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16, 2008

教女遺規序 - 陳弘謀

因為寫論文的需要,我開始到處找一位清代文人陳弘謀寫的一部《教女遺規》,收在他的《五種遺規》裡面。幾個月孤狗下來,網路上完整可靠的資料並不多(連維基也沒有),往往不是版本可疑便是已經轉碼成簡體字,根本沒法確定是不是原來的正文。直到這幾天才發現我們學校的圖書館竟然有善本線裝書,不禁慨歎歐美豈止倫敦有大應紐約有大都會兩大博物館掠奪世界珍貴文物,整個西方世界根本就是到處都有到處蒐刮來的珍寶。敝校珍藏的善本是搶來的還是捐的倒不清楚,可以確定的是這種國內都已經絕版的前朝遺本,真的很可貴啊!

為了方便有興趣的朋友也可以一窺堂奧,茲抄錄〈教女遺規序〉如下。這段文字讓我們看到清初文人如何思考女性教育這件事,反映出當時漢人社會的女性概況。同時,我們也不必僅僅是以八股二字一筆帶過,而可以用不同的切入點思考關於華人文化中女人的社會意義與認同的形成過程等等。Tani Barlow(2004)的解讀就提供了相當漂亮的思考點。我參考的是我們圖書館藏的善本,乃上海中華書局約於民國廿四年據通行本校刊的陳弘謀《五種遺規》的第六冊《教女遺規》。(標點符號如逗號問號等均為後人補加,原文僅附圈點)



教女遺規序

天下無不可教之人,亦無可以不教之人,而豈獨遺於女子也?當其甫離襁褓,養護深閨,非若男子出就外傅,有師友之切磋,詩書之浸灌也。父母雖甚愛之,亦不過於起居服食之間,加意體恤,及其長也,為之教針黹,備裝奩而已。至於性情嗜好之偏,正言動之,合古誼與否,則鮮有及焉。是視女子為不必教,皆若有固然者。幸而愛敬之良,性所同具,猶不盡至於背理而傷道。且有克敦大義,足以扶植倫紀者。倘平時更以格言至論,可法可戒之事,日陳於前,使之觀感而效法,其為德性之助,豈淺鮮哉?余故於養正遺規之後,復采古今教女之書,及凡有關於女德者,裒集成編。事取其平易而近人,理取其顯淺而易曉,蓋欲世人之有以教其子,而更有以教其女也。夫在家為女,出嫁為婦,生子為母。有賢女然後有賢婦,有賢婦然後有賢母,有賢母然後有賢子孫。王化始於閨門,家人利在女貞。女教之所繫,蓋綦重矣。或者疑女子知書者少,非文字之所能教,而弄筆墨工文詞者,有時反為女德之累,不知女子具有性慧,縱不能經史貫通,間亦粗知文義。即至村姑里婦,未盡識字,而一門之內,父兄子弟,為之陳述故事,講說遺文,亦必有心領神會,隨事感發之處。一家如此,推而一鄉而一邑,孰非教之所可及乎?彼專工文墨,不明大義,則所以教之者之過,而非盡女子之過也。抑余又見夫世之婦女,守其一知半解,或習聞片詞隻義,往往篤信固守,奉以終身,且轉相傳述,交相勸戒,曾不若口讀詩書,而所行悉與倍焉者。意者女子之性專一篤至,其為教尤有易入者乎。是在有閑家之責者,加之意而已。

乾隆七年九月既望桂林陳弘謀題於西江使署

1月 15, 2008

The Ethnic Canon: Histories, Institutions, and Interventions

當跨學科研究變成了一種學術政治的抗爭舞台時,如何避免跨學科變成學院體系的一環同時也被收編為另一個學科的弔詭?這個題目在國內有多少討論是不清楚,但是正窩在一個標榜跨學科精神的研究所的我,倒是看了一些爭辯,迴避討論的更大有人在。但是避而不談不代表問題就不存在了,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下面一段話略顯理想色彩但擲地有聲,特此抄錄。

"[I]nstitutionalizing interdisciplinary study risks integrating it into a system that threatens to appropriate what is most critical and oppositional about that study, the logic through which the university incorporates areas of interdisciplinarity simultaneously provides for the possibility that these sites will remain oppositional forums, productively antagonistic to notions of autonomous culture and disciplinary regulation, and to the interpellation of students as univocal subjects."

Lisa Lowe, "Canon, Insitutionalization, Identity: Contradictions for Asian American Studies." p. 51.

1月 11, 2008

Race, Nation, and Religion in the Americas

"Although missionaries rejected the growing movement toward restriction and exclusion, they often found themselves caught in a process that required the delineation of social and religious hierarchies. Conversion was predicated on the 'inevitably pejorative nature of missionary constructions of heathenism' at the core of evangelical calls for social and religious uplift and transformation. This emphiasis on difference threatened ultimately to undermine missionaries' more egalitarian aims."

Derek Chang, "'Marked in Body, Mind, and Spirit': Home Missionaries and the Remaking of Race and Nation." p.135.

年度動畫: Paprika (盜夢偵探)

自從大約兩個多月以前我那遠在布列塔尼懸梁刺骨的老弟不斷轟炸我,瘋狂推薦我這一部今敏老師的新作,我就帶著半信半疑的心情等著看這部片。也不是我懷疑我弟的口味,只是今敏的作品我雖然喜歡,而且竟然大都看過,但還不至於到瘋狂喜愛推崇備至的程度。這幾天Netflix把這部片送到家門口,昨晚在又小敗一場後回家決定放來看看。

在看這部片以前,我毫不懷疑料理鼠王是我過去一年來出品動畫的心中首選,即使Katie力薦的惡童當街也無法使我動搖。不過昨晚短短的九十分鐘讓我改變心意了。我不在乎料理鼠王在這三部裡面是最通俗最老少咸宜深入淺出的傑作,我也不管惡童當街想拍出新世代少年史詩的野心;他們融合視覺魔力的工夫和表現場面調度的功力,在盜夢偵探面前硬是矮了一截。當然,這部片不是沒有缺點:角色塑造略嫌扁平模糊,故事的推演也有點倉促,結局的大決鬥更稍顯草率老調。但是瑕不掩瑜,這部片無論是色彩敘事視覺效果氣氛營造還有深度都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炫技。色彩斑斕豔麗,對於夢境與意識邊界的完全攪亂,還有將電影這個媒體的可能性發揮到極致,在在讓人目眩神馳。看到後來我已經完全放棄對故事裡夢境與真實的交錯難分做任何的抽絲剝繭,因為(就我有限的腦力)沒有用,也沒有必要。我已經完全臣服於今敏令人嘆為觀止的動畫世界。

今敏,Satoshi Kon,這位從藍色的恐懼(1998),千年女優(2001),東京教父(2003),到盜夢偵探(2006),尚未失手的動畫導演,請牢牢記住他的名字。我相信他已經超越大有克洋,正朝著宮崎駿之路邁進。

(後註:盜夢偵探在日本於2006年推出,在美國上映時已2007。國內除了在2006金馬影展驚鴻一瞥外尚未有商業放映的消息。近日美國討論最高的動畫還有甫上映的Persepolis,不知何時有緣得見?)

1月 04, 2008

在這種地方一個人跨年

自從在電視上看時代廣場那顆歹玻(參粵語)緩緩落下變成全世界的文明人都要做的功課後,跨年就變成一件無聊的例行公事。而且還不能不跨年;就算你宅著不出門,也要在部落格寫個一年回顧新年希望什麼的,否則枉作為人。

我呢,跨年對此刻的我唯一的意義只有兩個字:放假。我不是上班族,放假對我的意義不是可以不用上班,而是這他ㄇ的小鎮所有店都是關著的,哪都去不了。

所以我看了一堆DVD,看到撐看到吐地K了十部片之多,有幾部還是複習。可歎聖誕節檔的好萊塢竟沒有幾部片吸引我,直到昨天才跟V一起去了電影院。茲將耶誕節當天到今天看的片單整理如下:

神鬼認證一三集 - 本來想說第一集應該難以超越了,第三集整個把第一集比下去。如果說第一集勝在熱鬧,第三集則勝在讓人目不轉睛的動作場面和極有重量的電影質感。要看拳拳到肉的武打和心跳加速的飛車追逐,請看神鬼認證三。

Harold and Kumar Go to White Castle - 百看不厭的白爛脫線喜劇。Dude, Where's My Car?的亞裔美國人版。

超人特攻隊 - 料理鼠王幕後黑手石破天驚的出道作品,對當前美國局勢的指涉性之強,近年娛樂片少有。

愛在日落巴黎時 - 有什麼片從頭到尾都在對話可是還是讓人覺得浪漫到不行?就是這部從男女主角到背景都美得醉人的小品。

鐵面無私 - 好看,好看,好看!再看三遍還是讓人豎起大拇指的傑作。

Waitress - 純粹是衝著Keri Russell的名氣租來看的。美國影評都說好,我只想看每一個有Keri的鏡頭。

八月照相館 - 一個韓國朋友介紹的韓國文藝片。一堆老掉牙的橋段,純情不食人間煙火的氛圍,處處是老梗,不喜歡。

關於愛 - 拆成東京台北上海三段各自獨立又彼此有關聯的愛情故事。上海那段拍得最好,塚本高史為了拍這部片才學的中文,成果驚人。

惡童當街(Tekkon Kinkreet) - 感謝Katie介紹這部一年前在日本推出的動畫。原作是松本大洋老師,導演是美籍白人,原來在好萊塢做視覺特效,赴日發展後推出這部既寫實又奇幻的神祕的作品,是個人首部長篇。故事尚可,視覺滿分。

Eastern Promises - 大衛柯能堡再出招,就我看過他的作品來說,無論是技巧或故事都是最通俗親民的。很完整,社會意識也最直接最強烈。Viggo Mortensen的演技嚇嚇叫,絕對是年度表演。

Sketches of Frank Gehry - 講這位當代建築界天王巨星的紀錄片。嚴格來說算是浪費了一個好題材,因為很多篇幅都在拍畢爾包美術館,偏偏片子又很短,所以沒有足夠時間去介紹這位建築師的其他作品,也吝於處理他創作過程中比較有爭議的部份或各種衝突點。不過對學建築的人來說也許看得會很爽吧,因為畫面畢竟夠美。

I'm Not There - 過去十天來唯一一部進電影院看的片。在美國被影評人鼓掌到手爛。老實說有三分之一看不懂,三分之一不甚滿意,所以整體來說不很愛,但也不討厭就是了。衝著凱特布蘭琪變形蟲般的演技,這錢花得甘願。

Kite - 十年前的日本短篇動畫,不知為何被我放進Netflix的片單。故事平平,畫工也沒有特色;簡單一句話:浪費錢。

哇,算算十四部ㄟ,真充實啊!報告完畢。

12月 01, 2007

地圖,電影,音樂,記憶

“我們的記憶在攝影、電影、唱片和數位影像種種立即性語言的陳列下顯得越來越切身。在這些地方,記憶被捕捉、放大和擴散。複製性科技使得「永恆回歸」成為可能。然而在此卻另有一種科技永遠無法完全譯出的深邃曲調。我們的記憶在慾望著時間和生命的同時,試圖將我們與遺忘隔離;而在我們重複地向聲音探求的過程中,清晰但無法解讀的慾望遂無所不在。音樂是一張多層次的地圖;它同時與時尚(對於新鮮事物的重複)和記憶(消失在時間中的記憶)相連。它讓我們能在意識和遺忘間搭起一道脆弱的橋樑。它將由事件所組成的歷史變為不斷變動和無時間意識的記憶,而其所藉由的方法便是允許我們標記時間並將之喚回,將過去帶回現在,並允許我們在其回聲中尋找其他夢想和未來。”

“然而,雖然聲音無所不在,但它們卻總是被寫入某個地點特殊的詩學之中。音樂和存有的呢喃作為語言、書寫和記憶總是包含著傳譯的動作。在傳譯中所引發的再記憶過程中,試圖再現的意圖被打斷了。這種意圖在傳遞過程中—不論其是歷史、想像或夢境的文本—被轉化且帶入新的訊息,並在動作行進間置換了再現的意圖。關於現實與再現,過去和現在之間所想望的模寫關係在某個情境的激進歷史性中被顛覆,而這種情境存在於感知的溢出與傳譯、記憶、書寫、敘事、認知限制間永無止盡的缺口之中。傳譯在其立基之處便已透露出其缺口。”

“事物「原本為何」並沒有任何簡單或直接的方式可以還原,只有這些事物如何被記憶和傳譯的狀態:不是發生過了什麼,而是正在發生什麼。因此,一切事物皆被記憶和壓抑,每一個見證都有其缺憾之處,而每一次記憶也都注定要不斷地回憶。記憶也可以被稱作是遺忘、排除失落、否認缺陷、取消語言失敗和意圖不完整性的藝術。因此,記憶並非源頭、事先立下的規則或命運,它反而是心靈在現在的釋放中對過去細節的苦痛所做的重寫,是一種泉源、一張供人寫作的書桌……”


《電影城市》,頁303-304。

11月 10, 2007

賈樟柯 -- 站台

上星期看了賈樟柯的這部七年前的舊作。大致上講的是山西汾陽文工團的青年男女在八零年代改革開放前期的生活故事,也可以說是從這些生活開始面臨變化的文工團青年男女的身上側寫出中國社會正要天翻地轉的故事。

美版的DVD裡有一段導演訪談。訪談裡賈樟柯提到這部片有很多個人感情的投射,是他曾在文工團工作過的姐姐的生活寫照,也是對他自己青年生活的回看。他說到八零年代初期改革開放剛開始時,山西老家生活還很單調貧乏,入了夜之後什麼活動都沒有,電力不普遍,民生困頓,想來沒有夜市。電視電台沒有節目,常常一家四口吃完飯後坐著聊天,有時聊到都沒了話題,就這麼坐著相視無語一整夜。然後有朋友偷偷告訴他,把收音機調到某個頻率可以收到台灣的電台節目,所以他就開始偷偷聽台灣的電台。

看著賈樟柯對鏡頭說這段話時調皮又有點靦腆的淺笑,我突然有很複雜而難過的心情。八零年代初期在中國才剛開始改革開放,而當時民國七十年代的台灣,正要從經濟起飛進入到整個社會全面衝撞戒嚴時代的強弩之末,人民彷彿積蓄了數十年的能量與不滿,要把架了這許多年的各種社會藩籬推倒。然而那畢竟還是個報紙只有四大張海巡部還叫做警備總部的時代,政治安定是因為有一部以恐怖統治為基礎的法律,經濟與文化生活起飛都在這個前提上危危顫顫地進行著。但是這個今天少有台灣人還會回望緬懷的時代卻是他人當時苦悶心靈的出口,而身為台灣人,賈樟柯或那整個時代中國青年對台灣的想像卻也是我的驕傲。片中那黃土高原上的破落城市中的年輕人們,不只聽著鄧麗君也聽著齊秦,笨拙地刷著吉他對著音樂跳凌亂的舞步。我相信,對於他們來說,鄧麗君齊秦乃至於台灣都是符號,是遙遠而輕飄飄的美好想像。那不可捉摸卻又彷彿很實在的東西,也許叫自由,也許叫富足安康,甚至也許叫民主,總之對當時的許多中國人來說該是這樣的。至少對片中的年輕男女該是如此。

而站台問世的時間距離那個時代又過了二十年。中國改革開放轉了幾折倒是往富足跨進了一大步,抱回了香港這金雞蛋,明年也要躊躇滿志地在京城辦奧運,雖然人民還是沒有基本的民主權利。而台灣呢?解嚴了,終止動員戡亂了,也改朝換代了,民主與自由怎麼辦還在跌跌撞撞中學習著,富庶的生活或許依舊卻已經不是所有人能想望的了。我並不緬懷戒嚴時期,雖然戒嚴在我的生活記憶裡滿是操場與紅包的快樂童年;我只是有種感慨,國民黨時期的台灣雖然有被迫扭曲的集體人格,但也是許多華人的想望之地。一個小小的島在他們的想像中比一個中國還大,因為裝著無限的希望與夢想。如今面對台灣的未來,連台灣人自己也沒法豪氣起來。

賈樟柯短短的一句話讓我從同世代的中國人的眼睛回看二十年前的閃著光的那個台灣,又從二十年前的海峽兩岸反照今天,一來一往之下竟折射出這許多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