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28, 2018

薩諾斯:獨夫、殺人魔、先行者

(唯一一張只有薩諾斯的電影海報)
在人本或人權層次上,下這樣的標題非常危險,極有可能犯了種族屠殺共謀之類失心瘋的大忌;然而,在二刷《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Avengers: Infinity War, 2018)後,薩諾斯這人物讓我反覆尋思有關他的個性與行動。

雖然《無限之戰》的大亂鬥擴及成打的超級英雄以及橫跨整個宇宙,但嚴格來說這不算是架構太大的作品,即使收攏了復仇者們及星際異攻隊兩組人馬,故事核心仍無非是眾家英雄們聯手對抗威脅無倫的反派。《無限之戰》的史詩格局是在動作設計、場面調度與劇情編排的層次上,將眾多人物等分為幾組故事線,一一交代鋪陳;除此之外,本片既無糾葛的政治路線之爭、也無繁重的時代隱喻,各組伴侶關係之間也仍舊缺乏任何經營(不論是班納/浩克與娜塔莎/黑寡婦或幻視與緋紅女巫,感情關係都來得沒頭沒腦,是復仇者聯盟系列最欠缺經營、也不知為何始終單薄的情節安排)。這當然並不是說《無限之戰》難看;《無限之戰》好看的程度相當於神話故事的諸神混戰,只是在眾家超級英雄疲於對抗薩諾斯之時,這史詩等級的反派意外成為耐人尋味、引人好奇、值得一探的人物。

在《無限之戰》一開始,薩諾斯怎麼看都像個殘暴冷血的獨夫,四處蒐羅無限寶石,如同所有科幻片中的典型反派,目的大抵是為了獲得統治支配整個宇宙之類的力量。電影大約進行一半,我們得知薩諾斯獲得六顆無限寶石的力量,是為了消滅宇宙一半的人口,而這彷彿更強化了他邪惡兇殘的形象。然而,我們稍後得知薩諾斯的人口滅絕計劃,是為了資源不致耗盡、宇宙運作得以均衡永續,雖然如此亦不改他在眾人眼中的形象。

薩諾斯非做不可的人口滅絕計劃,坊間許多人都看出馬爾薩斯人口論的影子。這高中教科書就提過的基礎概念告訴我們,當人口增加到環境無法負荷時,會發生重大事件使人口減少到適當規模;此事件會是天災、也可能是人禍。薩諾斯的「屠殺」大計隱隱呼應馬爾薩斯的論點,也帶出本片唯一的環保政治/哲學命題:宇宙人口已到了資源嚴重短缺、物種存續困難的程度,為了物種與宇宙能夠延續,(是否)應該啟動馬爾薩斯式的、激烈的人口消滅「工程」;更確切地說,是否應該在人的層次上發動這類工程?

這裏其實有個倫理學層次上的問題,而這問題還可進一步區分為兩種問法:當這類大規模人口消滅表現為天災如地震、海嘯、火山爆發時,我們傾向於認為那是本然的問題,人無法左右也難以歸咎。但若同樣的災難由人來啟動,如戰爭、核暴、或種族屠殺,不論理由多麼冠冕堂皇,都立刻被定位為道德問題,不但不被認可、還會遭到公開譴責。同一件事情、同樣的結果,因為發動者不同,卻成為完全不同的論題。這從另外一種問法也是一樣的雙重標準:不論是從超級英雄、學者、或一般觀眾的角度,我們都能同意,人口壓力與資源短缺是日漸嚴峻的全球問題,我們也應該能夠同意,如果人口能夠減少到一定的規模,人口壓力與資源短缺的問題可以立刻得到解決;果真如此,那麼為何有人做了所有人都認為正確的事情,此人卻被認為是錯的、惡的?薩諾斯究竟是殺人魔,還是敢為人所不為的先行者?

我這樣的提問並不是要鼓吹屠殺,也不是要聲援薩諾斯;我只是認為,《無限之戰》透過薩諾斯的野望,其實為我們提供一個相當深沈的反思契機。也或許因此,到了電影後半部,這位原先反派無疑的人物多了些個性複雜度與深度。他不是形象簡單扁平、失心瘋的狂魔。但格局、胸襟放諸全宇宙的薩諾斯是霸王、獨夫嗎?卻也很難就此斷論。薩諾斯作為反派人物的獨特性與複雜性,可放在好萊塢的敘事傳統中檢視。在絕大多數科幻、動作類型電影中,眾家爭奪的,不論是某個寶石或某某立方,無非是某個冠絕宇宙、強碩無倫的能量/力量(power)形式,得以支配、統治整個世界,而電影敘事往往便圍繞著正邪兩派誰先得到這力量來進行。由於此類電影的道德訓示,已預先設定善惡二元對立並且邪不勝正,因此反派得到力量總是為了破壞、毀滅世界之類的空泛理由,而正義的一方得到力量是為了守護正義,到最後正義必然戰勝邪惡。也因此,我們永遠沒有機會看到反派最終得到力量、統治/毀滅世界的結局。

然而,《無限之戰》打破了這兩個類型敘事傳統。薩諾斯成功蒐集六顆無限寶石,完成他消滅宇宙一半人口的駭人大計。照理來說,反派達到目的,接著應該是邪惡勢力統治世界之類的,但這居然也沒出現。電影最後的畫面是薩諾斯在綠野鳥鳴的山谷中,獨自坐在小屋前的長凳看著夕陽。至少從這樣的結局來看,薩諾斯並不想統治世界、支配宇宙;他達到人口規模與自然資源回歸平衡的目的後,從野心家都覬覦的帝王寶座退下,下野歸鄉。那麼,薩諾斯也不是獨夫了。他更像戰士,為了自己心中的崇高命令或信念而向前奔去,達成目的後轉身離開。從這角度來看,他和美國隊長並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關於薩諾斯,我忍不住有以上聯想,成了二刷《無限之戰》以來最揮之不去的問題。數十位超級英雄幾近徒勞地與薩諾斯大軍搏鬥,試圖阻止他但最後仍敗下陣來,多名英雄也隨著灰飛煙滅,其悲劇史詩的格局直逼希臘羅馬神話的高度。而打造出如此獨特、複雜又難以定位的「反派」,也是我認為本片最成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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