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25, 2016

看片小記 崩壞人生 (Demolition, 2015)

因《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 2011)大放光芒的加拿大導演Jean-Marc Vallée,近年來陸續推出口碑甚佳的作品,從《藥命俱樂部》(Dallas Buyers Club, 2013)、《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Wild, 2014),到去年推出的《崩壞人生》,每年都有作品,步伐穩健,儼然已是遊走於主流商業與非商業獨立影壇間的新生代健將。

戴維斯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妻子茱莉亞。幾乎毫髮無傷逃過死劫的戴維斯,在醫院急診室外遇到販賣機;他記下販賣機序號,卻是將自己近日的遭遇,接連寫信到販賣機製造商的客服部。遭逢喪妻巨變的戴維斯非但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悲傷哀痛,他自己也感覺不到這悲慟,並且於休息兩週後回到華爾街的投資公司復工。他的冷靜接近麻木,在旁人眼中顯得異常。他聽從岳父、也是公司老闆的建議,將壞掉的東西拆開來檢查,於是拆開家裡漏水的冰箱,拆開辦公室廁間嘎吱作響的門,拆開岳家浴室裡閃爍的燈;他甚至在路過一間老舊待拆除的房屋時,主動要求加入拆毀工程,後來更買來小怪手,將自己明亮高級的中產階級住宅拆了一半。與此同時,寄去販賣機製造商客服部的信,讓他結識單親媽媽凱倫,進而住在凱倫家中數日,發展出一段似有若無的柏拉圖式戀情,也和凱倫的叛逆少年獨子克里斯有段淡淡友誼。

Vallée的作品常探討「失去」。《花神咖啡館》從兩個時代的主角面對情人/親人變成朋友的巨變,探討摯愛心已遠的痛苦;《藥命俱樂部》與《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則分別以死亡將至與痛失親人為主旋律,探索人如何面對自己或週遭生命逝去所造成的生活震盪,調適其心理衝擊、並找回生命意義。《崩壞人生》處理的也是同樣命題,有趣的地方在於它處理戴維斯重新回到生活的方式。戴維斯喪妻後不尋常的行為,顯然是一種麻木,而這麻木或許來自於他一時間無法找到回應這遭遇的情緒與姿態,也應和他浮沈於華爾街金融業有關。這或許是對於高度物化、商品化的美國中產階級社會的反省,人為物役的結果,使得精神與情感剝離於人自身。就這點來說,戴維斯被他人視為「脫序」、怪異、毫無哀痛之意的行為,毋寧是由於他並未在適當場合表演出符合大眾期待的行為。極端的遭遇所導致的極端情緒,往往也需要極端的修補,更何況要修補的不只是被橫生剝奪一半的生命,也是受金錢、行頭、商品、頭銜所堆砌而成的生命。

換句話說,戴維斯出了問題,而問題的根源並不是他,而是造就他的這個外在世界與生活方式。也或許是這緣故,戴維斯自我修復的方式需要較多與外在世界的衝撞,需要拆毀這無時無刻圍繞著他、打造他中產階級人生的這個物質世界。與其說戴維斯治療喪妻之痛的方式顯得狂暴而脫序,不如說他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尋找意義,而那恰巧不是多數人會採取的方式,這樣的方式就被貼上怪異、脫序等標籤。戴維斯的「不尋常」和克里斯的不尋常一樣,都是被社會建構出來的產物,包括貼標籤這件事情本身;也因此,我們從喪妻後的戴維斯、以及凱倫等人的角度反觀紐約市的中產階級,也更清楚看到其裝腔作勢、金玉其外的高傲與偽善。麻木且崩壞的,究竟是喪妻之前的戴維斯,還是已如行屍的紐約中產階級,乃是本片拋出的隱而不宣但極為耐人尋味的深刻提問。

這種個人主義色彩的內在追尋、對於高度資本主義與物質文化的反思,很能呼應近年一些精緻小巧的好萊塢作品,不知為何讓我直接聯想到《型男飛行日誌》(Up in the Air, 2009)以及更久以前的《征服情海》(Jerry Maguire, 1996)。或許只是巧合,《型男飛行日誌》導演Jason Reitman,在《崩壞人生》擔任執行製片。這兩部作品、以及其他類似作品,有個共通點,就是這些有些存在主義況味的自我懷疑、追尋與反思,很需要特定的階級情境。戴維斯的「崩壞」、拆毀與修復,脫離既有人生軌道,來重新找回自我以及對亡妻的情感,沒有一定的階級優勢與物質基礎來支撐是辦不到的。戴維斯這段意義追尋的旅程當然不會因此顯得虛假造作而變質;只是,這種透過離開工作崗位、生活「脫序」、拆毀自家房屋來治療麻木、尋找自我的方式,比較難出現在為三餐打拚、為貸款奔波的升斗小民身上。這也正是為什麼這類故事非常有西方中產階級色彩,因為他們的崩壞與脫序,看起來這麼浪漫,本身已經是一種階級特權。

能把這種中產階級的存在主義式心靈治療故事演繹得如此浪漫動人,當然是電影作品本身的魅力,導演Jean-Marc Vallée功不可沒。綜看Vallée近年的作品,骨子裡都很是灑狗血的陳濫故事,但他有種魔力,能透過簡單而基本的攝影、剪接及配樂的技巧,將之轉換成無比詩意的影像敘事。如果說五年前的《花神咖啡館》藝術氣息略濃,則Vallée轉戰美國後、《藥命俱樂部》以降的連續三部作品,明顯轉向雅俗共賞,將生命的殘酷中看見溫柔這類課題表現得舉重若輕,在文青風、溫情調性與軟性娛樂間尺度拿捏得宜,相當不容易。《崩壞人生》不是Vallée近年來最佳的作品,但他仍是相當令人期待的。



*延伸閱讀:橘貓在娛樂重擊網站上的影評,寫得不錯,推薦一讀。
**Village Voice褒貶兼備的影評對《崩壞人生》的評析相當精準,不可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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