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18, 2016

看片小記 自殺突擊隊 (Suicide Squad, 2016)

(選了這款比較好玩的版本)
任何類型電影的演變如同生命演化,由簡單趨向複雜、由穩定趨向混亂。超級英雄電影在好萊塢縱橫了十五年,終於也慢慢出現反英雄、不純然以道德情操與拯救世界等典型英雄素質或事蹟來定義的「超級英雄」。DC漫畫出品的《自殺突擊隊》從某個角度來說有點像是「正義聯盟」的外傳或暗黑版,一幫能力極強但作奸犯科的匪徒一一被警方逮捕入獄(其中一位自願入監),後來受到國防單位的「徵召」,以減刑做為交換條件,要他們出任務,對抗更龐大更棘手的公敵。這可能有去無回、形同自殺的任務,究竟是為他們帶來救贖,還是只為官方擺佈、徒然送死而已?

本片開場花了不少篇幅,以相當古典的敘事手法一一介紹這幫自殺突擊隊的成員出場,包括百發百中的職業殺手、同樣從未失手的迴旋鏢竊賊、小丑的心理醫生轉任女友、能放射出熊熊焰火的拉美黑幫、鱷魚人等等。另外理應十足搶戲的配角,則有遭到遠古女巫附身的考古學者、小丑及其死敵蝙蝠俠。規模接近一支棒球隊的人物、兩小時的片長,本片如何一一賦予各人物足夠的血肉、並且提煉出故事的深度與戲劇張力?

《自殺突擊隊》的故事且先擱著不論,本片調度能力不足、勾勒人物形象有欠火候,看完整部片竟只有打造整支突擊隊的靈魂人物華勒(Viola Davis接這角色也挺妙的)性格立體鮮明、最令人印象深刻;「死射」(Deadshot)、「燄魔」(El Diablo)、「魅惑女巫」(Enchantress)、小丑女友「哈莉.奎茵」(Harley Quinn)等人,性格之刻板、扁平,則是等而下之,除了看他們擺出各種表情姿勢之外,實在很難融入劇情,去認同這些角色的處境與個性。尤其可惜的是小丑。才得到奧斯卡男配角獎不久的Jared Leto無疑是相當投入角色的好演員,但他的詮釋不佳,更證明傑克尼克遜與希斯萊傑兩人版本的小丑是多麼難以超越的經典;本片的小丑戲份頗少,在Jared Leto的詮釋下還保有陰陽怪氣、難以捉摸的特質,卻也顯得病懨懨兼深情款款,已無Joker素來那破壞力極強、極具毀滅性的、完全無法掌握所思所想的獨特性格。如果哪天小丑有了能讓他人掐住喉嚨的把柄,還能是小丑嗎?

這大致上是《自殺突擊隊》所犯最嚴重的錯誤,就是根本的自我矛盾,故事框架的內在邏輯錯亂。小丑的例子是一個參照點,因為其瘋狂在於接近無政府狀態的角色性格,既然沒什麼真正可惜,也就沒什麼是不能失去、沒什麼是能奪得走的。這才是幾乎沒有弱點的小丑。放大到整部片來看,這是一個關於無惡不作的罪犯半推半就對抗並終而擊退更大的共同威脅的故事。雖然他們因「犧牲小我」、成就集體利益、打造「英雄事蹟」,而不免成為一種超級英雄,但若真如此,那麼本片如何在經營角色深度的同時保有各人物原本的「惡」,並能贏得觀眾的認同?《自殺突擊隊》並未真正做到這一點,而是讓這些罪犯在對抗超級大反派的過程當中進行基本的邏輯練習:對抗反派(魅惑女巫與兄長)的反派(自殺突擊隊員)就是正派,而綁架這些反派(自殺突擊隊員)的正派(華勒)也成了反派。於是,本片故事便成為「惡」式量表,原先我們以為是惡的、壞的「死射」一幫,後來發現他們都是性情中人,只是他們幹的「剛好是法所不容的事情而已;而他們這些拿錢殺人、搶錢偷竊的勾當,在真正陰險邪惡的華勒以及魅惑女巫面前,當然顯得小奸小惡了。《自殺突擊隊》說的也不再是一幫亡命之徒的故事,而是定調為一群看起來很壞的好人修練成超級英雄的贖罪之路。

《自殺突擊隊》的邏輯錯亂或許情有可原。本片如同近年來許多表現優異的超級英雄片,都想和當代國情、世界局勢接軌。自從整整十五年前的九一一事件開啟全球反恐時代,反恐戰爭的暴力與反恐政治的集體焦慮/瘋狂,就成了美國深陷其中的夢魘。《自殺突擊隊》一開始有段戲,提到為何政府要大動作逮捕一些其實只是幹些偷搶拐騙的小咖罪犯?回應的隊員(或長官)說,你不懂嗎,現在只要做於法不容的壞事、跟政府唱反調的,都是恐怖份子。這便是本片呼應現實世界的鏡像作用,也才該是本片真正的、卻未得到適當發揮的命題。反恐政治走到今天已變質為公然的歇斯底里,政府的合法性暴力可自行指名熟善熟惡,並且在「民主」的加持下,對於異己的妖魔化與排擠打壓,無須負政治與道德責任。這是後結構時代的政治倫理論述,「惡」無有本質、沒有原點亦無終點,只有無盡的變形與宿主。在美國主導的當代全球性反恐政治下,「惡」的形態是「權力」,其宿主是「國家機器」。

話說回來,作為好萊塢商品、又是當紅的超級英雄電影,娛樂還是《自殺突擊隊》最重要的功能。以爽度來說本片勉強及格,音樂表現也不錯,尤其收錄不少流行搖滾的經典名曲,相信老樂迷看片之餘還能對片中歌曲如數家珍。只是,我由衷希望看到隊員們當超級英雄可矣,但也別忘記使壞、而非使好;如果讓我在續集預告片再看到癡情小丑、暖爸死射、或是專一哈莉.奎茵,那我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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