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09, 2016

同志題材三帖

上週看了三部電影,無巧不巧都是同志題材,也都有些影展參展甚至得獎肯定的佳績,但不幸都不對我的胃口。以下一一報告。

無人知曉的七月十日 (Já, Olga Hepnarová, 2016)

年輕女子歐嘉性格孤僻不善與人親近,在家中無法與父母相處,到了寄宿學校也受盡霸凌。她對女性的興趣,只讓她在入社會後的一兩段戀情中找到短暫的慰藉,但女性伴侶先後離她而去讓歐嘉的憤世情緒全面爆發。某個早上,歐嘉駕著工作用的卡車駛進人群。歐嘉的駭人舉動讓她面臨極刑。歐嘉不但拒絕為自己辯護,更要求自己一定要被處死,並且在法庭上發表聲明控訴整個社會:她的暴行並不殘酷,這個社會對她的霸凌才是她犯罪的元凶。

《無人知曉的七月十日》改編自故事主人翁Olga Hepnarová的真實故事。1973年七月十日,歐嘉駛著卡車,在布拉格市區衝撞一群等待電車、皆年逾六十的老者共約二十五餘人,最後造成八人死亡。歐嘉被判處死刑,並於1975年執刑。歐嘉也是捷克史上(至今)最後一位被處死刑的女性。

本片雖然以相當篇幅探討同志議題,但暴力才是本片的真正主題:家庭溝通失敗的暴力、寄宿學校集體霸凌的暴力、社會冷漠的暴力、刑罰的暴力。本片有相當清楚的政治論述與犀利批判,全片採黑白攝影與冷冽敘事風格,試圖重現冷戰鐵幕時代氛圍下的布拉格、揣摩歐嘉幽暗孤絕與日漸憤怒的心理狀態、也呼應故事主題。但我在觀影過程中總感到不少扞格,不但無法融入電影的戲劇節奏,攝影、演員表現都生澀樸拙得讓我懷疑,是我沒能識出潛力逼人的新秀手筆、還是這真的是一部技法粗糙的學生作品。《無人知曉的七月十日》提名柏林影展的首部作品獎,我寧可相信那是兼具議題導向與鼓勵性質所致;但若果真如此,那麼議題導向的獎項操作也太政治正確了。

不只是閨蜜 (Io e lei, 2015)

這部有些搞笑但基調溫暖的義大利輕喜劇,著眼於一對年約五十的中產階級女同志伴侶的生活與關係,探討性別認同、親密關係與信任等問題。室內設計師菲德五年前突然轉性,和從大銀幕退休改行從事餐飲業的瑪莉娜開始一段美滿的同居關係。問題是菲德始終對自己中年轉性的女同志性向閃閃躲躲,不但不願公開承認自己與瑪莉娜的伴侶關係,甚至在偶遇昔日愛慕她的友人後,背著瑪莉娜與友人偷情、重回異性戀生活。菲德的情事曝光後,瑪莉娜將她趕出家門、成全菲德重回男人懷抱。此時,菲德卻又開始想念起瑪莉娜而內心交戰。

《不只是閨蜜》通俗而幽默,用簡單易懂的方式處理非常生活化的題材,在戲院裡我頻頻聽到笑聲,顯然這部歐洲作品的口味也能迎合一些本地觀眾。本片在地主國義大利得到一些小型影展的獎項提名,包括Italian National Syndicate of Film Journalists(坊間譯為「義大利影評人協會」)最佳原著故事獎項的肯定。但這部片故事鬆散,此起彼落的插科打諢缺乏連結、流於堆砌,益顯本片有意討好觀眾、更加暴露作品本身的貧乏。藉喜劇吸引觀眾進場、以此關注同志議題並無不妥,然在我看來,本片比較像是高一個檔次的浪漫愛情幽默肥皂劇,或許有向同志喜劇經典致敬的企圖,但有欠細緻深刻,則遠遠不及整整二十年前的同類型佳作《鳥籠》(The Birdcage, 1996)。本片看頭是飾演故事主人翁的兩位演員Margherita Buy和Sabrina Ferilli,前者飾演高雅雍容但個性拘謹扭捏的菲德,後者生動詮釋率性坦然的瑪莉娜,兩人的表演為本片最大、大概也是唯一的功臣。

同流合烏 (2015)

是不是耽美的影像很容易流於戀物、自溺矯情、徒具形式?看《同流合烏》時我忍不住有此疑惑,而本片很不幸可能是負面教材。

我從未看過雲翔的作品。兩、三年前國內曾舉辦過他的專題影展,但我錯過了。這次時機正好,且戲院頻打預告,買票進場的結果卻是一臉錯愕。《同流合烏》的英文片名Utopians較能呼應本片劇情,講的是情慾烏托邦、但聚焦於男同志的身體情慾。男大生高勁軒與交往三年的女友祖兒同修一門課,旅澳回港的教授明鏡台,第一堂課就以古希臘男子與少年的同性情慾為題,給全班一場震撼教育,不但惹得虔信天主教的祖兒憤而離席,也讓勁軒開始迷惘於男同的情慾世界。同時更有偶然出現在勁軒打工夜店與教授研究室的神秘女子詩韻,與明鏡台先後引導勁軒面對自己的情慾與性別認同。

《同流合烏》是以探討男同志認同為基礎的性啓蒙作品,開場的十五分鐘極其精彩,不僅以勁軒的詭麗春夢帶出他對自己性別認同的迷惘、也是本片主題,也一一帶出本片主要人物,清楚交代人事時地。開場的那場夢境,全裸的勁軒穿過陰暗、霓虹照明的長廊,到密室與戴著面具的全裸男女進行SM儀式,充滿妖異、瑰麗的神秘美感,頗令人眼睛一亮。在另一場戲裡,勁軒受到明鏡台的啟發後,到學校的咖啡座用餐,恍然間彷彿身處天體世界,頓時眼前所有人都裸裎相見,一晃眼才發現是自己在幻想。這場戲以一個360°的長鏡頭,隨著勁軒入座後,環繞咖啡座兩周,第一周看到所有人全裸、第二周時所有人又全身衣著整齊如常談笑。我不是很肯定這長鏡頭是否以電腦特效串接而成(否則難以解釋在場所有人如何在短短十幾秒之內迅速著裝完成並神定氣閒繼續表演),但無論如何這天衣無縫的長鏡頭不但有高難度的技巧,也展現本片在電影美學上令人讚賞的格局與野心。

然而本片所有的神采卻也在這短短的十五分鐘內耗用殆盡,剩下的七十分鐘盡是歹戲拖棚,乏味單薄且自溺造作。本片為了呈現男同情慾對勁軒的衝擊,在上述的咖啡座以及接下來的遊艇、海灘夜晚、曼谷酒店等場景的戲裡,都由演員全裸演出,更不乏疑似真槍實彈的男同志性愛、包括飾演勁軒的賀飛在鏡頭前自慰射經等聳動畫面。但讓我困擾的是,片中演員幾乎清一色是年輕、或精壯或纖瘦、希臘羅馬石雕般的美麗胴體;我特意觀察,片中出現的所有裸身男體,只有咖啡座的櫃檯男子以及勁軒記憶中的父親兩人稱得上「胖」,而且兩位都是年過四十的中年人。《同流合烏》如此執迷於這類典型的「美」的身體影像,不得不納悶本片乃至於雲翔眼中的男同情慾烏托邦,是否容不下衰老、肥胖、滿是皺紋的身體;我也很難不以此推想,《同流合烏》的世界充滿扁平、戀物與自溺的情慾審美觀。

如果偏狹的審美觀突顯《同流合烏》的單薄,那麼紛亂的故事則徹底暴露本片的空洞。透過古希臘男男情慾與蘇格拉底的經典金句來引領故事進行還可以理解,明鏡台與勁軒的師生/情侶關係也呼應這個前提,而三島由紀夫作品在片中同樣扮演論述基礎的關鍵。但是以經典哲人作為論述框架,卻未能賦予本片血肉,至少我看不出來勁軒整天捧著三島由紀夫的書、明鏡台三番兩次與勁軒談三島,而三島對死亡、每隻極致、武士道等思考,是否真的進入本片故事。其次,本片七拼八湊的情節,也完全無法說明勁軒如何一步步迷戀於老師、兩人如何猛然到了曼谷、因信天主而不願與勁軒發生關係的祖兒又如何與猛男共處一室、祖兒密告明鏡台與勁軒的性關係後為何能立刻得到原諒、以及為何這對師生在境外的性活動會需要在香港境內以刑事案件開庭審理。至於勁軒真實身世與詩韻真實身份的片尾急轉彎,其胡謅瞎扯的程度,已是本土劇才掰得出的荒唐。雲翔欲以《同流合烏》探索他的男同情慾烏托邦,我只看到徒具形式、自溺耽美的拜物影像與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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