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27, 2016

溫柔法西斯,可笑的愛

單身動物園 (The Lobster, 2015)

不遠的未來,一座城市這麼規定:所有單身男女必須住進一間飯店接受「矯正治療」。飯店裡所有人都統一作息,都穿統一配給的服裝,剪髮之類的服務需要提前一天登記申請。他們有45天的時間在這裡尋找異性或同性伴侶;這段時間裡,單身者只能使用高爾夫球、壁球等單人運動設施,而已找到伴侶者則可使用網球場之類的設施,並進而享受雙人套房與遊艇等高階服務。相對地,所有單身者第一天必須接受右手繞到後腰並上鎖一整天的行動限制,以體驗單身生活的不便。飯店裡更有許多課程,示範單身的麻煩(如吃飯噎死、受到性侵害)以及伴侶生活的好處;而飯店也有針對妨害尋找伴侶行為的懲罰,例如自慰的處罰是將自慰的那隻手夾烤麵包機。伴侶條件也有限制,必須依照「相似性」法則,找到身心狀況儘可能相似者,例如跛腳配跛腳,冷血搭冷血,金髮合金髮,大近視與大近視。若是45天期滿而未能找到伴侶者,則將被送進小房間進行手術,變成他們來到飯店時一開始所選擇的動物。

大衛(神奇增胖出演的Colin Farrell)因為失婚,帶著哥哥變成的狗,住進了飯店。在飯店,大衛很快結識了朋友,也為了不要變成自己選擇的龍蝦而和飯店女侍「假結婚」,卻因為被揭穿而必須逃跑,頓時進入躲在叢林中的單身社群。這群過著游擊隊式生活的逃亡單身社群(頗有十八世紀美國南方與拉丁美洲maroon community/marronage的聯想),生活方式有著與飯店類似的嚴明紀律,只是換個方向:所有人嚴格遵守單身生活,不得交往不得做愛、甚至不得有任何身體接觸,不過允許(甚至鼓勵)自慰。來到這裡,每人會發配一組隨身聽與耳機,只提供舞曲,舞會時各自聽隨身聽各自跳舞。大衛在叢林遇上大近視的女子(Rachel Weisz),兩人互相吸引一觸即發,從偷情到後來發展出一套肢體語言作為互通情慾的密碼。就在他們無可遏抑的激情終於曝光,而女子也被處以全盲的重罰後,這對情侶決定逃跑。而成為伴侶的條件是,大衛必須將自己戳瞎,也成為全盲。

溫柔法西斯

之所以花這麼多篇幅介紹《單身動物園》的情節,是要點出本片核心的政治命題,即對於法西斯的批判。不得單身,單身的處罰是成為動物,是法西斯;而不得成為伴侶,因無法克制情慾、有肢體接觸與親密關係而必須受皮肉痛的懲罰,同樣也是法西斯;認為需要有極度相似的生理或心理特質,才是成為伴侶的要件;更是法西斯。《單身動物園》裡的未來國度,顯然呼應科幻片類型的一大主軸,即未來並非烏托邦、而是反烏托邦的體現。這是身體情慾的法西斯,人對自己的身體與情慾,不由自己定義與左右,更糟的是完全沒有逃脫的去處,因為在伴侶集權制之外的,是單身的法西斯。在如此高壓的體制之下,人與自己的情慾和身體異化,最後人性讓位給體制的機械性,變得與自己徹底疏離,甚至是體制機器成為存在與思考的主體、而人成了客體。

本片有趣之處、可能也是最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方,在於這些反烏托邦都相當賞心悅目。同事Y觀察到,片中飯店、叢林、城市,都是美麗的場景,但這些或怡人或清爽或精緻的地方,卻都是高度僵化的規訓場所,以優雅和暖的面容,流露對於人的身體與情慾最無所不在、也因此是最激烈的宰制。我們平常感受不到這些場所的壓迫,而是享受它的美麗與舒適,只有在違反這些場所制定的、也是人之根本大欲的情慾法則時,才會受到直接而具體的衝擊。這也便是《單身動物園》的政治批判:法西斯社會以完美與秩序之名,透過意識形態、體制的運作,對於人性進行最扭曲、最暴力的摧折。這美好、溫柔的門面,巧妙扮演包裹情慾極權的糖衣,掩飾人無法以自己的意志或好惡來決定自己的慾望、只能無條件接受給定條件的絕境。在這關於情慾和伴侶的溫柔法西斯中,有人馴服地接受了、甚至由衷支持這套遊戲規則;不能接受的人,則選擇逃脫、進入另一個溫柔的法西斯。

聽起來有些矛盾,但《單身動物園》巧妙呼應、隱喻並且批判的,可能就是無所不在的愛情論述。而我們這個世界的愛情論述如此溫柔,如此召喚你我的馴服,多數人甚至難以察覺它的宰制性暴力。《單身動物園》的戲劇化效果或許稍嫌極端,但它所暴露的關於「情慾」表現得溫柔的極權,毫不誇張。

愛的可笑

在《單身動物園》中,貫穿這反烏托邦時空脈絡的核心人物,是大衛,而大衛這個人物也點出《單身動物園》的第二個重要命題,即人性的自私與脆弱。在飯店中,大衛及時找到伴侶,是和他一樣冷漠的女侍;然而,女侍很快發現大衛的冷漠原來是偽裝,是大衛為了逃避成為龍蝦的處罰而作的表演。後來大衛在被送進動物轉換間之際及時逃出飯店,進入叢林而與大近視美女Rachel Weisz相戀、又為了逃離單身游擊隊、並面臨與眼瞎的她成為同類人的「期許」知識,大衛在一次逃跑了。

我們大可以說,大衛的逃跑是因為他要的只不過是忠於自己的人之大慾,至少就近視/瞎眼美女那段關係是如此;但大衛與飯店女侍的結合,與他不願意面對與近視/瞎眼美女同命運,兩相對照,除了再次指控情慾法西斯的暴力,也更是直指人性的自私與脆弱。這又是反烏托邦的命題。法西斯的極權暴力扭曲甚至抹煞人性,則生存往往意味著必須隱藏自己的慾望、各種生理心理的需求,欺瞞、敷衍、懦弱等醜惡的人性也就漸成常態。這裡最顯而易見、也是最不堪的荒謬在於,真正對自己慾望誠實的人,包括在飯店自慰的男人、以及在單身叢林裡相愛相欲求的伴侶,反而受到嚴厲處罰,再一次確認這未來世界裡烏托邦的幻滅以及代之而起的法西斯暴力。

面對這情慾法西斯,人很容易只剩下求生存的本能,在社會/伴侶關係中更顯出自私的醜陋。大衛如此,為了擺脫飯店桎梏、享受各種社會資源/特權而讓自己固定流鼻血的跛子(Ben Whishaw),也是自私。令人心驚且羞慚的是,這兩位面臨繼續活著和真實情慾掙扎的男人,擺盪在虛偽、懦弱、自私等醜陋但足以苟且偷生的面貌之下,卻是最貼近現實情境、活生生的人。相較之下,真正執著的、在生存危機之前勇敢追求愛與生的瞎眼女子,竟顯得偉大崇高得不真實了。這麼看來,所謂的愛,在《單身動物園》中也隨著情慾的異化而變得如此疏離、虛假、膚淺而可笑。「愛」變成僅僅是符號與論述,其內涵早被徹底掏空。

黑色喜劇,抑或驚悚故事

《單身動物園》中有許多古怪、頗有冷調喜感的橋段,戲院中確實有人在某些飯店戲碼或叢林舞會等段落笑出聲來,本片定位為黑色喜劇或有其道理。但我認為《單身動物園》更像是一部驚悚片。它讓我聯想起每年情人節、七夕、聖誕節等經典情侶專用節日,餐廳或公共娛樂場所,總是推出針對情侶檔而設計的什麼雙人豪華套餐、雙人精緻組合之類的服務。這是赤裸裸對於單身者貼負面標籤的文化機制。對於這個主流社會來說,單身者確實頗像個在動物園展示的怪胎,僅僅是獨自活著必須要有罪惡感。

也難怪,大衛在進飯店之初選擇了龍蝦,作為他45天後若仍是單身必須變成的動物。如片中大衛所示,龍蝦壽命長、發情期也常;但更重要的是,作為甲殼類動物的王者之一,龍蝦有堅硬的外殼和攻擊自衛兩相宜的巨大雙鉗,用來保護柔軟無比的脆弱內在。龍蝦是大衛、也正是我們平凡人,我們將自己武裝得密不透風,往往不過是為了保護藏在這外表之下、軟弱不堪一擊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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