沒有。但Žižek就是有能耐看出它的精采。他說,這部片的安排逆反了我們對於「看見」與真實之間的關係;我們一般相信,任何介於裸眼與被視物之間的媒介都是一種遮蔽真實的障礙,唯有眼睛赤裸裸看見的才是真實。但《X光人》藉由墨鏡的特殊作用,讓故事主人翁必須將雙眼遮住才能看見真實,穿透商品與生活的表象,看到資本主義如何收編與奴役人的主體意識。

《X光人》的主角因為戴上這副特殊的墨鏡而看到了真相。就某個意義來說,他因為從這個世界虛假的表象中解放出來,乃是得到了自由。而得到自由是痛苦的,需要付出極大代價。這似乎是很常見的命題,《駭客任務》(The Matrix, 1999)中尼歐得到解放、獲得自由的過程便經歷的莫大的掙扎與痛苦。《X光人》有一段是男主角試圖說服好友戴上墨鏡,好友堅拒戴上墨鏡,並且認為男主角瘋了、無理取鬧,兩人爭執不下轉而扭打互毆起來。這場莫名其妙的打鬥戲持續了近八、九分鐘。Žižek自問自答,為什麼這麼無聊的打鬥戲要搞那麼久?又為什麼好友這麼抗拒戴那副墨鏡?Žižek注意到,這位好友大約就是一般人,在所謂日常生活中太久以至於受其制約、拒絕接受根本的刺激與深刻的變化,要學習另一種思維,去徹底質疑自己的生活秩序以得到解放與自由,需要有如一頓痛打般的強迫式覺醒。因此Žižek說,要從資本主義的深層奴役中覺醒而得自由,是要經歷一個逼迫且痛苦的過程。

資本主義與法西斯

這段由《X光人》帶出來的開場,充滿譏嘲的趣味但也力道十足,點名資本主義開轟的題旨也很清楚,是我全片最喜歡的段落。接下來整整兩小時的時間也有不少既搞笑又砲聲隆隆的論述,比較清楚易懂的像是拿《鐵達尼號》(Titanic, 1997)傑克與蘿絲的邂逅到訣別的過程,來掀開資產階級對勞動階級的浪漫想像,直指那無非是一種剝削形式,讓資產階級可以在經歷過勞動階級生活的新奇與刺激後輕巧鬆手,回到原來舒適安穩的優渥生活。另一方面,Žižek還舉出史達林時期的重要蘇聯政宣電影,從男女主角的戀情因戰爭而橫遭分離,復因戰爭結束、最後在史達林的面前相聚,來說明極權政治下的愛情必須在獨裁者的監視下、獲得許可,才有合法性基礎。從《鐵達尼號》到史達林,Žižek示範了銀幕上轟轟烈烈、賺人熱淚的愛情故事,如何用來包裝資本主義與極權法西斯,成為意識形態教條的糖衣,陳倉暗渡地讓世人為愛情故事買帳的同時,也不自覺給那些偽裝在浪漫愛情之下的意識形態教條洗腦收編。
有關法西斯,Žižek還有一段滿精彩的論述。他舉出庫柏力克的戰爭片經典金甲部隊(Full Metal Jacket, 1987),來說明軍隊組織中陽剛氣質、暴力、與粗鄙低俗之間的關係。他注意到,部隊中、特別是海軍陸戰隊在出操訓練時提振士氣與紀律用的呼口號,往往是邏輯不通、毫無意義卻又極端粗鄙的語言。法西斯的極端暴力與極端醜陋兩者間的內在關聯,在軍隊中看得無比清楚。當然,這種暴力與低俗成為維繫法西斯的陽剛崇拜的重要基礎,卻也因其暴力本質而需要保持一種恐怖平衡,否則便發生太過認同其暴力與紀律,而出現電影中士兵發瘋並殺死士官長、最後自殺的法西斯自我反噬。

至於資本主義的部分,Žižek另一個讓人了然於心的討論,則是從可口可樂的廣告下手。我們都非常熟悉可口可樂的廣告,也非常清楚箇中的邏輯謬誤:可口可樂並不解渴,反而會越喝越渴;明知如此,看到可口可樂廣告中有如嘉年華般狂歡的氣息和影像,仍會讓人忍不住去買個一瓶來暢飲一番。因為,與其說我們這時在消費飲品,不如說是在消費一種符號,也就是消費品味、品牌、以及文化的認同。

此時,片中話鋒隨即轉到另一個當今席捲全球的飲料品牌星巴克。Žižek認為星巴克將資本主義消費帶入另一個境界。以往的資本主義消費,消費行為往往會伴隨一種罪惡感,不論是階級、國族、或是環保的理由,都讓我們感覺內疚,認為需要在消費行為之外進行修補,譬如說慈善救助或勸募捐款。但星巴克翻新了這個邏輯與消費型態。走進星巴克,輕易可以看到各式掛牌、標語、布條,說明你每買一杯貴得要死的星巴克,他們就會捐多少錢去蓋學校、保護雨林、救助貧童、贊助防癌研究等等。Žižek指出,星巴克這樣的安排,讓消費者再也沒有那種伴隨資本主義消費而來的愧疚與罪惡感;反之,到星巴克買杯咖啡,消費、擁抱資本主義成為值得嘉許、令人寬慰的人道善行。

資本主義如此理直氣壯收編人,鼓勵人消費商品同時購買道德,我心想(又或者Žižek在片中也這麼說),那不就是中世紀花錢消災的贖罪券嗎?

電影介紹這麼說,《意識形態篇》裡Žižek總共點名討論了四十多部片。這部論述濃密、旁徵博引的電影,即使對熟悉紀錄片類型的觀眾來說,都不會是好消化的作品。這麼說吧,上整整兩小時沒有休息的批判哲學課,肯定並不輕鬆。這裡只從中挑出我印象比較深刻、以及個人比較喜愛、比較受用的段落來報告。Žižek很有宣教熱情,對於資本主義全球化令人窒息的現狀,不斷為馬克思理論與革命思索出路,相當令人敬佩。只不過我不是Žižek的信徒,也稱不上馬克思的追隨者,片中的觀點我不需要照單全收。

但《意識形態篇》絕對是批判論述的好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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