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09, 2016

看片小記 咖啡.愛情 (Café Society, 2016)

(中文版海報沒採用此圖實在太可惜)
三零年代,洛杉磯並未因經濟大蕭條而減損其紙醉金迷與好萊塢星光閃閃的迷人魅力。年輕男子巴比(Jesse Eisenberg)離開紐約上城,來到好萊塢投靠經紀人事業極其成功的舅舅菲爾(Steve Carell),希望能為他單調乏味的年輕人生注入活力。菲爾的人脈與好萊塢的五光十色令巴比大開眼界,並未讓他開拓事業,巴比卻愛上菲爾的助理凡妮(Kristen Stewart)。然而命運作弄人,凡妮正深陷一場感情風波,對象正是菲爾。菲爾深愛凡妮,卻難以割捨結縭二十多年的妻子,而無法對凡妮有進一步的許諾。心碎的凡妮轉而投向巴比的懷抱,卻在幾個月後面臨兩難的抉擇:一方面,巴比向她求婚、希望帶她回紐約共同展開新的人生,另一方面菲爾終於下定決心離婚、並向她求婚。

凡妮最後決定和菲爾在一起。心碎的巴比回到紐約,在黑社會頗吃得開的大哥開了間夜總會,替他安插了領班之類的差事。巴比很快便適應夜總會的燈紅酒綠,並善用他在好萊塢的人脈,讓夜總會的生意蒸蒸日上。巴比也在夜總會找到另一位「凡妮」——甫失婚的薇若妮卡(Blake Lively),在他緊迫盯人的追求下擄得美人心,得享美滿婚姻與幸福家庭。正當巴比事業婚姻皆得意時,凡妮挽著菲爾的臂膀出現在夜總會,喚起巴比的既甜蜜又酸楚的回憶;而大哥的黑幫勾當也終於逃不過法眼,綁票行賄勒索謀殺,種種罪行讓他難逃死罪。面臨凡妮再度走進生活的誘惑與大哥入監後必須獨力支撐夜總會的重擔,迎面朝巴比而來的,彷彿是讓他邁入下個人生階段的成年儀。

自八零年代初期以來每年皆推出劇情長片、三十五年來從不間斷的伍迪艾倫,不但寶刀未老,近年作品在敘事類型與挖掘人性繁複的層次上著力更深,有融合浪漫與驚悚的《愛情決勝點》(Match Point, 2005)、《情遇巴塞隆納》(Vicky Cristina Barcelona, 2008)、《愛情失控點》(Irrational Man, 2015),有黑暗與幻滅交織的嚴肅劇情片《藍色茉莉》(Blue Jasmine, 2013),也有愛情與心機難分難捨的《魔幻月光》(Magic in the Moonlight, 2014)。據說伍迪艾倫以小說架構編寫劇本的新作《咖啡.愛情》,雖然以好萊塢菲爾豪宅派對開場,其作用卻是鋪陳主軸線巴比與凡妮的邂逅。而本片以不到一百分鐘的篇幅交代了兩段感情、兩段婚姻、一個猶太家庭、一個左派知識份子家庭、一個黑幫角頭、還有一家夜總會的故事,不斷往返串場,實在需要相當的編劇功力才能面面俱到。雖然巴比大姐的左派知識份子家庭與巴比妻子薇若妮卡等陪襯角色份量稀薄,尤其前者更是可有可無,但伍迪艾倫盡量讓圍繞著巴比的所有親人輪番上陣發揮作用,情節紛雜又彼此交織,我才因此需要在上面花整整兩段交代故事梗概。

《咖啡.愛情》說了這許多枝節,主軸當然仍是巴比與凡妮的愛情。乍看預告片,年輕男女談戀愛,搭配輕巧的爵士樂,我們很容易將本片理解為典型的伍迪艾倫浪漫喜劇;我在電影看到四分之三、甚至剩下十五分鐘時,也天真地這麼想。直到最後兩顆鏡頭,再重新回想全片故事的情節安排,我才意識到,看似浪漫純真的《咖啡.愛情》,其實是哀悼純真愛情與浪漫情懷的成人童話。伍迪艾倫刻意將全片染上一層懷舊的塵黃(本片是伍迪艾倫第一部以數位攝影機拍攝的作品,應該更便於電腦修色),已暗示本片的緬懷基調,再由已過八十高齡的伍迪艾倫親開金口、擔任旁述重任,述說一個發生在1930年代的愛情故事,彷彿以歷史之眼俯瞰圍繞著巴比與凡妮愛情糾纏的人事物,所有正在發生的當下、包括尚未發生的,透過全知的旁述,都已成過往雲煙。故事中來來去去的人們,縱使在物欲橫流的天使之城、聲色犬馬的好萊塢,縱使菲爾遭遇婚外情、縱使婚後重逢的巴比和凡妮也面臨出軌的誘惑,卻沒有誰真正有意背叛親友愛人。巴比身邊的家人與朋友,所有人在愛情上都真誠懇切,從來沒有一次表達對婚姻的厭倦或對愛人的不忠,彷彿外界流竄的誘惑不曾讓他們動搖一分一毫。

就算是婚後重逢的巴比和凡妮,面對眼前曾要互許終身的真愛,也只讓他們交換一個有如告別的深吻。分別歷經好萊塢與紐約夜總會洗禮的凡妮與巴比,以及周圍的許多人,面對愛情或幾乎所有事都是未經世事的簡單純良,連巴比的黑幫哥哥都壞得很直接可愛。這種欠缺世故與複雜人性的花花世界,便是伍迪艾倫給我們的成人童話。重點並不是人必然屈服於出軌或各種物欲的誘惑,而是除了主角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曾出現人欲的掙扎,使《咖啡.愛情》的故事世界顯得不真實。回到由巴比與凡妮這組人物輻散開的愛情主題,這則童話訴說著所有因幻滅而成長的人對於純真愛情的想像,哀嘆那個天真爛漫的純情年代已一去不回。

片尾的兩顆鏡頭,分別環繞紐約夜總會裡的巴比和好萊塢的凡妮走了一圈,他們在各自的跨年派對中,逐秒倒數新的一年到來,喧囂歡騰中,兩人彷彿想起什麼似的輕輕一笑。這兩顆意味深長的環繞鏡頭說明了巴比與凡妮向那段純真愛情的告別,從此真正長大,或許成為愛家忠實的成年人、也或許變得世故嗆俗。那是伍迪艾倫與觀眾交心的時刻,他藉由這兩顆鏡頭點明《咖啡.愛情》的滄桑本質。他想要說,巴比與凡妮就是我們,我們就是巴比與凡妮,我們在生命中的某一刻遲早要長大,向童話般天真而單純的世界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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