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14, 2022

死亡遊戲+密閉空間拼盤

25年前,結合科幻、懸疑、驚悚元素的小型獨立製作《異次元殺陣》(Cube, 1997),以從未揭曉神秘空間真相與真凶、匪夷所思卻又引人入勝的密室逃脫故事,令影壇眼睛一亮。同年,如今已成就大導地位的David Fincher,緊接著驚世駭俗的《火線追緝令》(Se7en, 1995)推出驚悚新作《致命遊戲》(The Game, 1997),以富商掉入真假難辨、算計至極的真實遊戲,玩出心理密室的驚悚、懸疑類型新高度與新方向。

如今想來,《異次元殺陣》與《致命遊戲》這兩部異想天開、娛樂效果十足的創意佳作,可能開啟了一波風潮。密閉空間始終都是標準的白老鼠模式,既有冷眼旁觀困獸之鬥的隱喻效果,也將物理空間的密閉恐懼投射到心理層次的壓迫感。打通這關後,密閉的物理空間也就不必要,於是《致命遊戲》便走出室外,轉而著眼於心理壓迫和精巧佈局,打造出幕後黑手極盡喪心病狂的各種機關來擺佈人命、不無怪誕風格也頗具虐待狂色彩的故事。

從此,密室逃脫與死亡遊戲便屢屢攜手合作,成為本世紀以來兩大虐殺系列主旋律:率先推出的《絕命終結站》(Final Destination, 2000)以逃脫死神擺佈、務要識破死亡機關以求生的故事,成為青少年恐怖片的新驚奇。猶記得當年和友人在戲院看完晚場,騎車的回程路上全身發抖、鬼影幢幢,深怕自己一不小心葬身死神手下。雖然日後連推四部續作的《絕命終結站》系列始終未能超越首部的成績,但個人認為都各有趣味,算是維持在一定的水準。至於稍晚推出的《奪魂鋸》(Saw, 2004),則是將密室、虐殺和死亡遊戲推向恐怖片的新極限,同時成就了溫子仁在好萊塢的恐怖片導演地位、也為《奪魂鋸》立下高達八部續作的系列壽命。

(打個岔,去年推出的《奪魂鋸》最新系列作品《死亡漩渦:奪魂鋸新遊戲》(Spiral: From the Book of Saw, 2021)雖然口碑票房皆差,但據說製作公司仍打算繼續開發。而根據IMDB網站,《致命終結站》第六集正進入前製作業。顯然這兩個系列似乎還打算玩下去。)

密室逃脫與死亡遊戲是封閉式的故事迴圈,可以專注於設計與解謎這些精巧無比的機關、同時卻又匪夷所思的虐人動機,也帶出剝削電影(exploitation film)的趣味,總之帶有逃避主義式的高度娛樂性。此類封閉型態的故事是舉凡推理、懸疑、驚悚或恐怖類型很容易有的特色。當然,它的缺點或許便是缺乏合理性,未能呼應銀幕下的現實生活,故事情節的銜接對應過於雕琢與無數巧合的搭配,在真實世界當中就少了點說服力。《致命遊戲》精彩歸精彩,那樣的情節要在真實生活能發生,我想對多數人來說都頗難想像,至於《奪魂鋸》那樣的虐殺或《致命終結站》那樣不可思議的恐怖巧合,也同樣難以相信。

過去十年來,密室逃脫結合死亡遊戲的玩法,出現新的嘗試:過去三年來,同樣是獨立製片起家(但這次由好萊塢大製片廠哥倫比亞籌資做後盾)的兩部《密弒遊戲》(Escape Room, 2019)與《密弒遊戲2:勝者危亡》(Escape Room: Tournament of Champions, 2021),以二線甚至全都名不見經傳的小卡司,將成本都押在劇本編寫與場景設計。很難想像,兩部影片的製作成本都不到1500萬美元,首集成本甚至不足千萬美元,卻能打造出高度細緻、真實感強烈的影像,並締造製作成本四倍有餘的全球票房,標準的小兵立大功。

《密弒遊戲》系列的故事很簡單:一群被找來玩死亡遊戲的「玩家」,在緊迫的時間限制下逃脫精巧設計的機關。過程中玩家一一死於致命機關而遭淘汰,但他們也發現這遊戲的真相,實乃幕後真實身分不明的頂級富豪所組公司米諾斯/Minos操縱玩家生死的娛樂。當然,玩家們拼死逃脫機關之餘,也要揭發米諾斯的變態邪惡行徑。

《密弒遊戲》系列承襲密閉空間搭配死亡遊戲的剝削電影模式,輕易可以辨識從《致命遊戲》與《異次元殺陣》以來的套路,尤其和《奪魂鋸》的相仿程度甚於其他作品。不過,《奪魂鋸》的死亡遊戲更像虐殺,也有較清楚的行為動機與道德訊息。相形之下,《密弒遊戲》系列的選人動機較不明確,且多變換的空間設計,故事模式更接近《絕命終結站》。而這樣的空間設計除了強烈的視覺趣味,也將空間格局拓展到各種密室:客廳、酒吧、銀行金庫、地鐵車廂;甚至夜半街頭和海灣沙灘等典型室外場景,都挪到室內變造成封閉的遊戲空間。從《致命遊戲》、《絕命終結站》到《密弒遊戲》系列的空間佈局,藉由不斷變換玩家的逃脫場景製造目不暇給的觀影樂趣,卻也暗示玩家窮盡力氣但無處逃脫的絕望。

而這樣的絕望,在《致命遊戲》裡最終找到了某種各退一步的和解(畢竟故事本質不在遊戲、而是主人翁的心理),倒是在《絕命終結站》系列有了和《密弒遊戲》一致的題旨,即沒有人能逃脫遊戲、或更確切地說是遊戲主人的擺佈。但有一點不同:《絕命終結站》裡的「大魔王」是死神,是冥冥之中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這根本設定讓整個系列總不脱奇幻色彩。整部《絕命終結站》系列隱而不宣的形而上命題,就是「人定勝天」信念與神的旨意兩造對峙,以及神意不可違逆、人最終必然屈服的悲劇宿命論。既然必有一死,整個系列的故事推展變著重在眼花撩亂、防不勝防的死法奇觀。

至於《密弒遊戲》的死亡遊戲幕後的操盤黑手,真實身份雖然至今仍不明朗,不過我們已經得知米諾斯的組成份子是一群超級富豪,富有到窮極無聊、開公司雇人精心佈置逼真場景來玩弄人命的變態傢伙。這是真人版本的大富翁冒險遊戲,而所有在遊戲現場的人都只不過是一顆顆棋子,幕後出資佈局、旁觀逃殺遊戲的富豪們才是真正的玩家。階級差異成為《密弒遊戲》故事開展的原動力,也意外使這個系列有了非常入世、充分呼應當代社會的寓意。

這麼一想,《密弒遊戲》所搬演的,不就是我們所處的這世界嗎?從次貸所引發的金融風暴、無謂戰爭所引發通膨、新自由主義而加速加劇的貧富落差,不就是極奢豪富錦衣玉食間的遊戲,坐看我們這些芸芸眾生,受薪階層、領鐘點費的、騎車送餐的,為之瘋狂競逐、彼此廝殺的困獸之鬥嗎?的確,兩集《密弒遊戲》劇情匪夷所思的程度不亞於反烏托邦科幻寓言《飢餓遊戲》系列,且《密弒遊戲》系列輕忽劇情與故事開展的銜接經營,使兩部電影流於淺薄空洞,未能明確帶出政治訊息,最終僅能停留在猜題解謎生死鬥的狹隘視野。但《密弒遊戲》很有潛力成為這個年代的時代寓言,就看編導能否突破現有格局了。

7月 05, 2022

小孤牛隨筆

捍衛戰士:獨行俠 (Top Gun: Maverick, 2022)

好萊塢與美國軍方歷來友好,魚水相幫襯,並非什麼秘密。只要不扯後腿,美國軍方樂於讓好萊塢打免費廣告,好萊塢也能從軍方得到技術指導或設備支援。歌功頌德的戰爭片就不提了,軍事乃至科幻類型的動作片,都能將國族色彩濃烈的軍政宣傳,細膩操作成英雄崇拜、鼓吹手足情感、或凝聚父子情懷兼精神傳承的動人故事。

也因此,包括湯姆克魯斯在內都等待經年、仰頸期盼終於重磅登場的經典續作《捍衛戰士:獨行俠》,幾乎是過去、現在與未來三世代的主力戰機大觀,而提供器材支援、技術指導與顧問的國防單位更幾乎塞滿片尾泰半的卡司表。當然,正如同《捍衛戰士》(Top Gun, 1986)打造的軍政宣傳與國族神話,美國戰士必然克服所有艱難,贏得最後戰鬥。也因此,Sam Thielman發表在大型媒體NBC的專文,便直言不諱道出本片是Hollywood war propaganda。

《獨行俠》故事大約設定在《捍衛戰士》三十年後,2010年代晚期,仍在海軍飛行單位服役的「小孤牛」闖了禍,依然在已成退休將領的「冰人」一路護航下不但全身而退,更受徵召回Top Gun,訓練一批召回的畢業飛官。狀況:某「敵國」開發未經認可的核能廠,極有可能成為核武基地,成為北約國家的立即威脅。任務:美國須先發制人,發動預防性攻擊,然難度極高,不但有地形限制,更有「敵國」最先進的第五代戰機等優勢。同時,小孤牛另有難題:三十年前在訓練時喪命的夥伴「呆頭鵝」,孤子「公雞」也來到陣中。小孤牛既要完成任務,也必須面對「公雞」的多年心結。

(跟著《捍衛戰士》長大如我,對從NBA達拉斯球隊Maverick新中文譯名借來的「獨行俠」之稱實在沒法習慣,原來的小孤牛多可愛)

但作為一部軍事動作片,我對《獨行俠》的一大困惑、也是不滿,在於片中的「敵國」究竟是誰?在任何一場對戰當中,未知的敵人大約只會有兩種狀況:我方恐慌無助,或這是一場迷糊仗。而片中開發核武、擁有空中武力最新最精良第五代戰機、足以威脅北約的敵國,不可能也不該是沒有名號的國度。幾篇文章都將此敵國指向伊朗;但更重要的是《獨行俠》刻意的含糊,無疑受官方指示而有意迴避,當然也帶著票房或當前國際局勢的商業和政治算計,而寧願犧牲故事的明確指涉。

(延伸閱讀:有關片中「敵國」的伊朗影射,包括美國明星戰機F-14與《獨行俠》各戰機介紹,網路文章已經很多,兩篇點擊數較多的分別是來頭不小的Harrison Kass發表在Business Insider網站的短文;另篇由Michael Baumann發表在The Ringer官網的文章較長,但滿好讀的,對伊朗影射以及真實可能性的討論較完整。)

事實上,我相信《獨行俠》所做的算計比含混帶過的「敵國」多得多:被選進這先發制人攻擊任務的十二位捍衛戰士畢業生,戲份較多的「劊子手」、「公雞」、「鳳凰」、「粉弟」、「巴布」,除了必不可少的白人男子,就至少打包了女性、拉美裔和書呆子形象(nerd);只有露臉而無戲份的,還有亞裔飛官男女各一。美國社會的種族與性別光譜,除了原住民和同志族群,大約都到齊了。

這是當代美國大眾文化的政治正確。三十多年前,那個還在冷戰時期、高度崇拜陽剛氣質的年代,不論是敵我或性別政治,《捍衛戰士》都沒有、也不需要模糊空間。如今需要的細膩與敏感度都高,《獨行俠》操作痕跡還算漂亮,女性、拉美代表也都略有戲份,跑龍套的陪襯意味難免,但總是努力面面俱到而不犧牲或稀釋故事濃度。

(海報很帥但ROC國旗不見了)
Captain O Captain

有件事讓我花了點時間消化的,是「上校」頭銜。一直記得美國軍階裡captain不是「上尉」嗎,怎的在片中小孤牛成了「上校」?拜了維基大神,原來美國海陸軍的軍階略有不同,陸軍裡captain確實是上尉沒錯;按美國政府的軍官(officer)薪餉等級為O-3。而美國海軍的captain則是薪餉等級高了三級的O-6,這個等級的captain可是僅次於准將的資深軍官,難怪中文翻成「上校」,合情合理。

根據維基網頁,美國軍方O-6等級的captain,除了海軍,還包括海岸防衛隊(Coast Guard)、公衛服務軍官團(Public Health Service Commissioned Corps, PHSCC)、海洋暨大氣總署軍官團(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Commissioned Officer Corps)三大單位。同樣道理,《獨行俠》包括「公雞」在內的捍衛戰士們所領的官階lieutenant相當於僅次captain的「中校」,薪資等級約等於陸軍上尉的O-3,而非陸軍的lieutenant。看官們若夠細心,會注意到《獨行俠》一處的字幕誤譯,將「公雞」官階誤植為「中尉」。

至於從海軍上校captain到海軍中校lieutenant跳了兩個薪資等級,則是更細緻的lieutenant commander和commander。當然,我們無須懂得這些更細緻的部署,有興趣的請自行參閱軍事資訊網頁的海軍官階職級介紹;事實上,美國海軍官階的中文譯名使用還有些混淆,像是中文維基網頁便將美國海軍lieutenant仍按照我國軍階思維翻成「上尉」。很頭痛的,要有請軍事專家來好好說明。

無論如何,比較有趣的是海軍相關單位裡將captain職稱放在這麼高的位階,來自航海傳統中「船長」(captain)的崇高地位。雖然小孤牛身為飛官,但在海軍之下,也就承襲了這傳統。

湯姆克魯斯從《捍衛戰士》裡橫衝直撞、桀驁不馴的Top Gun學員到《獨行俠》的上校飛官,戲裡戲外也確實有如領著整艘軍艦的船長,扛起攻堅與票房的雙重負荷。有些影評已指出《獨行俠》的電影工業隱喻:湯姆克魯斯就是獨行俠,銀幕內外互為表裏,同樣獨身力抗不可逆的大勢,而電影《獨行俠》就是好萊塢。戲裡的獨行俠對抗不斷精進的航空科技、遲早取代飛行員的無人機;戲外的湯姆克魯斯,則是對抗不斷精進的電腦特效與串流技術、快速取代現場特效與戲院放映的電影工業。湯姆克魯斯/獨行俠這一代電影人,見證科技淘汰人力的殘酷,也只能以一己之身,去硬碰硬肉搏來證明自己殘存的價值。

所以,《獨行俠》那十馬赫的開場戲尾聲,准將的那句"The end is inevitable, Maverick. Your kind is headed for extinction"該是同時對獨行俠、也是對湯姆克魯斯的放話。當我們知道湯姆克魯斯素以絕少電腦特效、親身演出所有動作場面時,我們也正見證可能是電腦特效問世以來最後一位真正以肉身經歷拍攝現場的演員,而這種偉大崇高無可取代。膝關節等影評都指出,湯姆克魯斯執意逆風而行,以肉身表演抵抗電腦特效的步步進逼,不斷逼近、模糊表演與真實的界線,「用生命換你走進電影院的神聖契約」。同樣的道理,湯姆克魯斯堅持《獨行俠》熬過疫情、不上串流而必須在戲院首映,這幾乎過時的執著也同樣崇高令人感佩。今年屆滿六十高齡的湯姆克魯斯或許還保留著老派電影觀眾的浪漫,要讓我們都進到電影院,在漆黑孤絕但安穩如子宮的空間裡聆賞大銀幕影音的震撼與感動。那是手機觀影與串流年代以來快速消失的,關於集體觀影與共同體驗的古老藝術。

也正因此,與其說《捍衛戰士:獨行俠》是令人振奮激昂的動作片,它更像是一曲輓歌,以對於輝煌過往的漫長回望,悲壯地訴說著注定失敗的頑抗。那場十馬赫試飛任務後獨行俠回應准將的那句Maybe so, sir, but not today有執著的帥氣,卻已預告這悲劇的序幕;沒錯,人力飛行正如同現場特效動作片,都將成昨日黃花,分別埋進飛行科技與電影工業的歷史塵埃。我們也只能忍住淚,帶著無比敬意進戲院再次膜拜湯姆克魯斯打造的銀幕奇蹟,宛如漫長的吿別。因為這可能是最後一次。


*延伸閱讀:關於本片的介紹與討論已太多,這篇今周刊專文,概括介紹了本片催生的漫長過程。湯姆克魯斯雖樂於與新血合作,但《獨行俠》核心製作團隊皆來自以往合作過的夥伴,從第一部《捍衛戰士》的製作人、當年才正冒出頭的Jerry Bruckheimer,已合作《神隱任務》(Jack Reacher, 2012)與近兩部《不可能的任務》的導演Christopher McQuarrie則參與編劇工程;至於導演Joseph Kosinski,也曾擔任《遺落戰境》(Oblivion, 2013)導演,替補Tony Scott未能執導本片的缺憾。

7月 02, 2022

social; societal

雖為社會科學出身,雖然這兩個單字都和「社會」有關,我卻始終只對前者較熟。說也奇怪;大學四年乃至於到人在美國的碩博班時期,課堂上也很少討論、甚至很少提到societal這形容詞,更別說概念了。也難怪我至今都對它很陌生,也因此儘可能避免使用,以免鬧笑話。

這次主要仍參考韋伯字典,從最常使用的social開始,共羅列六種主要字義,依序列出前四解如下:

1) 與盟邦、同盟有關(allies and/or confederates);
2) 與友善、夥伴有關(companionship and/or sociability);
3) 與人類社會有關;
4) 與和他人建立合作或互助聯繫有關;

有趣的是,The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網站對social的字解,將與人類社會,包括其組織、地位、位階等,放在首位;其次才是互動性質以及強調友善、夥伴等字解。很顯然韋伯字典的解釋更精細,至於字解的先後順序是和歷史上的使用出現順序有關,或是今日使用的普遍程度有關,需要更近一步考察;但我的直覺是後者的可能性較低。

這麼看來,我們在使用social這單字時,比較常意指韋伯字典所提到的第三與第四義。確實,幾乎所有和群體、集體有關的形容詞,都會廣泛使用social。或許幾乎到了反射動作般濫用的程度。

那麼,societal又何解,該在什麼場合使用?這次兩部字典很合拍,也很簡潔俐落,字解大約都是of or relating to (the structure, organization, or functioning of) society,AHD甚至難得比韋伯解說得還完整。不過,韋伯的字解還多了個說明:societal相當於social。

謝囉,這等於告訴我們societal在social的其中一義是一樣的,都和人類社會有關,但應該較為中立,並沒有互助合作、友善夥伴、位階等暗示。不過,我查了幾個社會學術語網頁,竟無一提及societal。或許對社會學者來說,societal的概念以及它與social概念之辨可能都不是那麼重要?總之這問題暫時無解,但常用social應該不會出大錯。

6月 01, 2022

台語有個大家都知道也都會用的字,根據教育部訂的《閩南語常用詞辭典》,唸作phānn的形容詞,用來戲謔、調侃或半虧似的誇獎人穿著打扮時髦,也可當作動詞,尤其是講男人追求女子時使用,如phānn查某、或是更粗魯的phānn七仔。

另外還有siak-phānn,也是形容人的時髦,但似乎沒有戲謔或調侃的意味,反而帶著些誇讚或欽羨。感覺似乎是可以用在那個年代的黑貓、黑狗兄身上。這個我在成長過程中從沒聽過爹娘這麼說過、以致必須在中年才學會的詞,如今或許拜台語復興之賜,比較常聽到,從年輕世代的中學生口中甚至也聽得到。

這siak-phānn,中文寫做「鑠奅」,而phānn則為「奅」。

問題來了,這「奅」在國語/普通話/北京話該怎麼念?根據教育部官網,「奅」讀做ㄆㄠˋ,音同「泡」「砲」,大部五劃。從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官網來看,奅用來形容誇大不實、也可以是砲石的別稱。「奅」在像是粵語方言中還能用來指責人說大話,大體上不脫原義就是了。

往前追溯到《康熙字典》乃至《說文解字》,「奅」的字義似乎沒有什麼變化,讀法好像也是。會不會是此字略帶浮誇之意,使得編寫閩南語文字化的學者師傅們決定用「奅」來寫phānn?無論如何,挺有趣也挺有智慧的。

5月 15, 2022

巴黎德州:溫德斯的懺情詩

名滿天下後,溫德斯的創作走入成熟與沈澱。四十歲壯年臨到之際,銀幕上依然是無盡的漫遊與追尋,然浪漫氣息逐漸褪去、朝向內省,更見悵惘與愁思。或許這是遊蕩十載的姿態,某種面對歷史、與過去和解的姿態。

Alexander Graf的《溫德斯的電影旅程:賽璐珞公路》認為溫德斯電影裡的德國,或者說溫德斯的電影敘事,傾向於文化、甚至可能是歷史的真空。可能這也和他對美國電影、特別是西部片那種蒼白無歷史感的著迷有關。所有的當下,所有的此刻都不過是商品、資訊、聲音與動作的集合,無止盡的遊蕩,無關過去、沒有歷史的痕跡。

果真如此,那麼《巴黎,德州》應是溫德斯電影歷程的重要轉折,年屆不惑的他,似乎在尋求某種入世的慰藉,某種回看過去的懇切自省。於《愛麗絲漫遊城市》整整十年後推出的《巴黎德州》,講的或許便是這樣的懺情故事。公路上徒步前行、恍然失語失憶更失眠的男子,是無目的的漫遊、也像是出走、也可能是長征探尋。親人尋來,替我們解開身份與旅程之謎,原來失語男子Travis要去找自己的起源地,在德州小鎮巴黎,他堅信那是他在母體中形成愛的結晶之處。

巴黎,德州:空地。這不無黑色幽默的莫大諷刺,成為Travis這樣的無歷史/記憶、失語美國人的起源,恰正是溫德斯美國想像的原點。《溫德斯的電影旅程》提到,溫德斯欣賞美國電影之處其中一點在於「不同的生活感」,也提到他對西部片大導John Ford的推崇。John Ford鏡頭下遼闊蒼茫、燥熱的荒漠大西部,也就成為溫德斯的電影原鄉,他的異國想像。

但Travis也有自己的家庭。遠從洛杉磯前來相認並「領回」的胞弟、出走的妻子與托顧的幼子,道出他的過去。Travis是有歷史的,事實上,整部《巴黎,德州》就是Travis回探過去的旅程,隨著他前往洛杉磯並再度上路,我們逐漸得知Travis的過去與不堪,關於他年輕時愛的結晶與辜負。但Travis的追尋也是出走,他毫無懸疑或曲折地找到妻子,卻在一番沉痛但平靜的懺悔後,繼續出走。


密室電話的那場長段落對話戲碼,是《巴黎,德州》故事開展的關鍵。透過角色扮演的微情色密室電話服務,Travis發現妻目前不甚光彩的生活,也以宛如懺悔的方式向觀眾揭露自己不堪的過往。不但Travis的旅程從尋找根源轉為懺情與尋求贖罪,關於美式資本主義文化碾壓下的剝削勞動、女性商品化、廉價消費也暴露無遺。而這一切都平淡得讓人感到沈痛,遼闊廣袤的西部荒漠進入都市叢林裡紙板與俗豔傢俱妝點而成的各種情境的後現代密室,如此旅程徒然傷感而令人絕望。

這不會是Travis旅途的終點,畢竟他還要尋找自己的源頭,德州巴黎。正如同青年時期溫德斯所有的作品,《巴黎,德州》讓Travis再度上路,沒有明確的目標,給了我們夠模糊的開放性結局。但這哀愁、感傷、寂寞也落寞的公路旅程是以往溫德斯作品不曾有過的感性。哪怕這是略嫌陳腔濫調、廉價的多愁善感,卻也恰恰正呼應了溫德斯最神往最終也最幻滅的,那個由廉價商品與消費文化堆砌而成的通俗美國。而這或許就是溫德斯藉《巴黎,德州》表述的懺情書:原來,美國確實沒有秘密,它就是這麼膚淺而蒼白,無歷史而不自知,俗豔得理直氣壯。

多情應笑我,始終執迷不悟要上路找到真正根源的那個我,Travis也好溫德斯也罷,才是那個拒絕承認幻滅、徒然耗盡半生、只能繼續上路的夢者。


《巴黎,德州》最終令人感傷,卻直指溫德斯的創作核心。《溫德斯的電影旅程》引用他的一段自承:「我喜歡『旅程』更甚於『抵達』。」因此Travis的自我探尋不會終結,他注定要繼續上路,他的旅程橫跨美國西部、從自然的荒原到文化的荒原洛杉磯,將無歷史感、蒼白的美國與失語失憶也失眠的Travis彼此映照,互為表裏。而朝向根源德州巴黎的Travis和探尋精神原鄉的溫德斯也裡外呼應,《巴黎,德州》也就成為溫德斯某個意義上的自況:Travis尋回歷史與語言的旅程成了自省、尋求諒解之旅,正如溫德斯朝向精神原鄉的懺情歷程。

這或許是為什麼《溫德斯的電影旅程》視《巴黎,德州》為溫德斯從早期追求影像主導、抗拒故事的美學觀走向折衷的轉捩點。的確相較於過去藝術氣息較濃烈的黑白片時期、或有較鮮明的類型把玩與反思的彩色時期作品,《巴黎德州》比以往的溫德斯作品更像家庭倫理劇。或是套Alexander Graf的說法,敘事結構封閉,走向古典。不過,就貫穿全片的自我探尋題旨與開放性結局來說,我仍認為《巴黎,德州》並未偏離公路電影的精神。

無論如何,《巴黎,德州》很可以是溫德斯的懺情詩,而Travis便是溫德斯的化身。作為溫德斯頭一次全片場景都在美國的作品(除去溫德斯不認為是自己作品的Hammett不算),《巴黎.德州》帶他來到由失憶/無歷史、大西部、嗆俗商品文化雜燴而成的精神原鄉美國。Travis的感傷與失落就是溫德斯的感傷與失落,Travis的自省與贖罪也就是溫德斯的自省與懺情。Travis最後的離去與再度上路,恐怕也是溫德斯的再出發。那麼,溫德斯的這場電影旅程,也就正如Travis的自我追尋,永遠在不斷延伸的公路上。

5月 10, 2022

這學期好像從學生那兒認識不少生字。這字真讓我舉手投降,連猜都沒頭緒,直接複製貼上問孤狗大神。

嫕,女部十一劃,讀作ㄧˋ,因同「意」、「易」。這讀音相當普遍的罕見字,《說文解字》並未收錄;教育部重編國語字典官網收錄的例句來自《晉書》:「婉嫕有婦德」,提供了「嫕」字義的線索:與女性氣質有關,是好字。北宋《廣韻》對「嫕」的字解:「柔順貌」便很清楚了,後來一直到《康熙字典》,「嫕」的讀音與字義都沒有改變。

只能說,這位孩子的爹娘真有心,要不就是福至心靈,找到這麼個字來取名。

5月 05, 2022

謦;欬

「謦」在《說文解字》的解釋只有一字:「欬」,而且兩個字我都不會念。

先說「謦」,此字似乎有兩種讀法,微軟注音輸入系統裏ㄑㄧㄥˋ(慶)和ㄑㄧㄥˇ(請)都有,「漢典」官網也不傷和氣,兩種讀音都列;但「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萌典」網站只列了前一種讀音,《康熙字典》卻只列後一種讀音。雖說如今官定為ㄑㄧㄥˇ是否約定成俗、甚至以訛傳訛將錯就錯的演變結果,可能難以確認,但兩音相去不遠,或許本也無需追究。

至於「謦」的字義,則不論哪本字典都只能從「謦欬」一詞去解,有點複詞的味道。《康熙字典》引《集韻》:「謦欬,言笑也」算是給了談笑的解釋。另外,「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官網還列了《列子》的典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的「利喉」之解也說明了咳嗽之義。

當然又是拜家長之賜認識了此字。坦白說,我不懂給小孩取這名的想法;就算不提咳嗽好了,言笑這樣的說法當作名字,怎麼也說不上風雅高尚、英氣逼人。

好了,「謦欬」可以是談笑也可以是咳嗽,多少提供了「欬」的線索。的確,從《說文解字》的「屰气」以來,欬就沒脫離過咳嗽。

(至於「屰」或可見招拆招與「不順」有關,《康熙字典》提供了ㄋㄧˋ與ㄆㄛˋ和ㄐㄧˊ三種讀音、並附加解釋說是「戟」的古字,但如今教育部已不收,也就沒有標準讀音。注音輸入也似乎未列此字。)

但「欬」怎麼念?從教育部到各主要字典的最大公約數為ㄎㄞˋ(慨、愾),教育部還提供了ㄎㄜˊ(咳)作為另個念法,雖未進一步解說,但應該是破音字。另外還有ㄞˋ(愛)的讀音,但沒有特別明確的典故,大體上也是從體內逆出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