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13, 2015

瘋狂與自我實踐

(不甚欣賞中文版海報賣Emma Stone的臉,此版較合我意)
愛情失控點 (Irrational Man, 2015)

哲學教授艾伯受邀來到新英格蘭某大學城教授暑期課程,人未踏入校園已成話題。年輕便才華洋溢小有名氣的他,也與學生屢傳師生戀;近年來更因為婚姻破裂、摯友戰死殺場,變得頹喪失志、甚至憤世嫉俗。修課學生吉兒看在眼裡,仰慕艾伯才氣的同時,也對他的失意報以無限同情。在一次偶然的談話中,吉兒與艾伯拉近距離,更進而介入艾伯與已婚教授的不倫之戀,最後終於也與艾伯發生關係,成為公開的師生戀人。與吉兒愈行親密的艾伯,逐漸走出陰霾,變得開朗振作;一天,兩人在鎮上的餐廳偷聽鄰桌的對話,更徹底改變艾伯。

鎮上餐廳偷聽來的這場鄰桌對話,讓艾伯決定對一位(他認定的)敗德法官執行暗殺任務。這個重大決定讓艾伯一改陰霾消沈,找到生命的意義,更從此活得積極有朝氣。很快地,謀殺順利而成功,沒有人疑心到艾伯身上。《愛情失控點》毫無懸念地鋪陳這場暗殺後,真正的懸疑才開始:艾伯的謀殺是否、或何時會被揭發?吉兒如何面對?艾伯又該如何收拾?

總是自編自導、偶而也插花自演的伍迪艾倫,以八十歲之齡推出《愛情失控點》,再次以其特有的幽默感與難有人出其右的劇本/台詞編寫功力,探討美國東岸知識份子的小情小愛與無事生非。不過,本片反映了伍迪艾倫的創作軌跡中較晚近才開始浮現的新型態。從十年前的《愛情決勝點》(Match Point, 2005)開始,伍迪艾倫嘗試開發人性中更陰暗的部分;除了浪漫愛情中必然會有的嫉妒、佔有慾,從《愛情決勝點》、《情遇巴塞隆納》(Vicky Cristina Barcelona, 2008)到《魔幻月光》(Magic in the Moonlight, 2014),探討的人性慾望更涉及所有因自私而起的勾心鬥角、互相利用、乃至於謀殺,幾部作品堪稱浪漫愛情驚悚片。

而《愛情失控點》中,從浪漫愛情轉向驚悚的轉折點,是艾伯覺醒、徹底改變的契機。有些關於本片的討論,著眼於敗德法官是否該殺,或是發現內情的吉爾是否該貫徹自己的正義感、揭發艾伯;我卻認為全片重點並不在此,而在於艾伯本人的自我實踐、乃至於理性主義以降的哲學象牙塔的大哉問。《愛情失控點》將艾伯設定為哲學教授有其作用;全片的前半部用了相當的篇幅描述亞伯在課堂講授歐陸哲學,從十八世紀康德的道德命令、黑格爾的辨證史觀、尼采的自由說、一路講到存在主義現象學與沙特的虛無。然而,每次的吉光片羽都只是讓我們更加看清亞伯的憤世。艾伯甚至在課堂上表明,哲學無非是精神自慰打嘴砲,理論概念天花亂墜,行動層次上卻完全行不通,無助於現實生活中的參考。

這當然是伍迪艾倫對美東文人(包括他自己)的嘲諷。然而這只是開胃菜,對於美東文人乃至於整個中產階級文化更深刻的譏諷、更激烈的批判,出現在艾伯與吉兒愈走愈近之後。吉兒邀請艾伯前來一場派對,派對上幾個大學生拿起手槍,笑鬧著提起俄羅斯輪盤的遊戲;一陣嬉鬧中,艾伯突然拿起手槍,將子彈上膛並往自己腦門開始扣板機。當場所有人都嚇壞了,吉兒更氣急敗壞地問艾伯何以有這種瘋狂舉動。而當吉兒終於發現是艾伯毒殺法官,她驚愕於自己的愛人竟是殺人兇手,心裡苦痛之下也要求艾伯自首。

從吉兒的角度來看,艾伯這兩次的表現都是脫離常軌的瘋狂舉動,需要以斥責禍伏法等方式規訓。理解艾伯從俄羅斯輪盤遊戲到毒殺法官的決定,卻必須回到課堂上的艾伯。猶記得在課堂中,艾伯對學生說,哲學無非是精神自慰,理論與概念講得天花亂墜,邏輯無懈可擊,卻絲毫無助於處理現實層次的難題。理性主義從笛卡爾開始,將身心的二元對立發揮極致、成為身心的決裂;即使走到二十世紀,歐陸哲學出現追求自由的尼采、激出存在主義與沙特,也沒能將哲思層次上的繁複精彩落實到行動層次。

艾伯的犬儒無非是道出一個顯而易見卻也一針見血的陳腔濫調:這些哲人大儒,不過是思想的巨人、行動的侏儒。從這個角度來看,艾伯從賭命玩俄羅斯輪盤到決定毒殺法官,是一種決裂、也是一種貫徹;他與這個清談打嘴砲的傳統決裂,在行動中貫徹他的思想動念。這再也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具體行動,會造成衝擊、有實際後果的行動。誠然,艾伯的行動對錯與否,自有其爭議;但毫無疑問的是,在決定將心中所想落實成行動後,艾伯重新找回生命的意義,變得神清氣爽精力充沛。而洗心革面的艾伯,才是《愛情失控點》對美東文人、甚至當今世人的真正質問:為什麼當一個人貫徹了所思所想,將起心動念化為實際行動,尤其是這所思所想的正是多數人認同者,他卻是錯的?為什麼對自己誠實的人,卻受到譴責?

這接近宗教式的大哉問當然不可能藉由一部電影得到解答,而《愛情失控點》最終讓艾伯為他的歹念付出代價,算是電影為自己提出的解套方案。我們也就像片尾的吉兒一樣,在驚魂甫定後,不逼視自己的雙重標準,還能繼續天真地過日子。



*王志欽在《放映週報》的影評,也從哲學論述探討《愛情失控點》,但切入點為偶然論與抉擇,略有不同,提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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