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10, 2017

「尷尬」很尷尬

教育部很愛搏版面,總能出招鬧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新聞,既有娛樂效果也強逼國人上國文課,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心良苦。前陣子又來那麼一下,官版國文詞典網站上羅列的詞條「尷尬」讀音,除了我們從小背到大的「ㄍㄢㄍㄚˋ」之外,竟也收錄大家有邊讀邊的不正經唸法「ㄐㄧㄢㄐㄧㄝˋ」,瞬間引起軒然大波,紛紛罵翻教育部將錯就錯到是非不分顛倒黑白至此的程度。隔沒兩天,教育部出招更絕,請來國文老師翻閱古典,證明「尷尬」古唸法確實原來是「ㄐㄧㄢㄐㄧㄝˋ」,教育部其實沒錯,我們那些戲鬧的有邊讀邊竟然也根本從來就都是對的。這下妙了,究竟教育部是嘴硬還是搞復古,是呼攏還是玩真的?

教育部再怎麼亂來,總不可能竄改所有古典吧?又不是《一九八四》。先問問手邊的五南版《國語活用辭典》,不問還好一問驚嚇到,「尷尬」的釋義有我們極為熟悉的難為情,第二第三義有事情棘手難處理,也有比較少見的鬼祟、行為不正。但是,「尷」在釋義之前竟有白紙黑字「又音ㄐㄧㄢ」、「審訂後,併為單音ㄍㄢ」,最後在唯一的詞條「尷尬」的尾巴來記「又音ㄐㄧㄢㄐㄧㄝˋ」。老天別鬧了吧。往前翻一頁到「尬」,駭人真相二度上演,也事先簡潔釋義「形聲;從尢,介聲。介有獨特義,故異於常行為尬」,唯一詞條也是「尷尬」,最後再補一記回馬槍「又音ㄐㄧㄝˋ」「審訂後,併為單音ㄍㄚˋ」。

《國語活用辭典》的「尷」條目一開始還有訊息頗引人好奇,說「尷」本作「尲」,是形聲字,「从尢,兼聲」,後以俗字「尷」通行。這麼一來更坐實了「尷」本來讀作「ㄐㄧㄢ」的可信度了,並且這俗體字已取代原來的「尲」而成為今日通用字,造成《說文解字》有「尲」而無「尷」、《康熙字典》還並列「尷」「尲」,到了今日的各式字典辭典乃至於中文輸入法卻皆有「尷」而無「尲」的狀況,只有異體字字典才找得到「尲」了。

這麼說來,原來其實是「尲尬」了?總之,《說文解字》的「尲」「尬」項下,正如「葡萄」等雙聲字,焦孟不離,「尬」字項下只有「尲尬也。從尢介聲」,得要回到「尲」字項下才有「不正也」一解。於是,從「尲尬」到「尷尬」,讀音變了、字形也變了,唯獨字義沒什麼變。

但話說回來,教育部究竟是援引古經典籍以正視聽,還是嘴硬還押對寶,歪打正著硬拗,居然成功盜上壘包,真相大概永遠只有那知情的少數人知道。不過真相如何也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教育部如此大費周章,上追到音韻學的典故來為自己對於「尷尬」的正確發音找到知識合法性的權威基礎,卻忘了此「尷」已非彼「尲」,更沒去追究漢語音韻上千年的發展,如今只留下發音規則的文字記錄、其音究竟如何卻沒有聲音紀錄,那麼根據北京話發音的「ㄐㄧㄢㄐㄧㄝˋ」真的忠實再現了「从尢,兼聲」「從尢,介聲」的「尲/尷尬」了嗎?

叨絮至此,只能說傅科說得很對,知識、真實與權力往往互相建構,掌握知識的人便握有權力,其知識論述便呈現為真實,往復循環,直到此階段的循環瓦解,進入下一階段的知識—真實—權力的建構過程。

最後附上冷知識一枚:「尷尬」同屬的部首「尢」和另文提過的「青」一樣,也是專為少數弱勢族群服務的冷僻部首。五南版《國語活用辭典》「尢」字部下所收者,除了常見字「尷」、「尬」、「兀」、「尤」、「就」,還有今日挪用為台式閩南語用字的「尪」(另有寫法作「尫」者,辭典已經不收了),其他的都是不曾見過的罕用字,僅三枚:「尨」(音同龐)、「尰」(音同眾)、「尳」(音同古)。而這無意義字的部首「尢」本身也是個經過變形的字,古體的「尣」電腦還打得出來呢。看來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2月 28, 2017

奧斯卡冷知識 影后逆齡篇

昨天第89屆奧斯卡獎頒獎,鬧出個好酒沉甕底神龍甩尾的大烏龍,瞬間讓多數關於今年奧斯卡的焦點轉移到這八卦,贏得包括導演與影后最多獎項的《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 2016)無辜出糗,已不是顏面無光可以形容,也變相為最佳影片《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 2016)做了絕佳免費宣傳。極受矚目且競爭頗為激烈的影后獎項,艾瑪史東力退以《走音天后》(Florence Foster Jenkins, 2016)入圍達20次再創新高的老將梅姨、還有呼聲甚高的《她的危險遊戲》(Elle, 2016)伊莎貝雨蓓以及《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 2016)娜塔莉波曼等勁敵。姑且不論艾瑪史東表現是否真正優異、或是誰更有資格奪后冠,我忍不住想,年不過三十的艾瑪,第二次入圍奧斯卡並且第一次入圍影后就奪獎,不僅是有實力而且還非常幸運。

然後我又想起幾年前的珍妮佛勞倫斯,奪后冠時也不到三十歲。那麼,奧斯卡、至少在影后獎項來說,是撐到總會得到,還是越來越傾向於鼓勵年輕偶像、順便吸引日漸流失的年輕世代影迷目光呢?在奧斯卡走向百年的前夕,我想著想著就好奇是否有個給獎趨勢,便以後面三分之一、即過去三十年來奧斯卡影后得獎時的年齡來驗證一下。1987年以來奧斯卡影后、出生年、以及得獎作品如下:

2月 22, 2017

慾望村,健忘國

健忘村 (2017)

隨著院線輪替到西洋情人節檔期,2017賀歲片土洋大戰也告一段落,此番好萊塢不但強壓地頭蛇,並且勝負懸殊。這次國產賀歲片的潰敗若有任何指標性作用,無非是過去十年來的幾面金字招牌都風光不再。三檔賀歲片中最具代表性的本土不敗印鈔機豬哥亮,其《大釣哥》的大台北票房以堪堪過千萬敬陪末座,就算中南部票房能如往年的豬哥亮作品一樣超過大台北二至三倍,全台總票房也幾乎確定無法破億;而頂有國片救世主光環的魏德聖以音樂電影《52 Hz, I Love You》從賀歲檔一路通吃到情人節檔的如意算盤也失靈,大台北票房也不過1250萬。而三部片中大台北票房表現最好的《健忘村》,也僅以1300萬領先榜眼不到五十萬,陳玉勳面子難保裡子更糟,不但無法再造《總舖師》(2013)票房驚喜,對岸票房表現亦不佳的窘境下,高達三億的拍攝預算看來損失慘重。

這三部同病相憐的國片,苦情一般、面對的困境卻不盡相同。如果說《大釣哥》與《52 Hz, I Love You》表現不佳反映的是豬哥亮與魏德聖面臨的某種(不)轉型壓力,那麼作品本身的良窳應該與票房有直接的關聯。相較之下,《健忘村》兩岸票房的失利,多少來自陳玉勳在打片時期的那場風波,面對中台輿論先後責難,最終左支右絀、落得兩面不討好的尷尬。我認為這是非戰之罪;撇開這外圍的紛爭不提,《健忘村》其實是相當高質感、並且企圖心旺盛的電影,藉由看似天馬行空、裝瘋賣傻的嘻笑鬧劇,包裝陳玉勳對於台灣社會相當深刻的觀察且極為尖銳沈痛的批判。

2月 19, 2017

看片小記 她的危險遊戲 (Elle, 2016)

(個人較偏愛這符合本片驚悚風格的海報)
在《她的危險遊戲》電影開場,還沒有畫面之時,我們先在一片漆黑的戲院中聽到男女喊叫、嘶吼、以及呻吟聲,混雜彷彿是扭打、碰撞、碎裂聲。接著是一隻黑貓端坐在地上,望向銀幕右後方的不知名事物,我們猜想那或許是剛才聽到的聲音。畫面隨即切換到一男一女匍匐在飯廳地板上,戴著滑雪面具、全身黑衣的男子壓在女子身上,顯然剛侵犯過她,並且隨手取布將精液擦拭過後丟下,便頭也不回轉身而去。我們猜測、後來也證實,伊莎貝雨蓓所飾演的女主人翁蜜雪兒受到性侵。但我們感到困惑:蜜雪兒並未因為大白天在自家被強暴而驚恐受創,也始終沒有報警。她將混亂的飯廳整理乾淨、沐浴沖洗,神定氣閒地打電話訂晚餐、迎接兒子來共享高級壽司、並照常上下班;她的工作還是帶領電玩團隊,設計既情色又暴力的打怪遊戲。

若按照常理來看,或者說就符合某個政治正確的角度來看,蜜雪兒對於自身遭遇的漠然、乃至整部《她的危險遊戲》都有點令人不解。不過,本片導演保羅范赫文自從整整三十年前走闖好萊塢的小經典《機器戰警》(RoboCop, 1987)開始,便不斷透過社會體制與人己關係來探討人性的暴力本質,《她的危險遊戲》亦然,並且性與暴力總是形影不離。從電影開場蜜雪兒遭到強暴開始,性的發生總是伴隨著不同程度的肢體暴力;電玩內容是赤裸裸的暴力,而蜜雪兒與銀行家鄰居的關係固然一開始就注定是扭曲而充滿暴力的,但就算是蜜雪兒與閨蜜丈夫的外遇,在床上也幾近暴力、與其說是激情毋寧更是洩慾。

從常理來看,整個蜜雪兒的世界幾乎全都是扭曲的,簡直有些光怪陸離:蜜雪兒遭強暴、並陸續收到性騷擾信息,她從未報警,卻找公司員工私下調查。遭性侵後的蜜雪兒面不改色地照常上班,並且在電競遊戲的設計開發會議上力陳怪獸侵佔女主角情節與畫面應該要更官能、更聳動、從而讓玩家有身歷其境般的真實感。她的母親打肉毒桿菌來保住美貌,並打算與年輕猛男結婚,蜜雪兒當著母親的面說若這是真的一定會殺了她;聖誕晚餐席間母親公布了訂婚的消息,蜜雪兒當場羞辱母親,換來母親中風腦死身亡。當蜜雪兒色誘銀行家鄰居,稍後發現鄰居竟然便是性侵她的兇手,蜜雪兒並未告發他、反而和他保持親近關係。蜜雪兒與獨子和分居丈夫的關係也在冷淡疏遠的邊緣維繫僅存的親情。而這一切都包裝在住好房開好車、錦衣玉食的中產階級生活表象下。

而當我們得知蜜雪兒經歷的不尋常童年時,才能理解為何會有陌生人將餐盤倒在她身上,而蜜雪兒的麻木與淡漠,似乎都得到了解釋。骨子裡這其實是非常陳腔濫調的邏輯,即暴力的不斷複製,而電玩、性侵、防狼噴霧、乃至槍械,無一不是這暴力的整個社會性循環的一節。職此,圍繞著蜜雪兒的這些扭曲與光怪陸離,也不過是反映真實世界的扭曲與光怪陸離罷了。

有人認為《她的危險遊戲》可看作蜜雪兒中於設計復仇成功的某種女性主義作品(這或許也說明了本片的中文譯名),但我不認為女性主義訴求是本片重點。蜜雪兒最後確實揪出性侵他的兇手,也設計復仇成功。但我認為保羅范赫文藉本片想要點出的無非仍是人性的暴力本質,以及暴力的不斷複製與生產;蜜雪兒的扭曲、麻木冷漠、以及最後的復仇,都無可避免地以暴制暴,甚至可能是以加倍的暴力來制裁原有的暴力,而兩者間沒有誰比誰更有正義、更有道德正當性。從第一秒鐘的強暴到最後一分鐘的正當防衛性殺人,都早已是當今這個崇拜暴力—並且是與性密不可分的暴力—並且在暴力的消費中無限循環的文化的一部分了。

1月 29, 2017

評點幾項金馬之最

之前提過,從金馬獎歷史來看,馮小剛是極少見同獲編劇、表演、導演三類獎項的怪才。金馬獎堪堪跨過半世紀,說是二十世紀後半葉華人電影菁英的見證,大約也說對了一半。我這就好奇,查了一下金馬得獎記錄,還真有佛心人士開了個維基網頁,表列金馬得獎人之「最」。我之前在讀電影欣賞雜誌的金馬五十專題時,整理過金馬獎項的一些趣聞,今天來看看有什麼得獎者的其他金馬之「最」。

既然由馮小剛開了頭,就來看看金馬獎史上還有哪些身兼編導演的能手。其實沒有。之前也提到過的姜文、侯孝賢與陳建斌裡,侯導已經是最接近的,憑《悲情城市》(1989)、《好男好女》(1995)、《刺客聶隱娘》(2015)拿了三座導演獎,編劇方面則有《小畢的故事》(1983)、《油麻菜籽》(1984)兩座改編劇本獎以及《童年往事》(1985)原著劇本獎;即使如此,表演方面仍以《青梅竹馬》(1985)一票之差與金馬影帝錯身而過。至於姜文與陳建斌,前者雖然也演戲、但從未以表演入圍過金馬獎,而以《陽光燦爛的日子》(1996)得到當年的金馬最佳改編劇本與導演雙獎,至於陳建斌以《一個勺子》(2014)金馬影帝與最佳新導演掄双元,入圍改編劇本卻沒得獎,也是差一步。

1月 26, 2017

看倌笑嘆井中蓮

(這款海報道盡本片精彩之處,創意令人拍案叫絕)
我不是潘金蓮 (2015)

華人圈子裡能編、導、演俱佳的極少,能做到其中兩樣已經非常厲害,而且多是編導,少有兼顧台前幕後、既編又演或能導也能演的。香港新浪潮以來造就不少多才多藝的能手,但演員出身的如張艾嘉爾冬陞,後來做了導演就不太演戲;成龍和曾志偉則是早年既演又導(曾志偉早年編劇居多),後來都不再執導演筒。台灣新電影打造的一批手工業大將則多是編導並進,如今也有鍾孟宏這種身兼編、導、剪輯、攝影,而且成績都很出色的怪物,但幾乎沒有人剛好也能演戲的;侯孝賢當年演《青梅竹馬》(1985)入圍金馬影帝,以一票之差敗給《等待黎明》的周潤發,但侯導在銀幕前風光也只這麼一次,多年後終於有個李康生,憑《郊遊》(2013)做了金馬影帝,也導了長片佳作《不見》(2003)和《幫幫我愛神》(2007)。

中國當今能導又會演的,首推姜文和馮小剛;兩年前以《一個勺子》(2014)和《軍中樂園》(2014)抱走金馬男主角、男配角、新導演三獎的陳建斌,是另一少見例子。無比自負、也早以作品證明自己很可以自負的姜文就不提了;馮小剛則是極少數在金馬獎同時拿過編劇(2005《天下無賊》最佳改編劇本)、表演(2015《老炮兒》最佳男主角)、導演三類獎項的「怪才」。馮小剛算是有些葷腥不忌,以小品喜劇起家,能拍高度商業化的娛樂片《非誠勿擾》系列,也拍國族色彩鮮明而符合政治正確的《集結號》(2008)、《唐山大地震》(2011),去年則風格一轉,推出商業氣息淡且黑色幽默十足的《我不是潘金蓮》,並一舉拿下金馬最佳導演獎。

1月 14, 2017

這個字有邊猜邊,大概知道和花草樹木有關,類似的說明文章自是容易看到,偶而也會在文學作品中讀到一些,卻始終不知怎麼念,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多年來更不求甚解,未曾費工夫查察一番。這次讀一本很多生字的小說(明明是中文小說怎麼還可以有這麼多生字囧),實在忍不住了,好歹找個字長點知識吧。

樗,從木部,十一劃,讀作ㄕㄨ,音同「書」、「舒」,是個形聲字。許慎這麼解說:「木也。以其皮裹松脂。从木雩聲。讀若華。」段玉裁的補注則進一步說明:「樗、惡木也。惟其惡木。故豳人祗以爲薪。小雅以儷惡菜。今之臭椿樹是也。所在有之。有一種葉香者可食。」《本草綱目》對於樗的說明羅列在「樁樗」一條之下,大致也不脫「樁香而樗臭」、「樗木最為無用」、「樗木皮疏肌虛而白,其葉臭惡,歉年人或采食」這樣的說法,雖仍可以入藥,但形色臭皆不討喜。

我沒有文字學、音韻學的相關專業知識,不過《康熙字典》中所列的條目至少有三種「樗」的讀音,但似乎都不怎麼接近今天的ㄕㄨ。那麼,究竟「樗」是怎麼從古漢語的「讀若華」、《康熙字典》整理出《集韻》的「胡化切」,到今日以北京話為基底的ㄕㄨ,也實在不得而知。「樗」有點倒楣,用處不怎麼大,也就不怎麼是個好字。大約可以拿來用上一用的相關成語不多,比如說「樗櫟」,由於都是木質疏鬆的木材,大而無用,都用以指涉平庸無用之才,自謙可也,用來罵人也不帶髒字;「樗材」、「樗散」都是一樣的意思。

人沒用處,樹也跟著被牽拖,天地萬物之為用,大體是這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