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06, 2016

看片小記 霓虹惡魔 (The Neon Demon, 2016)

(個人頗欣賞這款高概念版本海報)
丹麥導演Nicolas Winding Refn赴好萊塢初試啼聲的作品《落日車神》讓世人見識到他駕馭商業片的功力,也讓他連續三部作品都參加坎城影展競賽單元,包括最新創作的《霓虹惡魔》。以導演本人在洛杉磯居住這些年來的經驗與見證為基礎編寫而成的《霓虹惡魔》,講的是外表最光鮮亮麗、卻也競爭廝殺最為赤裸裸血淋淋的時尚流行圈。

高中輟學從農業州郡隻身來到洛杉磯闖天下的女孩傑西(Elle Fanning,演出本片時齡十六歲,與角色年齡相同),懷著夢想窩居在廉價旅館,帶著試拍照投石問路,渴望成為模特兒。未經世事的稚嫩傑西很快被認定是天生麗質的璞玉,即將在麻豆界大放光芒;傑西所受到的矚目與特殊待遇自然招來妒忌,而傑西也很快拿翹,開始自認不世出的絕色,而所有人都必定要模仿、膜拜她。傑西的自滿與時尚界激烈殘酷的明爭暗鬥,讓她四處樹敵,也終於導致殺機。

《霓虹惡魔》最大的成就,當屬精雕細琢的絕美影像以及浩室電音氣息濃烈的配樂,完全展現本片與時尚相輝映的流行敏銳度,無疑是一場影音饗宴。去年在臉友間流傳頗盛的一支網路短片,讓我在看《霓虹惡魔》時特別留意它的鏡頭運動與構圖。Nicolas Winding Refn相當注重平衡,整部片的構圖大體不脫三分法則與置於畫面中央的臉部特寫這兩種鏡頭語言,看得出導演場面調度的能力,謹慎而精緻。同時,強烈而飽滿的色彩,加上許多的慢動作與刻意安排的緩慢肢體及語言表演,都讓《霓虹惡魔》的動態影像具有靜態攝影的美感,彷彿隨時定格都可以是一張時尚照。本片影像耽美至此,相信應是Nicolas Winding Refn有意為之,要以電影和時尚美學彼此對話激盪。

那麼,這樣的對話要激盪出什麼題旨呢?從電影的第一場戲,傑西拍攝試鏡照以及她和其他登場角色的眼部特寫,《霓虹惡魔》已清楚表現出本片核心,便是觀看/凝視與拍攝/射擊之間密不可分、一體兩面的關係。全片故事雖然聚焦於時尚界無止盡追逐美的商品化與其噬人本質,但這個「美」受到人之眼或鏡頭之眼貪婪、無止盡地凝視、觀賞與崇拜,才是啟動並不斷運作其美的商品化過程的關鍵。這是個資本主義消費邏輯徹底展現的世界,人與服飾、彩妝與配件,全都被壓扁成符號,進入影像的生產與消費不斷循環的過程。也因此,片中的攝影師或服裝設計師看到的不是人與服裝,而是線條、色彩、形狀、與光構織而成的「美」的影像;同樣地,模特兒也不再是她自己而只是商品,是這組影像中的一個片段。而這一切都在人與鏡頭的凝視中生產與輸出,並進入商品與符號的市場循環中接受更廣大觀者的消費、讚嘆與崇拜。於是才有本片的關鍵對白:美麗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它是唯一的東西。

釐清這個資本主義商品消費機制下人的物化/異化以及凝視與拍攝所影射的佔有意涵,就能深刻理解本片想要傳達的對於當今時尚界的批判。尤其是超模與精品充斥的頂級時尚圈,在瘋狂追逐「美」的極致驅使之下,時尚確實無異於扭曲暴虐的食人教派。然《霓虹惡魔》最大的問題或許也在此:即使是被貼上太多負面標籤的頂級時尚界,人與文化也始終遠遠比一般的刻板印象複雜得多,而《霓虹惡魔》除了將這些負面標籤貼了又貼而打造出這麼一部瑰麗但駭人的驚悚片,並未能對時尚圈與模特兒小世界有更豐厚深入的著墨。通篇慢動作與變態人格的描繪,不但自溺造作至極,也讓人納悶本片是否把原來是一部八十分鐘可以講完故事的作品硬撐到兩小時。更能看出Nicolas Winding Refn自戀自溺之處的,還有片頭與片尾至少出現五次以上的NWR名號;是,我們都知道《霓虹惡魔》的故事發想、編劇、導演、製片,皆出自Nicolas Winding Refn本人,但如此反覆打上畫面,甚至讓NWR字樣與片名並列,強迫推銷至此,令人納罕這位導演自我崇拜迷戀,竟已如痴如狂至此。

作為Nicolas Winding Refn第一部以女性為故事主人翁的作品,我懷疑《霓虹惡魔》的創作企圖,究竟是探討時尚界、商品消費與女性主體的辯證關係,還是透過窺淫Elle Fanning稚嫩鮮美的女體來成就NWR的自我崇拜。耽美自溺的《霓虹惡魔》,終究是一組拜物、商品化的影像,以空洞嘲諷空洞、以虛無回應虛無,而成為對自我的批判,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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