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28, 2016

看片小記 八惡人 (The Hateful Eight, 2015)

電影開門見山清楚告訴觀眾,這是塔倫提諾第八部長片,片名叫八惡人;Ennio Morricone的音樂一來,相信塔倫提諾的老影迷精神都來了,B級片血統、認真惡搞的原汁原味塔倫提諾又來了。塔倫提諾或許是作者論的信徒,不論是黑幫、戰爭、時裝、古裝、乃至於功夫題材,塔倫提諾個人色彩鮮明的暴力美學標記與難有人出其右的對白編寫能力,總是讓人一眼就能辨識。

《八惡人》是塔倫提諾繼(個人認為)登峰造極的《惡棍特工》(Inglourious Basterds, 2009)後連續第三部故事並未設定在當代的「時期作品」(period film)。很多人同意,本片與前作《決殺令》(Django Unchained, 2012)雖無具體的交集,卻重疊在同一個故事時空,某方面來說延續了《決殺令》的主軸:十九世紀美國的種族問題;《決殺令》的故事場景在由黑奴豢養白人、奴隸制支撐整個南方經濟的美國莊園,《八惡人》則讓幾乎整個故事發生在懷俄明的冰天雪地。一輛驛馬車上載著賞金獵人約翰(形象大變得令人傻眼的Kurt Russell)以及他準備送去領賞的神秘女子黛西(許久未見的Jennifer Jason Leigh),路上先後接起同樣要領賞的黑人華倫少校(Samuel L. Jackson)、以及南方青年克里斯。他們共同的目的地都是紅岩鎮,卻因暴風雪而不得不困守在中繼站,一間半大不小的木屋。一行人來到中繼站時,木屋裡已有四人:老者,絞刑手,老莫,牛仔。

如果將本片以場景區隔成雪地與木屋兩大落,則《八惡人》可大致切成劇情前後連貫的兩部片來看:雪地部分、尤其是開頭,幾乎是白色西部版的Sergio Leone,在寒冬中上演義大利麵西部片,一片蠻荒中踽踽獨行的獵人鏢客,風格獨具地在刀口/槍口討生活;到了木屋,則瞬間切換成金田一模式的密室推理,由華倫少校主導這場推理劇,要找出密謀搭救黛西的幫徒。雪地戲碼帶有古典色彩的風格化開場,鋪陳出《八惡人》的時空脈絡與基本人際互動模式,木屋戲碼則是本片最精彩的血肉,不論是影像、敘事、對白設計,都推到風格化的極致,B級片的誇張暴力美學,幾乎帶有黑色喜劇的味道。

根據IMDB的引述,塔倫提諾自承《八惡人》的一大靈感來自科幻驚悚經典《突變第三型》(The Thing, 1982),取其故事骨幹,一群困在雪地中孤立無援的陌生人,由於突來的莫名威脅而演變成互不信任,必須在恐怖平衡中逐一找出威脅的來源。而在《八惡人》中,主導這場尋找威脅的密室推理的主導人,是位黑人。打從電影一開始,華倫的黑人身份就是令人無法忽略的焦點,不但在白荒荒的漫天風雪裡、或是在一群居心叵測的白種人中,都顯得刺眼。華倫的刺眼還來自於他肩上的軍階、他毫不遮掩含蓄的言行、以及他懷中的林肯手信。林肯手信當然象徵美國的政治光環與道德權威,放在華倫懷裡則加添華倫的光環;然而,當華倫揭穿關於林肯手信的騙局,他說得很清楚,這封信讓他在白人之間好做事許多,也讓他得以上了驛馬車。白人認定華倫利用他人(白人)對他的信任,其狡詐邪惡正如所有黑人;反過來看,林肯手信的騙局當然是華倫的生存之道,但它也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正是塔倫提諾藉由本片接近「黑色」幽默的政治不正確,要對(尤其是)美國觀眾提出的尖銳嘲諷:以暴制暴,血債血償,以骯髒對付骯髒,以欺瞞反制欺瞞。當然,這些諷刺絕非亂槍打鳥,而是針對位居文化宰制與意識型態霸權地位的中產階級白種男性。而這些,加上華倫口述故事中無所不在的他的巨大黑屌,凡此種種都反映、也諷刺美國社會中白人至上的意識形態中隱在種族歧視表層下對於黑人的深層恐懼與妒羨。或許是時機巧妙、也可能是塔倫提諾有意而為,如果我們將《八惡人》對於種族政治的討論延伸到文本之外,則此等嘲諷所反映的,不也是美國社會在歐巴馬時期弔詭地變本加厲孳生蔓延的種族暴力?



延伸閱讀:村聲雜誌上的評論"Tarantino's Bloody Hangout Western, 'the Hateful Eight', Refuses to Play Nice"。娛樂週刊對《八惡人》評價則不甚理想,認為形式多於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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