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17, 2016

性別關鍵字兩帖

(選個顏色有復古風的版本)
猴年春節強檔,三國片加一部好萊塢很破格的「賀歲」片,由於始終提不起興致而一併跳過了。開春選的前兩部電影都是這次奧斯卡有點風頭的作品,兩部都和性別很有點關聯。

丹麥女孩 (The Danish Girl, 2015)

去年奧斯卡影帝Eddie Redmayne這部志在連莊的新作講的是二十世紀初的丹麥畫家Einar Wegener扮裝、終至變性、卻在第二階段變性手術完成後因失血過多虛弱而逝的故事。

Einar Wegener是最早進行變性手術的人之一,他在當時似乎還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而他的故事卻藏於世半個多世紀,本身或許已說明了這個世界對性別弱勢的成見。片中至少兩個段落,清楚說明Wegener在體內的莉莉覺醒後尋求醫療諮商所面臨的獵殺:在哥本哈根,醫師認定Wegener/莉莉的性別錯亂是一病症,必須施以電療;在巴黎,對於自己的性別認同仍有疑慮的Wegener/莉莉再度尋醫,卻遇到醫師認定他是精神分裂,要立刻將他/她關進精神病院。

《丹麥女孩》的故事據說並未完全按莉莉的生平而作,但變性手術與手術終至失敗使莉莉因之而死,確是史實。在Wegener/莉莉進行手術的1920年代後期,別說進行變性手術,即使只是男扮女裝或女扮男裝,在性別觀念相對開明的中歐,都會引人側目。在那樣的年代,所謂的勇敢做自己,遠比今天需要更多的勇氣。家人也是。Wegener非常幸運,他的妻子Gerda一開始只是好玩而鼓動Wegener變裝出席宴會,無意間啟動、或喚醒莉莉;面對莉莉日漸取代Wegener,Gerda起初是錯愕、傷痛難以接受,最後仍學習接受莉莉,並在清楚知道自己鍾愛的丈夫從此一去不回下,尊重、並支持Wegener進行變性手術。Gerda是感性與強悍兼備的女子,深愛Wegener,卻在丈夫事業巔峰之時,仍能保有高度自主性,並且在丈夫決定成為女人時,成為他的精神支柱。《丹麥女孩》中不流於俗的女子,除了莉莉,還有這位Gerda。

本片導演Tom Hooper善於經營細膩精緻的影像,前作《王者之聲》(The King's Speech, 2010)讓他奪得奧斯卡最佳導演獎;《丹麥女孩》場景遍及哥本哈根與巴黎,畫面也呈現出兩種不同的中歐地景與建築風格等風情,更有二十世紀初在全歐大量出現的新藝術運動(Art Nourveau)時期建築。在呈現Wegener體內的莉莉被喚醒的過程,本片也精巧地經營Wegener輕微顫抖的手、領結交疊裙擺、化妝的Wegener交疊油畫帆布上的莉莉等畫面,意象的多重對位與視覺上的精雕細琢,吉光片羽看似含蓄卻相當豐富,令人印象深刻。有幾幕莉莉高大但不掩纖細綽約的身形,在浮華美豔衣裝的襯托下,引得在場男子目不轉睛的戲,屢屢提醒我們性別符碼作為生理性別表徵的作用,往往帶有高度的表演性質、並且時常是我們賴以鑑別生理性別最重要的線索。也正因此,它往往是錯位、誤導、可以是帶有遊戲性質、甚或是高度挑釁的。

這也說明了看似顯而易見、再清楚不過的性別符碼與生理性別的對位關係,其實非常脆弱。我原來以為本片會有較多關於這種脆弱或性別的流動性的探討;或許是礙於Wegener/莉莉的生平故事,也有可能是電影風格的細膩妨礙了敘事的活潑,本片終究是選擇了另一套較簡單明瞭的邏輯,讓莉莉是始終都在、等待被喚醒的莉莉,而不是讓她與Wegener在不同的裝扮之間進出交替、紛陳並至。換句話說,本片的性別認同論述看似大膽(雖說以故事時代背景來說確實大膽),從後現代的性別政治或性政治來看,終究還是太靠近本質論而略嫌僵硬。這一點有些可惜。

有關莉莉的生平,可參考維基網頁,網頁上也附了本人照片。




不存在的房間 (Room, 2015)

同樣是改編自真實社會事件,《不存在的房間》改寫程度較大,原著小說改編自非特定的真實事件,情節自然也有大幅度更動,地點甚至換到另一塊大陸。如此更動或許有戲劇上的考量,也或許避免好事之徒有太多不必要的聯想、循線追蹤到故事所暗示的本人。本片講的是被綁架、禁錮長達七年的女子喬伊,過著貌似居家、實為監禁的生活,更為綁匪產下一子傑克。斗室囚居,不僅長達七年失去自由,也長期活在性暴力(包括非自願性交與家暴)的恐懼當中;對於在房內出生成長的傑克,斗室就是他的世界,任何關於斗室以外的一切,對他來說只能以電視得到的訊息來理解。

從社會科學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很容易將喬伊與傑克的狀況理解為男性宰制的社會情境中對於弱勢性別的支配與霸凌,在傑克的身上則是社會化的不足。確實,喬伊之所以能有愛子傑克,是綁架犯老尼克性侵的結果;禁閉這對母子的房間,象徵男性霸權的絕對優勢與性別暴力。這半步不出的斗室對於喬伊來說可能是男性暴力最極端的體現,即使是死囚都無法體會那種身心的凌遲、絕望。在如此無法想像的恐怖之下,喬伊的求生意志與她對傑克的保護與愛也同樣不可思議:除了嚴重的社會化與常識的不足之外,傑克在六年的生長過程中,竟然從未受到任何霸凌、也從未學到仇恨、絕望與殘暴。這斗室對喬伊來說是地獄,卻成了傑克的溫室,也因此更顯喬伊的孤獨,因為她連訴說淒苦與絕望的對象都沒有了,為了傑克她必須表演樂天、世界如常。

但這禁錮的房間並非男性宰制與暴力的界限。《不存在的房間》在電影進行到一半時便讓母子逃脫斗室,不無驚險卻一試便成,不但傑克順利求救、警察立刻推斷出房間可能的地點、喬伊接著得救、老尼克也旋即被逮捕(我必須說這一段未免也順利得太離譜了些)。在我們驚訝接下來還能搬演什麼劇碼時,才發現走出房間、得到「自由」後,是另一場嚴厲的試煉。傑克必須重新「社會化」(因為嚴格來說他從未經歷社會化)、重新定義他的「世界」,而喬伊必須重新適應她的家庭與家人(因為原生家庭破碎了、家人重組了),而這些重新社會化的過程也考驗這對母子的關係。我們會發現,喬伊的生父始終無法、不願意正眼瞧傑克,同樣是男性宰制的性別暴力的體現,也更是男性霸權對喬伊的二度霸凌;而電視專訪中,記者問喬伊以後如何向傑克解釋父親的問題,何嘗不也是父權意識形態透過女性發聲、來凌虐另一位女子?

於是,整部後半段的《不存在的房間》以整整一小時的篇幅讓這對母子走出斗室面對「生活」,要探討的便是遠比那禁錮的房間更寬廣的、更日常生活化的、無邊際的、沒有形體卻真實且迎面而來的性別暴力。斗室裡看得見暴力的邊界;走出斗室,面對的是無所不在、如影隨形的暴力。隱伏在那些看似善意提問的殘酷與迴避的目光之下、如鬼魅般的男性霸權所豢養的性別暴力,就是不存在的房間。而學習以不帶成見、不帶歧視地去面對這霸權鋪天蓋地的殘忍、眾人對這暴力的麻木不仁,學習收拾好身體的廢墟與受創後的心靈,也就是學習接納、包容、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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