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15, 2018

行在薄冰的女子

老娘叫譚雅 (I, Tonya, 2017)
決勝女王 (Molly’s Game, 2017)

上個月有兩部奧斯卡競逐作品在北美上映,也隨即引進寶島院線。《決勝女王》早在一月第一週(1/5)便推上北美院線,台灣檔期則排在二月第一週(2/2);《老娘叫譚雅》的美國檔期較前者足足晚了兩週(1/19),卻只等了一週便在寶島上映(1/26),反而比《決勝女王》早了一週。箇中玄機,不知是單純因為片商腳步未能配合恰當,或是內容刺激辛辣與否有其決定性因素。

無論如何,這兩部皆改編自真人真事的傳記電影接續上映,耐人尋味之處何止一二。兩部作品的故事主人翁都有冰上運動的背景,都是少年早慧的卓越人才、卻也在運動生涯才正要大放光芒的弱冠之年便被迫永久放棄:Tonya Harding,天才花式溜冰選手,於1991年、以二十一歲之齡成為美國第一位在競賽中達成三周半跳躍(triple axel)的選手,也是1991與1994年全美花式溜冰錦標賽的冠軍,更是兩次冬季奧運的美國代表隊成員,卻因涉及1994年對手Nancy Kerrigan受攻擊負傷的案件而成為喧騰全球的運動醜聞主角,被法庭宣判撤回1994年的冠軍資格、最終更被撤銷花式溜冰協會的會員資格,形同永久禁賽。而在嚴厲訓練中成長的滑雪運動員Molly Bloom,在參加冬奧美國代表隊的資格賽中慘跌重傷,從此退出滑雪運動;她在養傷休學期間來到加州,偶然間接觸德州撲克的私人牌局,竟爾在理應是大學生的年紀,從助理成為自營超高檔牌局、先後縱橫洛杉磯與紐約的地下經濟王后。

當然,《決勝女王》與《老娘叫譚雅》都比上述更為複雜得多。《譚雅》以近似偽紀錄片(mocumentary)的訪談形式,穿插譚雅與親人對自身言行的評述或辯護,刻意混淆或擾亂觀眾對真相的認知,讓我們難以確認銀幕上搬演的故事與「訪談」中的「自白」究竟何者為真,正如同真實的譚雅究竟是否主導或唆使Nancy Kerrigan的攻擊案,始終沒有確切的答案。同樣複雜的是,《譚雅》也讓我們看到她成長過程中來自母親、男友/丈夫的各種暴力,包括她中下階層的背景,對她的個性與事業所帶來的深遠影響,幾乎與她的運動天份等量齊觀,而譚雅也似乎內化這些暴力,成為她回應家人親人與這世界的方式。


(英文版海報是無菸「乾淨」版,有意思)
我們可能難以理解,何以譚雅能在男友/丈夫毆打、自殘等暴力與威脅下一再回到他身邊,並且將自己珍重看待的溜冰事業交付經營管理;一樣的道理,我們也難以理解譚雅與生母之間是否終究有情,若有,那又是怎樣的親情。那交纏著謾罵、恫嚇、依賴、渴求的親愛之情,總帶著或淡漠或激狂的直白、粗俗與鄙野,如血溶於水,如人融入社會。正如譚雅在美國花式溜冰界的鵲起,也連帶引來八卦媒體的探秘和美國體壇的階級歧視;貫穿全片卻從來不知身份的小報記者,以及競賽直言譚雅始終無法得到她自認應得的高分乃「形象」問題,道盡美國媒體的窺淫噬血與其社會的偽善。譚雅是美國文化的一面鏡子,她的出身、驚人天份、鄙野粗暴在在顯示她的獨特,更顯示這樣的她正是美國文化的產物。

《決勝女王》中的Molly Bloom經歷略有不同。中產階級出身的Molly錯失冬奧選拔的寶貴機會來到加州,在短短時間內竄升為自營私人賭局的地下經濟女豪傑。Molly雖在洛杉磯遭人惡整而一夜之間盡失賭客,卻隨即在紐約東山再起並且賭盤規模更勝以往。每晚百萬美元上下的賭金規模,遲早惹來覬覦欲插手的黑道和警檢的注意。Molly終於開始服用毒品,並由於在賭場抽成而違反法令,遭法庭查獲並沒收百萬家產,更被FBI控告與黑手黨往來並提供洗錢服務。我們至此才進入《決勝女王》的核心:雖然全片故事的主軸圍繞Molly從酒吧的女侍爬升到地下經濟夫人的過程,以及她與律師為了究竟是否涉及洗錢、為何不和盤托出所有賭場內幕等細節爭執交鋒,但《決勝女王》的重點並非Molly究竟是否勾結黑手黨,或她究竟搜刮多少財富,甚至也無關乎她經營的私人賭場事業如何貪婪墮落、精彩刺激。這些劇情最終成了花絮,全都在Molly堅持不為了減刑豁免最而出賣賭客的隱私之下,襯托出她的正直才是整部電影的核心。

如此的《決勝女王》除了呼應美國社會的投機、貪婪與墮落,它也成了一則道德訓示。誠然,Molly也是典型的美國社會產物,她在嚴訓的驅使下不斷追求卓越,而當這目標無法在滑雪場上實現時,Molly轉往私人賭場而迅速成為一方之霸。在崇拜英雄、追求「成功」與拜物教的社會中,金錢何嘗不是衡量成功的指標?但Molly的故事給我們一個神龍擺尾般的大逆轉,彷彿童話故事般的結局,Molly寧可認罪、堅不透露賭客秘密資訊,而法庭意外判給她兩年緩刑與數百小時的社區服務。這等於當庭釋放,還她自由,而這還是真實發生的故事。

Molly最終獲得的輕判是否與她的正直有關,可能只有法官自己知道。然電影如人生,人性即社會;《決勝女王》走向與《老娘叫譚雅》截然不同的結局:同樣都講述社會鼓吹下追求成功與卓越的執迷與代價,《決勝女王》給了正直的Molly Bloom一場意外救贖,也展示這段真實人生的道德教訓。《老娘叫譚雅》卻是負面教材,它告訴我們人終將毀於自欺、自以為是與粗暴鄙野,如同譚雅前途光明的溜冰事業毀於她自己、男友/丈夫、以及豬隊友般的友人手上。不過更殘酷者在於譚雅此後仍必須在無人聞問、端盤子、釋出性愛錄影帶、摔角之間打滾,時時與生存搏鬥;而中產階級出身的Molly Bloom雖然在官司後同樣繁華落盡、孑然一身,但她仍有個溫暖優裕的家可以回去。在《決勝女王》的最後一場戲,Molly那身兼心理系教授與心理醫生的父親,甚至為她安排一頓精緻豐富的家庭晚餐。如此親情與如此排場,是譚雅難以企及的奢望。《老娘教譚雅》與《決勝女王》之間、譚雅與Molly之間,箇中差異也是一則道地的美國故事,它告訴我們,在美國這樣的社會,階級依然是如此難以跨越的藩籬,它往往決定了實現一個人「美國夢」的可能性,以及成就「成功」和「卓越」的門面與門檻。

正所謂電影如人生,人性即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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