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20, 2009

獸之生: 狗咬狗 (2006)

這部香港導演鄭保瑞視覺風格突出的作品,為李燦琛拼得當年金馬獎一席男主角提名,在國內好像沒有太多聲勢,甚至沒有發行DVD。

為了找這部片還有些曲折。當年這片沒在國內上映,隔年春天去了一趟香港,在廟街看到DVD,貪便宜買了海盜版,哪知回來怎麼放就是只能看到主選單。隔了兩年多,看到Netflix上有就租來看了。而會想看是因為陳冠希(那時還沒爆出他的醜聞),心裡一直以為這片是他入圍金馬,結果看完才發現錯得離譜。但當初確實被他海報上怒目的狠勁吸引住才想看這片的。

如果〈狗咬狗〉的主要目的是要對觀眾營造一種暴躁忿怒的心理壓力,那我會給它接近滿分。整體來說它也是一部頗有野心的佳作。它彷彿有心要讓人看得很辛苦很難受,去領略那種瀰漫在所有角色週遭那股難以明言卻又感受真切的躁鬱不安。粗粒子質感、陰暗、高反差、長時間的灰黑色調,加上使用近景與特寫擠滿畫面,這些視覺元素鋪陳出的香港有種極度的壓迫感,彷彿整個空間都被一層厚厚的塵灰壟罩著,只有明暗,沒有顏色。再者,幾乎所有演員,無分警匪,百分之八十的對白都是用吼叫的;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憤怒,總是需要用叫罵來宣洩溝通。這種視聽效果交叉之下,營造出一部躁鬱難當、一百分鐘下來令人幾近虛脫的警匪動作片。

兩個主角之中,陳冠希飾演的柬埔寨殺手鵬是較有意思的角色。從童年時期便被捉去當作殺人犬般培養訓練的鵬,完全不識字,只能認數目字和鈔票,只懂得填飽肚子和殺人。光是看貴公子出身的冠希弟(叫他哥太折我壽了)染黃頭髮、抹黑手臉、學柬埔寨語,演出饑而扒飯、野蠻兇殘的殺手,就讓人大呼過癮。撇開陳冠希不光采的醜聞不提,從他這部片的表現來看,他真的是相當有企圖心,值得令人期待的演員。

而鵬這要角在故事中的性格轉變,或者應該說變得比較像個人的過程,也是相當有意思的轉折。他在躲警察藏身的垃圾場遇見了的女孩,從輕微弱智、遭生父凌暴,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鵬獸性的安撫出口,進而變成鵬相依為命的寄託,到雙雙亡命並終而變成鵬的妻子,一步步都呼應到鵬認識生命價值與可能性的過程。在此之前,鵬只了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只有靠自己才能生存的道理;當他與女孩相處幾日夜下來並進而成為人夫、將為人父,他慢慢有了其他的人類情感,像是關懷、不忍、示弱、屈服。這些情感與姿態對殺手來說乃是致命的弱點,但正也因此,鵬終於比較像一個人,而不只是一條狗。

與鵬作對比的是李燦琛飾演的暴怒警探偉。偉的角色寫得很糟,難以理解憑什麼讓李燦琛而不是陳冠希代表角逐演技獎項,大概是把寫差的角色演得好也是一種功力吧。偉的歷程與鵬相反,鵬從故事開始沒多久便讓觀眾瞭解到他的忿怒來自於心理承擔的巨大壓力與痛苦,所以吼叫與粗暴都是直接的情緒宣洩。眼看著同夥一一死在鵬手下的他,一股腦把所有積壓著的憤恨,連帶他對父親貪腐的悲痛,全都轉換成向鵬尋仇的動力。到了最後偉一路追到柬埔寨與鵬死決,他反而變成了那條狗。


狗咬狗全片充斥的躁鬱暴怒,很可以用來比喻香港乃至於東南亞當前的某種社會情境。東南亞這座全世界數一數二的超大工廠,為成衣業加工業和所謂先進國家提供廉價又穩定有品質的勞動力;而跨國財團企業肆無忌憚地壓低生產成本,把所謂品質生活那樣冠冕堂皇的口號丟給東南亞和絕大部分的第三世界國家,讓第三世界的人民去廝殺爭奪少得可憐的微薄薪資。我們往往容易看到東南亞的貧窮和混亂,更容易看到那些貧窮混亂的表層原因來自人民有限的生產力或政府貪腐;如果這些現象講出了部份的真實,那麼鵬也不過是那廉價又效率奇佳的勞動力的其中一枚螺絲,將他的效率出賣給出得了價的資本。在這環買賣中,鵬是狗,香港雇主是那拋肉丸的人。

另一方面,香港人也不好過。這承接東亞與東南亞的樞紐,一直到快二十一世紀了才正式告別殖民時代,開啟後殖民的歷史政治。然而換了旗幟、「馬照跑舞照跳」之後,香港脫離了殖民情境了嗎?中國統治給了怎樣的許諾,帶來什麼願景?請走了大英帝國這沒有血緣的父親,取而代之的中國究竟是怎樣的「生父」?父親這條血脈似乎沉重得難以負荷難以全心擁抱,九七過後迎來的中國,第一道大禮便是長驅直入的公安人員和解放軍,緊接著二十三條法,六四越來越是不能說的秘密。解殖前後,經濟自由依舊,但政治不民主也仍然政治不民主。

如果這是解讀這部電影的一條路徑,那麼片尾鵬在柬埔寨古寺的廢墟外用短刀將奄奄一息的妻子切開肚腹,親自為他的小孩剖腹接生的那場戲,或許是鄭寶瑞對的未來的答案。假使現實如此暴亂慘酷,要迎接新生命,打造真正有希望的未來,也必須使用同樣血腥野蠻的方法。唯有以血易血,以暴制暴,我們才有可能真正對當前的困境痛徹地覺悟,在跨國資本與國家政府這雙重共犯結構之外覓得出路。

我對這部電影的解讀或許稍嫌牽強。倘若如此,容我換一句話來為自己找台階下,同時做個小結。這部片推出後的一年,杜琪峰新的香港寓言〈神探〉(2007)問世了。這兩部相隔僅僅一年的電影很可以放在一起討論。雖然〈狗咬狗〉總體成績與〈神探〉有一小段落差,但是兩片的角色設定與敘事的演繹可對照處甚多,同樣處理主人翁的瘋狂(前者獸性後者精神分裂),同樣讓警探進入到罪犯的瘋狂和心理邏輯來推動辦案,最後也因為這邏輯的反噬而帶來毀滅性的收場。我之前在探討〈神探〉時曾經提到,香港回歸十週年時的杜琪峰,其電影中彌漫的絕望與無助的焦慮,反映的或許也是他對當前香港的不滿,除了逃避浪擲〈放逐〉(2006)和深深的無力感〈黑社會以和為貴〉(2006),只剩下自暴自棄以至毀滅〈神探〉一路可走。

對鄭保瑞來說,他的答覆則是讓我們都成為野獸。他要我們血流成河,放盡狂暴、彼此同歸於盡後,或許下一代在一切重來的摸索中能找到他們的出路。



這個部落格是監製梁德森籌拍本片的製作日誌,從集資選角寫到拍攝,以電影人的角度提供珍貴誠懇的觀察,頗有參考價值。本文使用的所有圖片也摘自於此。

5月 17, 2009

constitute, institute, restitute... & prostitute

這是轟ㄟ這陣子莫名奇妙浮上心頭的問題,自得其樂覺得有意思,就去翻翻字典,把查到的結果放上來跟鄉親分享這妙不可言的英文。以下幾個單字都有相同的字根,卻因為字根意義的大同小異導致加了不同的字首後有天壤之別。請看:

con·sti·tute
(vt.) 構成,組成;任命,選定;制定(法律等),成立

這個字取自中世紀英文,但可遠溯至拉丁文constitutus,由com-和statuere兩個部份組合而成,前者為「在一起(together)」,後者為「建立組合(to set)」,又見statue(雕像)。共同建立或組成,顧名思義,constitute就有我們現在了解的意思,同理可證constitution用來稱呼憲法背後的語言邏輯。

in·sti·tute
(vt.) 設立,制定(制度、習慣等);著手,提起(訴訟)
(n.) 學會,協會,研究所,會館;專科學校,大學;講座;原理,原則

這個單字是直接從拉丁文institutus來的,字首in-為「在…之中或之上(in, on)」,字根則同是statuere,組合起來意思就變成建立基礎,也就是制定法令規章,所以相關字變成法令法規(statute)。它當作名詞解的時候,拉丁字源是大同小異的institutum,那怎樣的地方是研讀或制定那些硬梆梆法規條例的地方呢?無非就是高等學術政治單位啦。所以你看哪個單位用這個字稱呼自己,等級上就高了點,有做研究或類似嚴謹工作的地方。

res·ti·tute

這個字較常使用的是名詞restitution,動詞restitute似乎不太常看到,許多字典都沒有。名詞restitution來源曲折,最早也是拉丁文restitutio,後來在中世紀傳到法文後又流入英文圈子,才有了現在這個字。字首re-大家很熟悉了,是「重新、再一次」的意思,字根同為statuere,意義與constitute字根衍生義的statue同。那麼名詞restitution以此看來是重新雕個像,因此成了今天使用的歸還、償還、復職等意思。這也很好理解。

以上三個單字的字根大體相同,隨字首調整意義,所以可以一起理解。好玩的來啦。

pros·ti·tute
(n.) 娼妓,妓女;出賣節操的人
(vt.) 賣淫,賣身;圖利而出賣(名譽等);濫用(才能等)

…怎麼會差這麼多呢?

字典說,這單字仍然源自拉丁文prostitutus,字首pro-可解為「在…之前(before)」,字根同樣是statuere,意思略有不同,變成「站立(stand)」或「盯視(stare)」。站到前面來盯著路過的行人,就變成了妓女…咦,閩南語那貶抑的說法「站街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原來如此,羅馬人用字其實相當寫實生動,但本來也應該是很體貼的,原來只是單純一個敘述性的單字,乃是藉描述招攬顧客的行為而不是進行交易需要做的動作來表達這門行業或身分。但有意思的是,也只有這個單字當名詞的時候用來指稱人的身分或職業,另外一個本身也能當名詞用的institute卻不是用來指人的。這當中究竟還有什麼奧祕就要交給專家學者啦。

心得一:這四個單字共用字根,字源原本相同,產生變化的除了附加的字首還有字根內涵微妙的差別。
心得二:可能prostitute原來是很中性的字,只是單純用來稱呼一個行業,但內涵隨著時間和價值慢慢改變,成為一個壞字。再次印證語言有自己的生命,也印證語言是會被文化價值牽動的,搞到後來有一堆像性工作者這樣遮遮掩掩的稱呼,真不知是語言有問題還是人的腦袋出了差錯。

好啦,隨便玩玩就到這裡。下課!



參考:
文馨最新英漢字典
Webster’s New World Dictionary

5月 13, 2009

美國夢的時代任務

Star Trek (2009)

"In the ’60s, the series helped viewers see the world with fresh, unprejudiced eyes, which made the turmoil of the times easier to digest, and gave reason to hope for the future." (32) – Entertainment Weekly, #1046. May 8, 2009.

1961年,蘇聯將載人太空船發射昇天,使人類首次進入到地球以外的外太空,也讓美蘇兩大強權領導下的冷戰正式進入太空競賽。

1969年,美國太空船阿波羅11號成功登陸月球,使美國在冷戰太空競賽終於超前蘇聯,完成人類首度登陸月球的歷史紀錄,也讓太空人阿姆斯壯留下「這是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的經典名言。

在人類首度進入外太空和首度登月的九年當中,美國與古巴陷入開戰邊緣的緊張關係;甘迺迪總統遇刺身亡;復因越戰深陷泥沼動彈不得;民權運動與反戰運動掀起國內滔天巨浪。1966年,有部電視影集在美國悄悄播出了,它是〈Star Trek〉。它不是美國首齣關於外太空的科幻電視影集,甫上映時觀眾反應也不熱烈,然影響力與時俱進,於美國大眾文化與類型電視電影的穿透力之深之遠,堪與另一支科幻系列〈星際大戰〉並列兩大傳統。

5月 11, 2009

老師的感性

大約半個月前我老闆主持的研究中心辦了個小型研討會。活動結束、收完攤後,我陪老闆走路到她的車旁,邊走邊聊到我的論文進度和他幾個其他學生的近況。我們在出大門前停步,站在那像候車室般的小房間聊了起來,聊著聊著她忍不住又開始發起她眼中師生關係淪喪的那股牢騷。

她說到現在的老師與學生關係大不如前啦,老師也不再關心學生的寫作和生活啦,學生也只功利地求快快畢業快快進入市場啦(難不成要在這陪妳養老嗎?);總之,師生之間淪落為單純的上課—寫報告—批改—寫論文—口試過關的功能而已。像我們這種有經濟壓力的尷尬處境,在她眼中好像是枝微末節的小事,不過我一個做學生,即使是論文已經寫到下半場的資深博士生,頂多也只像是丐幫裡的一袋長老,在她這種六袋長老面前,想放屁也只有偷偷放的份。

不過她牢騷發著發著,話題轉到身為老師的心情,倒是說了一段很感性的話。她說:我們做老師的看著學生來來又去去,有時候看到才華在這裡閃現然後離開,有時候看到學生掙扎受苦,然後離開。她便提到她在阿根廷讀到的一本小說,故事的主角是個以替人寫信維生的人,專門在車站為不識字的人寫信讀信(這是中央車站的劇情吧?)。這個人從車站離開去旅行,到了各個村莊暫時落腳;村民知道他識字,也來請他寫信讀信,於是他每到一個村莊就多逗留一陣,也解決了她的盤纏問題。慢慢地他發現,扮演這寫信讀信者的角色,讓生命、故事與訊息透過文字呈現出來,並藉由他得以往來反復,變成他生活生命的一部分。

於是我老闆說,她在讀那故事的時候,感覺到老師也就像那個故事主人翁,靜靜看著無數學生與論文在她生命中川流過。

我承認,我老闆的執拗、嘮叨、古怪,偶而會到讓人抓狂的地步;但那些特異的脾性全是來自她性格中那令人難忘的熱情和某種浪漫(不是羅曼蒂克)。當時金色夕陽斜進大片玻璃窗的黃昏,我靜靜站在她的身旁,聽著她講述那一小段(現在已經記不牢的)故事,還有她娓娓道來算是她的人生體悟吧。在那恍如詩般的片刻,我感到一股溫暖,就像那道夕陽,閃現在那方斗室中。

4月 24, 2009

看片小記: 圖雅的婚事 (2006)

如果已婚女人的難題之一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那麼圖雅的難題則是一口打了一半的井。蒙古婦女圖雅的丈夫巴特爾因為幾年前在家門外鑿井時不慎跌落導致半身不遂,獨自一人撐起全家生計的圖雅難再負荷又要牧羊又要每日百里路的挑水重擔,於是在丈夫的提議下離婚另覓身強體健的男人,讓他來替圖雅挑水,甚至鑿口新井。只是圖雅堅持即使再嫁也要巴特爾得到同等的照顧,這是她開給前來求婚者的條件。


這部讓中國第六代導演王全安勇得2007柏林金熊的作品,呈現內蒙的草原風光,用我辨認不出的樂器和擠在一團的綿羊編織本片第一個畫面(也是美版預告片的第一個畫面)。王全安鏡頭下的蒙古其實少有深焦遠景,常常是中景甚至特寫,讓觀眾看到圖雅(令人無比敬佩的余男)包得腫到無法辨認性別和曲線的身體和她心事深藏得難以看透的木然表情,也看到巴特爾的無奈和森格的茫然。蒙古草原或大漠的雄渾,在片中往往不容易見到;在中國社會/文化邊緣生活著的人,才是故事的核心。(值得一提:電影中最遼闊最「蒙古」的景象,竟然是影片中電視上蒙古人騎著馬在草原上奔馳的畫面,對比何其精準又多麼諷刺!)

這部片要透過圖雅呈現的乃是女性勞動者的圖像。就這點來說,王全安的紀實風格在呈現故事張力和底層生活的刻苦與韌性,維持著像李揚或早期第五代導演會有的那種人文色彩濃厚的社會主義性格。但是就這部片來說,王全安極度的內斂含蓄,和謹守質樸的影像敘事,使得本片和〈盲山〉對比下少了許多煽情的狗血。除了圖雅帶著兩個小孩在醫院向自殺未遂的巴特爾動怒落淚的那個段落,大部份故事推動都無甚起伏地圍繞在一波波的求婚者,他們的利益算計(如何娶回圖雅同時擺脫巴特爾),還有圖雅無論如何都要巴特爾得到照顧和她不乞求於人的執拗,卻又無法面面俱到的這些瑣碎卻又微妙的細節上。


〈圖雅的婚事〉是值得耐心進入到它故事世界中的電影。我們一步步看到圖雅解決一道難題卻又面臨一道新的難題時,其實也是王全安慢慢將我們拉進圖雅的困境的過程。而真正有趣的地方也在這裡:本片很可以刺激我們反思所謂婦道與女性情境的問題。一個蒙古婦女的處境為什麼能夠使我們感同身受?圖雅守著巴特爾,是出於深厚的夫妻情感,也有可能是要謹守不改嫁的婦道。需要一個新的男人來主持家務,可能單純來自繁重勞動力的需求,也有可能是男人為中心的父權家庭傳統。而圖雅的固執,是終一,也可能是別的。但為什麼是改嫁?為什麼是一夫一妻為單位的家庭價值?有沒有可能其實本片的編導代替(華人社會甚至主流西方的)觀眾投射了一雙漢人的眼睛,讓我們用我們熟悉的婦女傳統去理解圖雅的處境?取個例子來說,開著賓士車的石油商高中同學寶力爾在圖雅家中聊到他去澳門談生意,無意間聽到蒙古歌謠而思鄉落淚,不斷感嘆蒙古的好。那麼,屬於蒙古人的男女觀念、家庭價值又會是什麼?

我要說的是,內蒙的家庭傳統很可能有它別於漢人傳統的特色,而他們夾在外蒙古和漢人社會的中間,或許其實折射兩邊不同的家庭價值,但這些價值的差異卻在我們預設的詮釋觀點下壓平了。或者更有可能的是,這些漢蒙兩造間家庭傳統和男女價值的差異在漫長的歷史作用中被消磨掉了;但我寧可相信,蒙古自治區的放牧生活方式只要還保留著,他們特有的家庭、婚姻、男女觀念應該還存在一些不同於漢人的痕跡。如果我的猜測是正確的,那對於圖雅的婚事能啟發的關於中國婦女問題的可能性來說,若只停留在婦道難違/為、女性壓迫等慣用邏輯中,卻不去探究這種歷史傳統的洗刷過程,會是相當可惜的事情。

3月 28, 2009

看片小記: 蘋果 (2007)

這部DVD去年初就已經買了,供在客廳一整年都沒去動,這月中終於領教了這當初讓中國大費周章禁演搞得天下皆知的電影。每次有所謂的禁書禁片出現就是這樣,一禁天下皆窺奇,你越要禁人家越要看,搞到後來人手一片,比那些沒禁的還出名。

像這樣剖析資本主義「侵略」對新中國造成的衝擊的電影,蘋果不是第一部,也絕不會是最後一部。賈樟柯的〈世界〉(2004)對這個題材的處理,以他獨到的人文關懷引人入勝,批判少了些,多的是對於資本主義與現代化的一種迷惑和悵然。陳果的〈榴槤飄飄〉(2000)相較之下接近〈蘋果〉的敘事主題,就性與身體的切入點檢視資本主義時代對於新中國的衝擊,但著重在刻畫某種純真的失落,又想藉香港都會底層的邊緣人生活,拉開一個時代格局,力道上卻差了些。李玉聰明的地方在於緊緊抓住性這個敏感的切入點,用性、身體與北京社會直接的對比,來突顯資本主義扭曲人性的那種荒謬。而且這部片問世的時機恰好對應了中國過去半世紀來經濟成長最激烈最快速的幾年,時效性絕佳,使它的話題性和電影本身足以等量齊觀。

李玉對電影美學中象徵的使用有一定的敏銳。她在許多鏡頭下都表現出安排物件上的巧思,比如說劉蘋果在用驗孕棒看是否懷孕時,頭上的電燈因為公寓突然斷電而熄掉;或者有一幕劉蘋果失魂落魄走在路上,鏡頭正面對著她,然後往右移開又讓我們看到另一個劉蘋果時,發現原來她是和一面大鏡子並肩而行。凡此種種一閃而過卻意義豐富的畫面著實不少。個人最欣賞的一個鏡頭出現在安坤於小孩出生後,他拿著一張不知是什麼的紙,一臉愉悅且暗自喝采,轉了個彎,轉而以整個背面對著鏡頭。這時候安坤放慢腳步,鏡頭拉近他的肩背,頭微向右偏,彷彿若有所思。電影其實並未清楚告訴我們安坤手上拿的是什麼、安坤知道了什麼使他高興、以及他若有所思些什麼,但是在那短短十幾秒中,沒有對白,沒有任何劇情上直接的訊息,光是看著安坤的背,已能猜到他可能在醞釀什麼想法,即將做什麼決定。短短十幾秒,用最簡單的運鏡和肢體語言表現出至醜陋貪婪的扭曲人性,這真是場面調度與鏡頭運用相當精采的示範。

安坤主動迎合金錢誘惑並任由它扭曲自己,是這故事所呈現的人性風暴中最鮮明的一個個案。他以猜忌掩飾因貧窮而來的自卑,也懂得利用卑微的身分,掌握時機勒索金錢。他其實是最有可能發生在你我身上的平凡人,不斷在其實相當骯髒的小奸小惡和偶然良心發現的罪惡感之間徬徨擺盪,卻往往只是被欲望驅使,不過是物慾橫流時代下卑微的棋子。王梅雖然也操作金錢遊戲以求自保,卻是最弱的角色,個性最扁平刻板,彷彿所有的忿怒和出軌只是為了報復老公的漁色,卻在後來似乎對安坤動了心,還同情起劉蘋果,又不交代發生在她身上的種種感情曲折,連累金燕玲也只好表現得綁手綁腳。反而是處於這場風暴核心的林老總和劉蘋果,其實是謹守著原則的舊時代產物。劉蘋果從頭到尾都任人宰割,在安坤和林老總之間當真是「身」不由己,不但身體與慾望無法自己掌握,連孩子都成為利益交換的物品。而她的無辜加上守著婚姻關係和身體不賤賣的原則,兩相襯托之下有種沉默但堅定的正直。電影藉這角色之名,除了明白道出今日北京在全球資本快速流動、古都在金錢與欲望四竄下人性的詭詐與無奈,彷彿也想藉劉蘋果為北京城或者為當下的中國守住一星希望。雖然片尾暗示了劉蘋果還是不得已回到安坤身邊,但她畢竟沒有出賣自己,她還守住了最後一條道德界線。

與前者三人相比,林老總其實是最值得討論的角色。從片子一開始,他那買春行徑、一身俗不可耐的行頭、金戒鑽表賓士車的暴富、加上幾近粗魯的氣質—還有那意有所指的粵語(這是欺負南方人嗎?),讓人很快就能將他和刻板印象中跋扈狡猾金錢至上又齷齪不堪的奸商連在一塊(梁家輝真的演得有夠讚)。但除了好色和沒品味之外,他其實和劉蘋果一樣天真無辜。我們可以看到他很認真經營足療按摩事業,用心思指導員工還教他們如何應付難搞的顧客,也沒有侵犯女員工(除了劉蘋果那次擦槍走火);就這些線索來看,他竟是個盡職的商人。而他真的是。當他發現劉蘋果懷孕,而他有可能是孩子父親時,他分別與王梅和安坤夫婦簽了協定,並且完全遵守協定的內容。他不但熱心參與劉蘋果整個懷孕的經過,在安坤告知林老總說他是孩子的生父時,他乾脆地付錢給安坤,盡心盡力照顧劉蘋果和小孩,也完全不再碰劉蘋果。事實上,如果留意整個故事的發展,林老總在那次和劉蘋果發生關係後,根本沒再和她有過親密行為。如此看來,風暴核心也應該是罪大惡極的奸商林老總,反而和劉蘋果同樣正直有原則,是個謹守商業道德的生意人。

李玉的用意是什麼?該要怎麼看待這樣的安排?我想,與其說李玉想透過〈蘋果〉戳開中國首都經濟快速勃發下的荒謬與不堪,不如說她以這部片表達她與許許多多中國人面對所謂與資本主義現代世界接軌的徬徨。究竟資本主義是什麼道理?現代是怎樣的一回事?該如何看待暴發的富商和貧苦的移工?面對這樣多的物欲這樣大的誘惑,人性能守住哪條道德底線?這些每天拋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李玉也是賈樟柯等中國第六代導演的時代關懷;而李玉在〈蘋果〉中留給我們的回答,變成電影最後的片段:車陣川流的北京大馬路上,來方的路中央擋了一部車;鏡頭逐漸拉近,閃著燈的賓士車有人走了下來,更近距離細看,原來是林老總的車拋了錨,鄰座的安坤只好下來和他一起推車,緩慢地、吃力地將那賓士移到路邊。

這看來頗為突兀甚至與故事線脫節的片尾,可以當做一個超現實的寓言:賓士車這等堂皇富貴,也會有拋錨的時候,一同上了這班車的大夥,這時還能怎麼辦呢?

3月 25, 2009

那年幾個夏夜

睡眠品質不太好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很有可能是作息太晚的緣故,所以慢慢會提早躺上床的時間,逼自己看看小說雜誌,看著看著應該就會有睡意。

想起前年夏天回台灣,差了幾天時間,沒趕上大姑出殯。大姑是爸的大姊,和我們家住在同一條路上,彼此距離很近,走路來回不用半小時的時間。但我們並不算十分親,一年難得去登門請安一回,他們也很少來我們家坐。但是爸和大姑感情很好,有時候我晚上不在家,他用完晚餐會自己去大姑家稍坐閒聊,然後回到家會跟我說,大姑又問起你,想見見你。

說來大姑挺疼我,我只要陪爸去他們家,她都會很開心,熱情招待我吃水果或甜點蜜餞。跟我相比,弟就更少跟大姑往來了,少到大姑有時候還會忘記他的名字。結果反而是大姑臨去的那一程,早我一個月回台灣過暑假的弟送著了,去醫院見了她最後一面,也陪爸參加了她的葬禮。

回到台北後,沒能去大姑的靈前一拜,那時她的小孩們還在處理骨灰要擺在哪的問題。後來,那個夏天在台北,有好幾個晚上難睡得安穩,會在半夜醒過來。趴著睡的我,總忍不住轉過頭來看著那兩扇半透明的和室拉門,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動靜。我總隱隱有個感覺,有人在看著我,想要叫醒我,跟我說話。

後來知道,大姑最後的那段時間,常常念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