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18, 2016

看片小記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 (Juste la fin du monde, 2016)

離家二十年的路易,如今再回家園,家園卻已面目全非。不但家人早已不住在老家,搬進另一間他從未住過的房屋,長兄也娶妻生子,還有個長成青少年卻對他幾乎陌生的小妹。三十四歲的路易面對陌生的「家」與「家人」,短短一個下午的聚首,那麼多想說卻不知怎麼說的話,那麼多充滿胸臆卻不知怎麼表達的情感,成了他最不自在的歸鄉之旅。

自從《聽媽媽的話》(J'ai tué ma mère, 2009)升格為導演以來不曾失手的Xavier Dolan,推出的第六部導演作品《不過就是世界末日》處理他一貫以來關注的兩個題材,同志與家庭。Dolan非常好於探討家人之間愛恨交織、糾結難分的情感,其細膩、到位、與深刻,更甚於他處理同志題材的成就。本片改編自舞台劇,不過我猜故事本身或也道出Dolan的一些心境:雖是家人,但多年未見而難免有的生疏,讓他們的對話總是言不及義、或帶著一絲尷尬;但正因為是家人,濃烈的親情使他們對彼此的顧忌與牽掛不斷從那言不及義與尷尬的對話間迸裂出來。於是整部電影就由返家的路易,在一整個下午與母親、長兄與大嫂、以及小妹不斷進行的對話,貫穿通篇故事。更精確地說,應該是路易在傾聽家人說話以及陷入他自己的同性情慾回憶中,往返交織成整部煎熬著路易與家人的《不過就是世界末日》。

由於涉及的主要是家人題材更甚於同志認同,《不過就是世界末日》處理的無非是想說的說不出口、說出口的往往傷人、關切找不到適當的言語、牽絆太深以至於怨懟相隨等親人皆有的課題,對於家家有本難唸經的朋友來說,想必很能感同身受。但本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卻是Xavier Dolan再次把玩的獨特鏡頭語言。Dolan非常偏好大量使用近景乃至特寫、搭配他精選特調的當代流行搖滾樂,來構築他風格獨特的影像;《雙面勞倫斯》(Laurence anyways, 2012)是個明顯的範例,《親愛媽咪》(Mommy, 2014)變換畫面比例的遊戲也讓人記憶猶新。到了《不過就是世界末日》,Dolan玩的是臉部特寫的超量使用,整部片超過九成的篇幅都是對話,而Dolan鋪陳這些對話的方式,也便是本片五位演員交談過程中的臉部特寫,由鏡頭將他們的臉放置在畫面正中央並充分捕捉其表情。換句話說,作為影像作品,《不過就是世界末日》很有實驗電影的企圖心;它挑戰了電影傳統中的語法慣例,整部片幾乎沒有開啟一場戲的建立鏡頭(establishing shot),也沒有銜接各場戲之間的轉場鏡頭。或者可以說,以臉部特寫與近景作為呈現戲--家人對話、場景--屋裡各個房間、以及整個故事--路易回家的鏡頭語言,可謂同時扮演所謂建立鏡頭與銜接場景的作用。我們幾乎無從、或許也無需得知路易的家鄉在哪,而那又是個怎樣的城鎮;對Dolan來說,我們只需要看著Vincent Cassel、Marion Cortillard、Léa Seydoux等演員精彩的表演便已足夠。

不知是否時而激烈時而無聊、但沒完沒了的對話讓觀者不耐,或是過量臉部特寫讓觀者無所適從,《不過就是世界末日》於今年坎城影展首映時據說遭到滿場影評的噓聲;妙的是,本片也在坎城奪下評審團大獎以及人道精神獎(Prize of the Ecumenical Jury)兩大肯定。Dolan(或許在坎城)曾說,這部片是他至今最好、完成度最高、最滿意的作品。導演最愛卻招來滿場噓聲與負評肯定是一大打擊;我也認為叫好叫座的《親愛媽咪》是比較好的Dolan作品,但《不過就是世界末日》應該沒坎城媒體講得那麼糟才對。至少我是挺喜歡的。

*娛樂重擊的報導對於認識本片挺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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