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每個人都好好檢視自己的思想,他們會發現自己的思想完全被過去與未來所占據。我們幾乎完全不思及當下;如果我們想到當下,也不過是為了藉此安排未來。當下永遠不會成為我們的目標:過去與現在是我們的工具;只有未來才是我們的目的。如此一來我們就根本沒有活過,但我們又希望能夠活著;而我們的安排總是為了以後的幸福,那無可避免的就是,我們永遠無法幸福。
-----巴斯卡(Blaise Pascal, 1623-1662),《沉思錄》
『牆上畫作乃出自藝術家高俊宏之手,屬於他「廢墟影像晶體計畫」(2013)的其中一幅作品《臺汽/回到》。此計畫以重現歷史影像為主題,尋訪全國各地淪為廢墟的地景作為重繪歷史圖像的場景。蔡明亮在為《郊遊》勘景之際,無意間發現這座位於新北市樹林區的廢墟及牆上圖景,當時他並不知曉是高俊宏的藝術計畫,拍攝完之後還擔憂壁畫會隨時不見。這片荒漠之地,過去曾是臺汽客運機料廠(後來由於私有化造成裁員等事件而沒落),現在除了是少數遊民棲身所在,或偶而成為遊戲玩家的游擊現場,它被建商買下作為住宅與商業用地(目前已被剷平)。高俊宏以炭筆繪於牆上的黑白圖景,大有來頭。影像原作來自蘇格蘭攝影家、地理學家及旅行家湯姆生(John Thomson)於1871年春天在馬雅各(James Laidlaw Maxwell)醫師陪同下,登陸臺灣拍下的靜照《荖濃溪的鵝卵石》(Lalung, Formosa)。以珂羅汀濕版(Collotype)攝影拍攝數分鐘曝光時間的完照中,溪邊看似一片寧靜,畫面左方邊緣出現兩位坐在鵝卵石上的西拉雅原住民小孩直視前方。這張聞名遐邇的影像見證了一個多世紀之前臺灣的自然地景與原住民。化為觀看客體的風景與住民,除了展現湯式利用攝影作為探險旅行的手段,及呈現地理調查與人物活動的紀實之眼,仍不免顯露一種探勘異國情調的觀想凝望狀態。1875年,法國著名週報《環遊世界之旅行新刊》(Le tour de monde: nouveau journal des voyages)譯介了湯姆生的遊記〈中國之旅〉(Voyage en Chine),隨文也刊載《荖濃溪的鵝卵石》。在那個照相製版技術還不甚發達的年代,當時週報圖文並置的編輯手法是將照片製成版畫再進行印刷與發行。這項任務由法國版畫家蘇希爾(Frédéric Sorrieu)擔任,他藉由版畫極為精細地重繪《荖濃溪的鵝卵石》圖像,原封不動地保留照片中的一景一物,並無增刪任何細節。一百多年以後,高俊宏手持照片在廢墟裡以畫筆重畫歷史靜照,去除了兩位原住民小孩的蹤跡,保留自然地景。這張原本表徵西方眼中的初始自然與東亞異景圖像的照片,如今不僅被台灣藝術家轉置於牆上,由於尺寸被數倍放大,致使觀看者的視野與壁畫處在同一水平位置,亦具讓他融入圖像空間的力量。
「尼采在他於一八八七年出版的《論道德的系譜》(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s)中有一段話,也許最能表達他對於基督教欺詐的看法。它是一則與羔羊及以羔羊為食的『猛禽』的寓言。尼采小心地選擇他的動物:羔羊當然是基督徒的象徵,而掠食性猛禽在尼采的文章裡指的是羅馬的動物,帝國之鳥;他認為羅馬人翱翔於世界各地,獵捕並支配他們所看到的一切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