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02, 2018

看片小記 高更:愛在他鄉 (Gauguin – Voyage de Tahiti, 2017)

1891年,畫作無人問津、饑貧交迫的高更,看破浮華矯飾的巴黎;他需要尋找繪畫的新靈感、更原始質樸的創作動力。高更想起遠方的殖民地。他湊足船票的錢,告別家人,終於離開祖國,前往太平洋上的珍珠——大溪地。

這是《高更:愛在他鄉》電影的起點。如此的敘事原點,不盡符合史實;成年後才由金融業轉換跑道為畫家的高更,不但不如電影所示,彷彿始終一事無成,他甚至在一次成績不算太壞的畫展賣出足夠作品來湊足旅費與生活費,使他能夠成行。他的家人也並未來到巴黎,而是他遠赴妻子的家鄉哥本哈根道別。

無論如何,這部典型的傳記型態電影,著眼於高更的大溪地時期最早的「短短」兩年。那段時間,他和仍稚嫩、十三歲的大溪地少女結成夫妻,也創作出如今最為人所知的高更作品。這段時間,他遠在歐洲的妻子兒女並未如他所願,前來大溪地共同開拓新生活;事實上,1891年的那次道別是高更最後一次與家人見面。據電影所示,一直到兩年後的1893年,高更盤纏用盡、終於窮途潦倒、同時更病痛纏身,被當地的法國殖民政府列為貧困藝術家,遭遣返為法國。雖然片中不乏以相當的篇幅來呈現高更在大溪地找到的情慾依歸,以及他如願找到的創作靈感,卻或許有更多他逐漸浮現的困頓、不安、對於少妻的佔有慾、終至走投無路。被遣返的高更,依然和兩年前離開巴黎時一樣落魄困窘。

然而,《高更:愛在他鄉》不盡然是關於頹敗喪志的故事。在我看來,或許恰恰相反。片中有一場戲,高更為了尋找更能撼動他的創作靈感而深入山林,途中騎馬經過一潭池水,他的聲音以旁白形式念著寄給妻子的家書,提到他很清楚自己與眾不同的天份,將註定成為劃時代的藝術家。在整部片中,也就是高更在大溪地的那兩年,他忍受物質生活的極度匱乏、也面對繪畫作品始終未能如預期受到肯定所帶來的挫折。片中的高更偶有消沈迷惘,也為了謀生而停止繪畫過;但他並未徹底放棄藝術這份志業。這種信念與近乎盲目的執著令人肅然起敬,但更讓我動容的,是他甘於忍受孤獨、困頓、以及那茫然一如廣垠太平洋的深深未知,只為堅守那份除了他自己無人能夠理解體會的初衷。

任何一位真正的藝術家,都往往是必須忍受孤獨的創作者,因為在他/她開拓全新視野的創作過程中,不會預見其視野與作品能否成為從此改變世界的「藝術」;甚至身邊最親近的友人或志同道合的伙伴,也未必能充分體認並且支持。也正是如此,這樣的創作者才往往成就了自己的藝術之路。就西方繪畫藝術來看,十八、十九世紀以降,特別容易看到這樣的創作路上踽踽獨行的藝術家,終其一生難以獲得廣泛的肯定,或至少到了晚年才終於成功。羅特列克、塞尚、梵谷、高更等人,皆是如此,而其中又以高更為最,因為他沒有萬貫家財、甚至沒有富裕的親友提供穩定的財源,能讓他在物質生活相對無虞的優裕中創作。高更甚至找不到任何家人或志同道合的藝術家和他前往大溪地。我難以想像,這樣的困頓與孤獨下追求藝術突破的高更,是否找到了他想追求的創作境界與靈感?他是否在大溪地所在的玻里尼西亞終於找到歸宿,還是他仍在不斷追求藝術與人生的邊界?他由衷感到快樂、自由,或是他始終有難以排解的苦悶呢?

電影的尾聲,我們看到高更在扁舟上看著大溪地的港口遠去;現實生活中,情繫太平洋的高更湊足旅費,於1895年再次前往大溪地,不曾再踏足家鄉法國;1903年,高更死於法屬玻里尼西亞,永遠留在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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