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09, 2017

2017 台北電影節 閃亮三姊妹:數位修復版 (Tiga Dara, 1956)

(4K數位修復版海報)
格局足以和金馬影展相抗衡的台北電影節,近年來對於東南亞電影的關注日增,今年邀得1956年的印尼電影《閃亮三姊妹》以及去年的翻拍版本,新舊兩相輝映。而數位修復的《閃亮三姊妹》貴為印尼第一部4K數位修復的作品,卻未能消除片頭的斑點與晃動等瑕疵,數位修復的成果未盡完美,但仍清楚說明它在印尼電影史的里程碑意義。

本片故事以三代同堂的單親家庭為核心,著眼於Nunung、Nana、Neni三姊妹的情事,開展一場輕鬆熱鬧的浪漫愛情與家庭倫理劇。年屆29的Nunung不急著找男朋友,父親對其婚事也不心急,年邁的奶奶卻整天想方設法,要為Nunung介紹對象,趕著要將她嫁出去。但婚事難以強求,不論是邀請父親的同事朋友來家裡、或是讓Nunung外出陪Nana參加派對,都無法讓這位大女兒遇上心儀對象。大女兒不動心,只願待在家煮飯熨衣,直到一天在街上因故結識男子托托,似有若無的情愫開始滋長。

然郎有意妹扭捏,托托每日探訪Nunung,Nunung愛理不理,反倒讓熱情外向的Nana積極找機會和托托外出,兩人因此結成情侶。同時,自始便鍾情於Nana的青年大學生赫曼遭冷落一旁,俏皮的小妹Neni則開始找赫曼四處出遊。眼看兩位小妹似乎已配成對,Nunung仍是單身,心急的奶奶要她到遠親處散心、順便物色對象。Nunung被送走則引來托托的焦慮與隨之而來Nana的醋意,以及赫曼一貫的癡情與無奈;這下子,為了解決Nunung—托托—Nana—赫曼—Neni的多角糾葛,所有人追著托托、遠行來到Nunung寄居的地方。當然,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所有人都得到她的幸福。

即使以整整兩小時的頗長篇幅,《閃亮三姊妹》並不顯冗長,歌舞和喜劇橋段交錯推動故事,先後讓各人物輪番上場,各有作用、並無浪費,若干轉場以今天的角度來看顯得僵硬,但以1950年代的水準已屬出色。本片並非單純講求熱鬧逗趣的商業娛樂片,其嫁掉大女兒的故事架構以及男女主角愛情路上峰迴路轉的劇情設計很有珍奧斯汀的風采,電影也在幾個橋段中置入印尼現代化的國族論述,讓三軍官士、建築師、準外交官、巨賈等社會菁英串場,表現建國之初的男性樣板。

但有趣的地方也正在於此:這些透過身份、職業、財富展現男子氣概符號的社會中堅,都無法獲得Nunung的青睞。更有趣的是男主人翁托托與其他社會中堅的男候選人有一點根本的不同,即他是其中唯一沒蓄鬍的成年男子。我不確定這樣的安排在半世紀前的印尼有何重要性,不過我揣測這或許道出一種關於現代男性的理想範型。而在托托與Nana、以及赫曼與Neni的雙重感情迷航後,終於托托與Nunung、赫曼與Nana配對成功,俏皮的Neni原來是撮合這兩對眷侶的大功臣。我們也意識到,《閃亮三姊妹》繞了這麼一大圈,終究還是不脫三姊妹的奶奶念茲在茲的家庭倫理秩序;那是長幼有序、兄(姊)友弟(妹)恭的家庭倫理,而電影最後一團和樂的happy ending,在慶祝的則不只是花好月圓、男婚女嫁,也是家父長眼中那理想家庭秩序的回復。

當然,如果我的解讀沒錯,那麼這樣的喜劇未免太說教了些,不過它無非是時代的一面鏡子,特別是作為打造國族論述的一環,這樣的《閃亮三姊妹》非常合情合理。

7月 07, 2017

2017台北電影節 國際新導演競賽單元 五帖

單人舞,雙人屋 (Pendular, 2017)
割愛 (Inxeba, 2017)
陌路狂犬 (Câini, 2016)
烽火公寓 (Insyriated, 2017)
構築心方向 (Columbus, 2017)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有意無意想嚐鮮,這幾年追台北電影節,保持我一貫的時間可配合、故事感興趣或形式求突破兩大選片標準,卻發現往往會選到許多「國際新導演競賽」單元的作品。今年或許更甚以往,十二部參賽作品排了七部之多,若除去我賭會上院線而刻意跳過的國片,這個單元我都看超過一半了。

話說回來台北電影節設立此單元相當值得肯定,格局也大。看國際新銳的作品總是比較過癮,而不必出遠門便能看到各地佳作,也是跑影展的一大收穫。這次報告的五部片,就來自四大洲。會選《單人舞,雙人屋》,完全是衝著導演Júlia Murat,她的前一部作品《山城裡的麵包香》濃濃的靜謐與詩意,實在美不勝收、令人陶醉,既然有新作當然要衝。雖不能理解為何已是第二部作品還能參加新導演競賽,不過《單人舞,雙人屋》維持Murat特有的浪漫敘事,從兩位藝術家的同居生活,同時檢視情感、親密關係、以及舞蹈和雕塑兩種藝術形式之間的多重關係。有別於前作著眼於光影與聲音,本片則探討身體與空間;舞蹈是身體對空間的感應、亦是身體在空間中的幅動,雕塑本身也是如此,對應到這對藝術家情侶之間,更有微妙的呼應。電影較著重在女性舞蹈家身上,強化她追求身體表演與生命自主的連動關係,也因此她與雕塑家男友之間的拉扯更顯張力。本片為亞洲首映,參展台北電影節前,已獲得今年柏林影展電影大觀單元(Panorama)的影評人費比西獎。

6月 18, 2017

比利與李安的戰事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2016)

由小布希在2002年進軍阿富汗所啟動的反恐戰爭,跨越半個地球的遙遠戰場與超過十年的綿長戰事,到了歐巴馬八年任期結束,絞殺了賓拉登、瓦解了凱達,新竄起的神學士政權乃至於伊斯蘭國卻更加棘手,而當年允諾帶來的重建與民主,仍遙遙無期。十五年來的反恐戰爭,縱使前線將士未必深陷膠著,不見盡頭的程度卻有如二十一世紀的越戰。

李安新作《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觸碰美國近年來反恐戰爭這條敏感神經,並且在2016年反恐戰已綿延近十五年之際,回到反恐戰爭之初,繃至極限的叫戰愛國激情與反戰論述交鋒的時刻。時間是2004年,剛在伊拉克前線立下戰功的比利.林恩與整班士兵回到美國本土接受表揚,「凱旋」之旅所至,免不了在大型公共場合露臉,接受歡呼、也激勵民心士氣。時值美式足球賽季,比利一行人被安排到某場比賽,在中場休息的表演節目中與碧昂絲所屬的真命天女(Destiny’s Child)共同登台。一行人自然興高采烈,不但即將親見年輕性感偶像,英雄事蹟在電視上大鳴大放,接下來更是名利雙收、大富大貴。

6月 07, 2017

女神入凡塵的現代希臘神話

神力女超人 (Wonder Woman, 2017)

或許是去年夏天出清不少,今年好萊塢暑假檔的超級英雄電影頗安靜,漫威的X戰警、復仇者聯盟兩大系列都還未見新作。六月第一週的檔期,終於有超級英雄電影(且應是六月僅有的超級英雄片),為今年超級英雄大戲揭開序幕。強勢登場的DC正義聯盟宇宙系列作的《神力女超人》,主人翁卻不是典型的「超級英雄」。

這位擁有神力又美麗動人的超級英雌,不但是DC名號最響亮的女性人物,即使在漫威也沒有地位與重要性足以與之抗衡的女性。若從1978年的《超人》(Superman)算起,到1989年的《蝙蝠俠》(Batman)四部曲、乃至2005年Christopher Nolan再啟的《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DC將旗下最受歡迎的超人與蝙蝠俠先後搬上銀幕已多達十來回,2011年也推出票房與評價雙敗的《綠光戰警》(Green Lantern),卻一直到去年的《蝙蝠俠對超人:正義曙光》(Batman v Superman: Dawn of Justice, 2016)才讓神力女超人正式登場。在那不到半小時的片尾大亂鬥的高潮戲中,神力女超人強勢出場所捲起的魅力,完全搶走超人與蝙蝠俠的光芒。說這是遲來的正義或許不算過份,電影的電腦特效時代至今二十載,神力女超人終於有了她自己的專屬電影。

5月 07, 2017

《刺客聶隱娘》的女性與孤絕

《刺客聶隱娘》於前年推出時,我一口氣在戲院看了三次,理由不一而足,包括有一次是因為侯孝賢自己曾說,這部作品所使用的標準銀幕1:1.41畫面比例(有別於時下主流的1:2.39寬銀幕),此比例景框拍的人最美、且較適合在小戲院放映。當時配合電影行銷推出不少周邊商品,重量級的有編劇之一謝海盟的《行雲紀:刺客聶隱娘拍攝側錄》,當時先買起來擺著,直到近兩年後,前些時日才終於讀完。這本份量不小的「側錄」坦白說感覺並不完整,除了並未一路跟到殺青、在中影文化城的段落後嘎然而止,讀來若有所失;書中收錄無關側錄而專屬編劇部分的內容,從千餘字的原著、謝海盟獨自編寫的〈隱娘的前身〉、她與朱天文鍾阿城編劇團隊的故事大綱、到定稿劇本,謝海盟從加入編劇團隊到最後劇本定稿的創作過程卻僅散見於書中而未有專論,也略有拼湊之憾。

但總的來說,這本《拍攝側錄》於我仍是相當飽滿充實的閱讀經驗。雖然電影推出時配合行銷的當(143)期《印刻文學生活誌》,已摘錄不少內容讓影迷搶鮮,但讀完整部《拍攝側錄》畢竟脈絡更清楚完整些。大凡此類電影拍攝紀實,多能讓讀者「重返」電影團隊的拍攝現場,觀察其面臨的困境、需要做的危機處理與臨場應變、以及意外閃現的驚喜靈光;如果側錄寫得夠細碎親切,也能看到各種有趣花絮。當然,更重要的是能藉此窺看電影團隊如美術、編劇、攝影尤其是導演等編導團隊的創作理路等較深入的觀察或心得,對於理解電影文本更有助益。這些對於無法參與電影攝製過程的觀眾與讀者來說,有相當高的參考價值。

4月 28, 2017

看片小記 衝突的一天 (2016)

茉莉花革命後的兩年內,埃及推倒了執政達三十年的強人總統穆巴拉克,滿心期待迎來的新總統穆西能平反多年來的不公義,卻在失望透頂之下啟動第二次革命,再次推倒總統。2013年的埃及,彷彿回到兩年前革命初起的激情,卻陷入新的紛擾:穆西靠山的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陣營,與支持二次革命並且和軍方勢力匯流的群眾兩相對抗,撕裂整個國家。陷入分裂危機的埃及,全面性的混亂與劍拔弩張的暴力在街頭天天上演,如今已是日常生活的場景。

入選為去年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開幕片的《衝突的一天》,中英文片名各有韻味,英文片名Clash指出二次革命下埃及社會對立的這種撕裂,中文片名則道出這種撕裂下的一日生活,即衝突、暴亂、荒謬與政治激情的日常化。在一次街頭遊行中,警方不分青紅皂白一一逮捕民眾,先後塞進囚車,有記者、支持軍方的、也有穆斯林兄弟會的幫眾;有知識份子、有露宿街頭的流浪漢、也有滿腦球經與夜店趴的屁孩。街頭衝突隨著日頭上升而加溫,囚車裡的人也逐漸增加,車外叫囂亂仗,車內也在擁擠悶熱中不斷激盪煩躁忿顢的情緒。所有人都想離開囚車,卻偏偏就是所有人都困在裡頭,誰都離不開。

《衝突的一天》全片都在囚車內拍攝,攝影、剪接與調度難度之高已令人咋舌,戲劇張力也因相當明快的節奏感而一路緊繃到最後一分鐘。電影也毫不掩飾以小喻大的野心,以困在囚車裡的一幫人來影射整個當下的埃及社會,車裡不時閃現的緊繃與對峙也正是整個社會劍拔弩張的對立態勢。當然,日常生活不會每分每秒都塞滿政治激情與衝突,因此,囚車裡也每每出現需要解決生理需求的情節,並且透過囚車的封閉環境,來突顯這些需求的急迫性;於是,解尿、呼吸這等毫不特別也與政治無關的身體作用,此刻變成攸關生死的大事。囚車上也有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在呼喚親人的聲中、在歌唱或車殼上劃圈圈叉叉的遊戲中,跨越意識形態與政治立場的疆界,擁有難得的歡樂片刻與人性溫暖。

如此的《衝突的一天》想要傳達的訊息已經很清楚:這不是關乎伊斯蘭兄弟會、或支持二次革命、或兩造政治對立的意識形態之爭。所有埃及百姓正如同困在囚車上的人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種種歧見齟齬,或是政治理念云云,都是虛幻,在更加真實、更加牽動我們生活與心緒的親情和友情之前,所謂的革命無非是政治人物與軍隊的權力遊戲。未能透視到異中存同、團結一致才能度過難關這個真諦者,只有像囚車上的人,在七嘴八舌、莫衷一是當中,走向最後的覆滅、淹沒在更龐大更狂亂的政治激情裡。

《衝突的一天》最令人激動不已的正是這個當代寓言,也是它帶給世人的警示。我認為許許多多的社會衝突、包括台灣幾個世代以來的政治對立,亦可做如是觀。

4月 12, 2017

罽賓與鸞

電影《刺客聶隱娘》裡,許芳宜飾演的嘉誠公主講了一個令人愀心的故事「青鸞舞鏡」。故事很短,全文如下:

罽賓國國王得一青鸞,三年不鳴。有人謂,鸞見同類則明,何不懸鏡照之。青鸞見影悲鳴,對鏡終宵舞鏡而死。

房慧真提到這故事典出《異苑》。然每次瞥眼到這故事都感覺頭眼隱隱發疼,畢竟電影就看了幾遍,相關報導或文章也讀了不少,卻始終沒能把那第一個字的讀音記下來;仔細一想,究竟那青鸞是啥鳥也沒真懂過。不求甚解至此,總會有受不了的一天,一直糊塗下去也不是辦法。

幸好,看似生難字的只是我的見識少,五南版《國語活用辭典》可是有收的。罽,网部十二畫,讀作ㄐㄧˋ,音同「季」、「紀」。「罽」是個以「㓹」為聲符的形聲字,不過「㓹」這聲符本身已經打不出來,只能在某些網頁查到這在《說文解字》的時代是「銳」的古字,音也類似,也大約就是鋒芒的意思。而「罽」既然從「网」,便和網狀物有關,許慎說得俐落,「罽」就是魚网/罔;段玉裁的注解進一步說:《廣雅》,罽,罔也。後來「罽」也衍伸出毛織成的氊子之類的東西,而有氂罽、毛氂所以為罽的說法。

雖然做為捕魚網的「罽」那麼早就有,但比較常查到的好像還是「罽賓」。

各版本辭典對罽賓國的解釋大同小異,是由來不可考、確切地點也不清楚的西域古國,只知大約在喀什米爾地區。維基百科網頁不知從何考證來的,說古希臘人稱喀布爾河為Kophen,罽賓二字之音即由此來。而漢晉、南北朝、隋唐等皆有各種不同名稱、地點也不盡相同的西域國度,似都指涉這罽賓。或許也是這難以精確的資訊,使得罽賓國究竟有何特色物產,也彷彿莫衷一是。

至於「鸞」,許慎倒是說了不少:「亦神靈之精也。赤色,五采,雞形。鳴中五音,頌聲作則至。从鳥䜌聲。周成王時氐羌獻鸞鳥。」這由西南邊族進貢、長得雞模雞樣、又有五彩羽毛、似雀似鳳、猶如神鳥一般的生物,後來有人將它擴充解釋,金雀者有之、鳳凰者有之,又曰赤色為鳳、青色為鸞。也有人乾脆說那是孔雀。不過,反正那是神鳥,究竟是哪種鳥類,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相較之下,這則神話故事的傳奇色彩與寓意,遠遠更引人輾轉反思。

最後附上南朝宋劉敬叔《異苑》卷三的「鸞鳴」故事原文:「罽賓國王買得一鸞,欲其鳴不可,致食希金繁,饗珍羞,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夫人曰:嘗聞鸞見類則明,何不懸鏡照之?王從其言,鸞賭影悲鳴,沖霄一奮而絕。」

以上是「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提供的文本。另有維基百科的版本,前半部斷句略不同:「罽賓國王買得一鸞,欲其鳴不可致。飾金繁,饗珍羞,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個人認為這版本或許沒有專業學者加持,但讀來似乎較順暢,語義也合乎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