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17, 2017

看片小記 月光下的藍色男孩 (Moonlight, 2016)

(這海報真是令人激賞不已)
不知道是否為了保留某種原味,舞台劇或音樂劇改編的電影,往往仍有非常清晰的舞台感。比較成功的改編,像是全盛時期的賴聲川改編自己作品的佳構《暗戀桃花源》(1992),既是好看的電影,許多舞台劇的念白、表演等也都還保留下來。同樣是舞台劇改編的本屆奧斯卡最佳影片《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原劇為In Moonlight Black Boys Look Blue;除了原舞台劇給了本片中譯片名的靈感這點頗有可能外,本片章節式的分段法或許也和原劇架構有關。《月光下的藍色男孩》依藍色男孩的童年、少年、青年不同時期,將全片切分為小不點/Little、Chiron、黑仔/Black三個段落。同時,除了Chiron本人、母親、以及性啟蒙對象凱文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物貫穿這三段故事,甚且他們可能無故消失、彷彿嘎然而止的樂音。我們不知道有如小不點精神導師的藥頭胡安為何突然過世,也不知道胡安的妻子/女友泰瑞莎何時離開人間;他們與其說死去,更像是消失,消失在Chiron的世界,也憑空消失在故事裡。

這樣的嘎然而止彷彿不曾影響Chiron的成長,如同這樣的斷裂也並不影響這部詩意影片所受到的推崇。負責改寫劇本(並以此勇奪奧斯卡改編劇本獎)與導演Barry Jenkins用高度風格化、自承受王家衛啟發的攝影,為三幕式的故事架構賦予鮮明的詩意電影感。我如果沒記錯,小不點、Chiron、黑仔三個段落的影像,循序漸進地從大特寫與強烈傾斜晃動、傳達高度不安與窒息感的影像,鏡頭慢慢拉遠、沈穩,為我們展開Chiron的世界。但是,從小不點到成年Chiron即黑仔的轉變,我們也能理解,並不是Chiron的世界變得開朗寬闊,而是他終究免不了「社會化」,在溽熱的美國東南方的中下階層黑人社群裡融入那強橫、粗猛的街頭文化。來去監獄一回,成年Chiron和當年的胡安一樣也成了藥頭;原來是乾虛瘦弱的他,將身體練得比胡安還粗壯,還戴起金色牙套,一副剽悍不可侵的模樣。黑仔比任何人都陽剛威猛。

坊間很多盛讚《月光下的藍色男孩》的評論,認為本片絕不只是一部黑人電影,也不僅僅是一部同志影片。對此我部分同意。《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可以是殘酷又溫柔詩意的成長故事,但它也必須是黑人同志作品。唯有將本片放在美國黑人高度陽剛、恐同、強悍、街頭性格濃烈的通俗文化脈絡下,才能夠理解為何少年凱文為了證明自己、也為了免於同儕壓力而玩痛扁路人遊戲,而不得不將少年Chiron揍得滿頭包;我們也才能理解,為何成年Chiron即黑仔必須將自己武裝成戴金牙套的粗猛壯漢,以至於成年凱文幾乎認不出來那是他的童年玩伴小不點。從小不點到黑仔,展現的就是美國黑人大眾文化的社會化過程,而剽悍粗勇的黑仔形象,呼應的也就是美國社會特有的陽剛(masculinity)男性論述;而這樣將自己武裝/偽裝起來的黑仔,也正是對於美國黑人通俗文化的恐同暴力的控訴。也正是因此,這樣不得不將自我深深隱藏起來的黑仔,令人深深愀心;而也正是這樣的《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在美國同志以及黑人題材電影光譜中,顯得如此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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