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05, 2017

看片小記 羅根 (Logan, 2017)

(個人非常喜愛這版本的海報)
時間是2029年,在南加州的美墨交界附近,鬍髮雜亂、步履闌珊的羅根仍是金鋼狼,卻已逐漸頹老,並且靠禮車駕駛的工作維生。不只羅根老了,X教授也老了且腦力退化,並且因為數年前一場意外使他造成數千人死亡的災難,如今羅根與另一位變種人單獨照護X教授。這是個變種人逐漸凋零的年代,已有二十三年之久沒有變種人出生。向來憤世嫉俗的羅根直白反問X教授,變種人究竟和一般人一樣也是上帝的造物,還是錯誤?正當羅根計畫存錢買遊艇,準備和X教授遠遁塵世時,一位陌生、操西班牙口音的女人帶著一位小女孩前來尋求協助,希望他能帶她們北逃,越過邊境前往加拿大。原來,這兩位女子正被追殺,而其中一位是變種人。

或許是為了與過去近二十年來八部的X戰警系列做區隔,本片片名Logan並不依循過往慣例,中文片名也忠於此初衷,難得乾淨俐落,不但照本宣科直譯、且沒有點綴任何X戰警或金鋼狼等文字。當然,這並不意味本片與X戰警宇宙脫鉤,但從敘事到影像風格,確實與先前略具卡通色彩的青少年氣息、以及變種人力抗普通人類的論述非常不同。事實上,本片一開始就給我們從未見過的金鋼狼與X教授:灰白駁雜的頭髮、身上爬滿傷痕結痂的羅根,是那個不會變老、傷口總會自動癒合、勇猛無匹的金鋼狼嗎?頹老、滿臉鬍渣、神態落寞且出口不是成髒就是不知所云的糟老頭,是那個聰明、精神奕奕、正派變種人精神領袖的X教授嗎?這不是錯覺,兩位英雄的遭遇也始終沒有變得更好;《羅根》不論對羅根、X教授、或是X戰警迷們,都有如一場夢魘,一個神話幻滅、英雄落魄、救贖不知何在的故事。至少對X教授以及羅根這一代的變種人來說,《羅根》呈現的是宛如末日的世界;對於觀眾,本片呈現的則是充滿咒罵髒話、斷肢殘壁、兒童不宜的限制級作品。對於X戰警系列的粉絲來說,這樣的《羅根》是耳目一新,也是一項挑戰,畢竟它不試著以壯闊、眼花撩亂的視覺特效來取悅觀眾,也不讓X教授或羅根等關鍵人物有童話般的結局。《羅根》自始至終都是一場逃亡,並且沒有英勇抗敵的姿態,卻是一路敗逃,朝向不知是許諾、幻象還是絕望的未知;而我們都隱隱感覺到,這場逃亡對羅根與X教授來說,只是通往死亡的單行道,有去無回。

作為這樣的告別式,《羅根》與其說是科幻片,更像是西部的公路電影:在都市邊緣的文明荒漠中,一向獨來獨往又身懷絕技的過氣牛仔,憤世嫉俗、冷眼旁觀這個充斥著狂歡、淫亂、無知世人的花花世界。在牛仔的眼中,文明只是往更多的物慾邁進,人性只是不斷迷失在名利的誘惑,既然無法隻手改造世界,不如在邊緣放逐自我,或許照顧一條狗、一名曾陪她征戰過但如今需要照護的夥伴,孤絕而冷漠地過日。正當牛仔對世界絕望之時,一個人出現在他的生命中;那也許是一名女子或女孩,而這女孩受到惡勢力的追捕,需要他的保護。在土豪惡霸的威脅下,護著彷彿是人間至寶文明最後希望的少女、以及長老智者精神導師,一行三人上路尋找救贖,最初也是最後的烏托邦伊甸園。在追尋、也是逃亡的路途中,智者將智慧傳承給對於文明絕望的牛仔,勸勉牛仔對生命重拾信念、思考對少女的出現所帶來的啟示與意義、並正視自己與少女尋找伊甸園的命運。牛仔不斷抗拒加諸自己身上的使命,也反覆警告少女其烏托邦想像的虛幻;牛仔與少女爭執頻頻,而智者則在傳承智慧的過程中犧牲生命,留下牛仔與少女在追尋/逃亡的路上相依為命,直到牛仔終於將孤軍奮戰、獨自求生的精神傳承給少女為止。

末日色彩的《羅根》如此絕望,令人不忍卒睹,但最終仍藉由新一代變種人成功逃脫透露星點希望的曙光,也完成西部片類型的世代傳承命題。本片顯然參考許多類似題材經典作品,很容易讓人聯想起《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 2006)、《絕命追殺令》(Léon, 1994)、《魔鬼終結者2》(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 1991)等片。我參考的幾篇影評也都點出本片參考的幾部科幻或西部經典,片中甚至已頗長的篇幅,透過《原野奇俠》(Shane, 1953)的片段來明示本片在主題與故事上向經典致敬的用心。本片也宛如當代美國的暗黑縮影,舉凡城鄉/富貧差距兩極化、企業圈地、基改作物、跨國企業的私有化部隊與超級生化戰士、乃至於美墨兩國長年已往的單向剝削關係等,在在顯示本片接續過去十多年來漫威超級英雄電影不斷提升故事層次、與當代美國/全球脈動對話的企圖心。

如果說被反撲殆盡、甚至被跨國企業當做生化武器基改的《羅根》變種人世界,可視為高度資本主義對於超能「異類」的收編利用(這在此類科幻片中早已成為屢屢探討的故事軸線之一),那麼《羅根》倒是可以作為放大版的《分裂》(Split, 2016)兩相參照。影評人馬欣在其影評〈平庸時代的暴力性〉探討《分裂》這部片時,認為此片有意辯證平庸與分裂/進化/超越的關係;在這個充斥著假平等、假自由但真平庸的時代,平庸定義、收編併吞噬了不見容於平庸的「異類」,而「異類」為了求生也好、掙脫桎梏也罷,必須、也必然要分裂與進化。《分裂》裡的丹尼斯/巴利/怪獸進化了,分裂的個體們超越了自身而擺脫平庸的收編(假設這是馬欣所想要表達的);《羅根》則是為2000年以來的X戰警系列做了註腳:異類終究被收編。若是不想被體制吞噬,不論那是資本主義、跨國企業、國家機器、社會歧視、或它們根本始終是同一個敵人,若不想被它們生吞活剝,只能隱匿、躲藏、逃亡,正如同異類/變種人們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參考影評:村聲雜誌頗給力,評價甚高,但娛樂週刊就不給面子,認為是平庸之作。娛樂重擊網站的影評也提到故事發想兼編劇兼導演的James Mangold的《羅根》與西部片互相參照的臍帶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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