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11, 2018

無限延伸的戰爭

紅雀 (Red Sparrow, 2018)

刺探、情蒐、滲透、分化、必要時顛覆,這是一般印象中的諜報工作內容;類型商業片中的諜報題材,往往也把玩以上套式。或者該反過來說:我們對於間諜情報工作的認識,往往來自於電影等通俗文化。而情報員男女不同,工作內容也略異,男者強調搏鬥謀略的能力,女的則要強調美艷外表與性魅力。當然,這都是相當刻板典型到陳腔濫調的元素,但冷戰時期沒有太多逆勢操作的空間,是以二十世紀舉世聞名的情報員○○七,所有使命必達都建立在對於英國乃至於女皇的絕對效忠。國家不會辜負你;但就算國家辜負了你,你也該繼續完成任務。

也是如此,我一直認為,包恩探員的出現徹底改寫了銀幕上的諜報遊戲。2002年的《神鬼認證》(The Bourne Identity)在許多意義上正式掀開後冷戰時期的諜報片新頁。就性別觀點,不西裝畢挺、不講究雅緻口條、不喝雞尾酒、精壯體格、企業戰士般的迅猛身手與源源不絕的駭人戰鬥力,都讓包恩與談吐斯文風度翩翩的龐德截然不同。《神鬼認證》打造了全新的男性情報員形象,往陽剛強悍的男子氣概(masculinity)更進一步,直接衝擊新一代龐德的形象改良以及接下來升級整合版本的《金牌特務》;Daniel Craig膨脹的肌肉線條、《皇家夜總會》史無前例的禁慾○○七、以及《金牌特務》裡西裝革履下的矯健剽悍,在在印證這樣的轉變。

(話說後冷戰時期的諜報片還有《王牌大賤諜》系列,精彩豐富華麗毫不遜色;不過它的破格路線惡搞與其說反芻類型公式,不如說烘托娛樂效果來得更貼切,這裡便不列入討論。)

《神鬼認證》更有一個扭轉諜報片類型的關鍵,即帶進「背叛」的新元素。我所指的背叛是雙向的,由於國家機器犧牲、背棄情報員,或是情報員發現長官或國家機器悖離應有的政治信仰或道德原則,使情報員決定違反命令、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後冷戰時期的國際政治版圖重組,連帶影響的也會是政治倫理的後現代情境,即國家機器所象徵的國族認同的絕對性產生動搖,也是情報員不同面向的自我認同如親情友情愛情與國家等的相互撞擊與破碎。情報員與國家機器的解離,直接意味了冷戰時期那種國家機器對情報員的掌握不再絕對有效,情報員對國家機器的忠誠也不再那麼理所當然。於是失憶的包恩面臨的困境從來不是何時歸隊、如何歸隊,而是在面對國家機器的追殺以及自我(道德)意識覺醒的兩相衝擊下,於不斷「叛逃」的過程中持續與國家機器對抗。

同樣的主題也出現在《特務間諜》(Salt, 2010)主角以及《不可能的任務:失控國度》(Mission: Impossible-Rogue Nation, 2015)中的英國臥底間諜身上。恰巧這兩個都是女情報員。而這兩位分別由安潔莉娜裘莉與Rebecca Ferguson飾演的女情報員,並不如刻板印象以販賣性感、魅惑男人為工作內容,而是突顯她們的矯健、沈著、機警、果決。於是在諜報類型中少見的女情報員題材,也有對於類型元素的反思。後冷戰時期諜報片中的女情報員,不論是主人翁或配角,已逐漸擺脫二十世紀銀幕上扁平呆板的玩物或蛇蠍形象,甚至成為女英雄。

這樣的論述脈絡有助我們理解今年此類型新作《紅雀》。時間是當代,俄羅斯當紅芭蕾女伶多明尼卡在一次演出中嚴重受傷,永久告別舞台。沮喪絕望的多明尼卡,透過擔任情報局副局長的親叔,協助情報局暗殺一名富商,竟爾半推半就地進入諜報訓練課程。與此同時,美國CIA探員在俄羅斯的滲透工作則因為一次失風,導致臥底神隱、探員調回美國。CIA為了重新引出俄羅斯臥底、俄羅斯情報單位也想揪出這內賊,於是CIA探員與多明尼卡分別出動,而這次行動的地點改在布達佩斯。雙方都掌握對方情報員身份,如今只待引蛇出洞、看誰制得機先。

在打造女情報員的形象與工作方面,《紅雀》很不幸暴露許多陳腔濫調。選角本身或許便早已看中Jennifer Lawrence的年齡、身材等銀幕魅力遠甚於演技;片中也不無剝削地搬演許多強調她-女情報員色誘的性魅力。我們對多明尼卡究竟接受了多少專業的諜報工作訓練所知甚少,只知她很快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她似乎也憑著性的身體直覺,擁有正確掌握並操弄男性欲求的天份,在學員中迅速脫穎而出。看似繁雜的心理辯證交攻,實則只說了一個道理:性即權力,誰掌握了性便掌握互動過程中的主控權。整個前半部《紅雀》,將這麼淺顯的命題如此粗糙、幾進草率地嵌進多明尼卡的情報員養成故事中,並在這等無甚說服力的基礎上,硬生生讓多明尼卡成為派任布達佩斯、媚惑CIA探員、揪出內賊的首選情報員。

後半段的《紅雀》逐漸擺脫上述性別樣板的窠臼,走進另一個故事世界,開始銜接上後冷戰時期諜報片浮現的「背叛」命題。多明尼卡與CIA探員短兵相接後,不論是互掀底牌、或是多明尼卡決定為CIA做雙面諜,都讓諜報類型的既有套路徒增未知數、渾沌不明。究竟多明尼卡是雙面諜、是進一步假意取得CIA探員的信任、還是單純想洗底擺脫親叔的掌控?《紅雀》與觀眾鬥智的本格派路數,讓本片直到最後一刻,都難摸清多明尼卡玩弄於手掌間的,是祖國、情報單位、新主CIA、還是所有人;但這也清楚說明了後冷戰情報戰以及諜報類型本身的危機命題,早已不是目標明確的敵國匪邦,而是國家機器、情報員、家族、夥伴間多重與不斷擺盪的競合、背叛關係。

於是,《紅雀》最終又讓心機縝密深埋的多明尼卡銜接上《特務間諜》、《失控國度》的女情報員典範。它的大逆轉結局更呼應了電影開頭、諜報訓練所主管的授課開場白:冷戰並未結束,而是打散為成千上萬的戰爭(The Cold War did not end, it merely shattered into a thousand pieces)。本片原著作者、也參與編劇工作的Jason Matthews原為CIA官員,宣稱片中劇情多有事實基礎,並非全然捏造。果真如此,那麼後冷戰確實是粉碎國界、散落各地的戰爭。國與國、財團與企業之間競逐金融、政治、軍事的支配地位,望眼所及,前線、宴席、會議室、床第、虛擬世界,都是戰場。君不見近日媒體正炒著國內退役軍官遭色誘滲透的新聞?自從薩拉耶佛、波灣戰爭、九一一以來,戰爭不但不曾消失,反而成為無限擴散延伸的戰事。在這樣的世界,女情報員的故事總不缺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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