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19, 2016

正義之亂

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 (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 2016)

漫威影業近十年經營有成,超級英雄宇宙在大銀幕上已儼然成形,密集推出作品之下,聲勢強壓勁敵DC,成績則漲跌互見。其中發展出來的各系列裡,《鋼鐵人》系列在推出聲勢驚人的首集之後,連續兩部作品勉強維持平盤,卻已不復見當初的格局與驚喜;《復仇者聯盟》系列則因大而不當的《奧創紀元》(2015),多少抵消了首集的熱鬧與精彩。近年來其他的漫威作品則表現不一,有行情難以拉抬的新《蜘蛛人》系列、觀望中的《雷神索爾》系列、待機狀態的《巨人浩克》,有已成狗尾續貂的獨立系列《金鋼狼》、甫嘗敗績的新版《驚奇四超人》(2015);也有首發不惡、後勢看漲的《蟻人》與《死侍》,以及本週上映、吉凶未卜的《X戰警》前傳系列新作。

這些大致平行、偶有交錯的超級英雄宇宙裡,以《美國隊長》系列的成長、茁壯最為顯著,也最讓人刮目相看。從略帶卡通色彩、設定在二次大戰的首集《美國隊長》,大幅跳躍到動作場面以及政治隱喻的格局都明顯提升層級的《酷寒戰士》(2014),這個系列在漫威的超級英雄宇宙中,與現實世界的脈動扣得愈來愈緊,對於社會政治的思考也鑽得愈深。《酷寒戰士》投射國家/軍隊私有化與財團/企業掛鉤的黑幕,到了《英雄內戰》,則透過神盾局殘餘英雄的分裂危機,進一步以第一人稱探討執法者與國家機器從屬關係的辨證,也尋思正義追求的極限/限制。

《英雄內戰》的故事有兩條主線,分別延伸自《復仇者聯盟》系列與《酷寒戰士》,前者以神盾局在世界各地引發的爭戰與災難為引子,促使各國聯合制定公約,要求超級英雄們的行動受此公約的約束;後者則回溯到酷寒戰士的源起,一本可以啟動酷寒戰士的密語口令在蘇聯瓦解後佚失,酷寒戰士也在華盛頓大亂鬥後行蹤不明,鋼鐵人一幫追捕酷寒戰士、對美國隊長則是拯救老友巴奇。內外交攻之下,逐漸演變為神盾局英雄們的決裂。

本片對於執法正義以及執法者與國家機器從屬關係的辨證思考,充分反映超級英雄故事的思維,即超級英雄之為超級英雄,在於其超乎常人的能力,使他/她的執法正義得以凌駕法律的侷限;身為常民/觀眾的我們,也往往期待這些超級英雄,能超越國家機器與法律的有限框架。這是典型的美式牛仔思考模式,執法正義在英雄崇拜的前提下,可以(暫時)跳脫法律與國家機器的約束。牛仔模式的合法性基礎在於牛仔/英雄有其道德高度以自我規範,同時牛仔/英雄也有充分的族群/國家認同,以呼應群眾的認可。

但是問題來了:誰知道牛仔/英雄究竟能否自律?若是真出事了誰能負責?誰來約束這些地位直追天神的超級英雄們?鋼鐵人在一場學術研討與贊助場合的偶遇,逼使他面對這個道德困境。不受制約的執法正義意謂無需承擔法律與政治責任,而鋼鐵人東尼史塔克無法承擔其後果所帶來的良心譴責。桀驁不馴、玩世不恭的富二代竟爾轉性,支持各國提出的公約,要求神盾局各英雄們出面配合,受國際約束。有趣的是,向來愛國、聽命行事的美國大兵這次拒絕配合;美國隊長認為,若是接受這紙公約,等於向國際政治繳械,恐成為政治角力場下的附庸、傀儡,為了保有正義的超然與獨立,不應向各國政府低頭。這場爭論到了各國與超級英雄的高峰會,因為(疑似)酷寒戰士現身發動恐攻,使超級英雄的內部歧見不斷升級,終於引爆英雄內戰,並扯進黑豹、鷹眼、蟻人、蜘蛛人等更多人物。

由鋼鐵人與美國隊長主導的兩派人馬,分別代表兩種執法正義的立場,也是《英雄內戰》的重要命題。鋼鐵人追求的是程序正義,認為能力再強、自律再怎麼嚴謹,都不能使其行為免責;接受更高政治/法律權威的約束,較能確保這個能力、權力的運作,受到明確的監督,而這也符合民主政治裡不同權力間相互制衡的運作法則。相對地,美國隊長的立場較接近牛仔精神,以高度自律的道德與終極的正義追求為原則,在理想狀況下能和世俗律法相輝映、卻不應受其約束;美國隊長對於正義的追求比較像宗教,而法律則是國家政府的章法、不必然是正義理念的彰顯,因此為了更高貴目標而違法,有時是必要之惡。崇高與傲慢僅一線之隔,美國隊長的立場反映的,除了有美國牛仔的傳統、也體現美國國際政治上的強勢姿態。這場英雄內戰,演練的是美國不曾出現的內部民主與外交強悍兩種(自許的)正義觀的衝突:程序要正義、要講究制衡,以及確保終極正義的實踐、必要時無法顧及所有合法性或道德考量;兩種正義的追求,哪一種才是對的、好的?

兩種對於正義的追求同歸而殊途,在此成為引發兩造超級英雄大亂鬥的癥結。在這裡我們看到兩個英雄人物政治立場的互換,科技牛仔鋼鐵人轉而成為守法企業家,使命必達的美國大兵脫胎換骨成國家機器的逃兵,當中的角色逆轉耐人尋味,也是《英雄內戰》比較有趣的地方。本片架構龐大而緊密,調度各英雄進退有節也盡顯編導功力,除了兩位主事者外,幾位配角如黑豹、驚鴻一瞥的蜘蛛人與蟻人等角色,在各自大小不一的篇幅中都有稱職戲份。本片確有些瑕疵,至少黑豹的突兀出場、缺乏適切交代,機場大亂鬥熱鬧有餘卻不夠合理,緋紅女巫與幻視的曖昧情愫也盡露為續集鋪梗的斧鑿痕跡,都說明了長達兩個半小時的《英雄內戰》,其實還有可改進的編劇空間。但總體而言,就好萊塢強檔商業片來說,熱鬧又有料的《英雄內戰》已屬出色。



*膝關節刊登在中國時報的影評值得參考。
**娛樂週刊村聲雜誌給的評價都頗高,後者的評論非常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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