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09, 2018

看片小記 魔女席瑪 (Thelma, 2017)

若只看前半部《魔女席瑪》,很容易被誤導為這是一部基督教保守教派的警示宣導作品:少女席瑪離開家到大城市求學,某天在學校圖書館發生癲癇,因而結識第一現場發現她的鄰座同學安雅,也進而接觸這新奇的花花世界。來自嚴格基督教訓示家庭的席瑪,對於酒、情慾等等,都是陌生的;她也不由自主受到安雅的吸引,而這同性情慾更使她感到緊張,讓她懷疑自己的癲癇是否與這些世俗的誘惑有關?在連續兩三次癲癇發作後,席瑪接受更進一步的醫療檢測,接著,安雅消失了。

《愛重奏》、《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的挪威新秀導演Joachim Trier最新作品《魔女席瑪》,大約以前作影像中瀰漫的神祕氣息為個人風格,繼續使用略長時間的凝視所逼出的不安、詭異,來為《魔女席瑪》的懸疑與壓迫感加料。電影的開場便做足了這種戲劇張力:席瑪的父親特龍與年幼的席瑪往雪地深處打獵,在特龍持槍瞄準一頭鹿時,卻趁席瑪專注看著鹿的同時轉而將槍口瞄準她。究竟為何特龍要這麼做,這伏筆在前半段毫無交代,卻讓席瑪的宗教背景、蛇的意象、席瑪的禱告等場景,作為導引—也可說是誤導,給出宗教訓示的線索。電影的陳述很容易讓我們認為,《魔女席瑪》要告訴我們席瑪犯的飲酒、呼魔鬼之名、同性情慾等過錯,她的信仰不堅定,而癲癇是她的懲罰。

沈住氣來到後半段,才在故事陸續揭開席瑪親弟幼年喪命之謎、席瑪的「超能力」以及信主後的轉變,才看到後半部《魔女席瑪》敘事逆轉,幾乎是完全另一部作品。席瑪並不邪惡、也不懂魔法;她只是有特殊的能力,能讓現實照她的慾望發生。也是因此,特龍希望藉由嚴格謹慎的基督教生活以及鎮靜作用的藥方,來制約她的心志,使她不再有劇烈的情感或心理活動。但壓抑往往只是延遲注定要發生的,並將引來更激烈的反彈。最終,席瑪也讓特龍從這世界消失了,離開家、或許也離開那並未真正給她帶來慰藉或平靜的宗教信仰,回到城市,將消失的安雅召喚回來,兩人過著情侶生活的happy ending。

這麼來看,最終《魔女席瑪》完全逆轉前半部的鋪陳/誤導,展示了一部反抗傳統基督教神話、反抗父權的女性主義精神、以及女同志題材的作品。它首先延續過去一世紀來對中古歐洲獵殺女巫論述的批判,「還原」女巫的形象,除去她們異乎常人的精神能力,無非是有血有肉、靈慾與他人無異的女人。從這一點來看,凡事稱天父的基督教則是壓迫無誤了,連同引進信仰的父親特龍、以及宛如聖子般受寵愛的弟弟,都成了壓迫的象徵。於是,我們看到片中的主要男性人物/符號,即使是最無辜、還是嬰兒的親弟都遭到冰封,最終全都被席瑪消滅;而席瑪在離開家前,對那長年冷淡以對、坐輪椅的母親,卻是微笑著「行神蹟」,讓她恢復行走的能力。為自己的情慾和所有遭受制約、壓抑起而報復後,回到校園的席瑪也召喚回安雅,擁抱她的同志情慾,成就她個人的完滿。的確,我們可以說席瑪終究有她邪惡的一面,不曾為自己弒親感到罪惡,也利用自己的意志與能力(或許)擺佈安雅、讓她(無選擇地)成為自己的愛人伴侶,她的女性主義覺醒與勝利,因此得打點折扣;但反過來問,她的「任性」和整個基督教父權體制的壓迫相比,何者更邪惡?再者,誰又能要求,(她的)女性主義覺醒必須是道德零污點的?

無論如何,席瑪的覺醒也好,反抗也罷,都不自覺地指向幾世紀基督教的父權、反同、性壓抑等沈屙。但集編導於一身的Joachim Trier絕非不自覺。《魔女席瑪》有以小搏大的企圖心,在格局近乎封閉的故事中拋出引人深思的提問,雖然在起承轉合之間略有不順,但無損它的冷冽與犀利。本片在中小型影展頗有斬獲,得到去年挪威國際電影節挪威影評人獎(Norwegian Film Critics Award)在內的七項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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