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21, 2015

菜鳥的藉口

(個人偏好這版本的海報,但這不是官版)
菜鳥 (2015)

因接任宜蘭縣文化局長而暫停電影事業的鄭文堂,相隔六年重回劇情長片主場,推出商業規格的《菜鳥》,題材延續2009年的《眼淚》,但場景從高雄移至台中,探討基層警員夾在理念與現實間的人性掙扎。剛從警校畢業的菜鳥刑警小葉(宥勝)來第八分局報到,要從傳奇學長明哥(莊凱勛)身上學到幾分辦案功力。沒想到,小葉第一次出任務,在突擊現場便遇上議長兒子持槍、吸毒,接著收到一紙袋的錢要堵他的嘴。接二連三的事件衝擊著小葉,讓他不僅見識到局裡學長們吃案、收賄、喬事情等醜態,更發現原來地方上的政客與黑道早已收買全局上下,黑白通吃。不想同流合污,也不想在局裡結怨的小葉,在明哥的指點下,才發現自己已深陷重重危機。

我對鄭文堂的作品接觸不多,幾乎都是他進入電影劇情長片後的作品。《菜鳥》延續鄭文堂對小人物與社會議題的關注,但卻是他近十年來最商業化的作品。本片骨子裡實呼應相當通俗的故事原型:理想性格、是非觀念分明、天真的初生之犢,遇上一群世故老練、失去理想、淪落在妥協與權勢中的一群老鳥;但這群老鳥中必然有一位尚未喪失理想,只是苟且地活著。初生之犢很快就惹火地方惡霸,並且在老鳥的刁難訓斥下四處碰壁。但菜鳥並不退縮,崇高道德感驅使他一定要揪出惡徒;尚未喪失理想的老鳥受到激勵,也重拾初衷,與菜鳥一同打擊惡霸,最後讓地方上的善惡對立暫時進入新的平衡。

以上敘述在許多好萊塢警匪、甚至西部片都找得到痕跡,說明《菜鳥》的本土色彩很有可能也參考了若干古典的通俗電影敘事元素。鄭文堂也用心經營《菜鳥》的商業包裝,不但啟用偶像演員宥勝、簡嫚書等人擔綱,故事線的設計相對簡化且平鋪直敘,在攝影與剪接上也都明顯加快節奏且大量使用標準商業片會使用的影音語言,來構築的《菜鳥》作為劇情片的娛樂效果。單單是片頭幾個超廣角高空攝影呈現大台中都會的街景與豪宅,隨即切換到宥勝俊俏的臉龐,騎著單車搭配輕快的音樂,就感受得到鄭文堂想要打開市場接受度的用心。畢竟,警察加上小人物題材一直很難在國片區開拓市場;除去直追好萊塢水準、頂級規格的兩集《痞子英雄》不算,這兩年較有話題性、也成功另闢蹊徑的《甜蜜殺機》(2014),也才堪堪突破千萬票房。直探貪腐黑幕這等硬裡子題材的《菜鳥》,若不走黑色喜劇路線,加重口味分寸又難拿捏,一不留神可能招致隔靴搔癢、不夠到位之嫌。

就這一點來說,由鄭文堂自編自導的《菜鳥》,頗可惜的只能算半部好片。演員表現應是本片最突出的環節,雖說我有點懷疑台中警員講話是否使用如此大量的台語,但莊凱勛、游安順、乃至於洪都拉斯等人的口條、腔調、聲音表情都相當到位確實,對白也寫得不錯,不會給人「做戲」的僵硬感。這些都有助於讓圍繞著第八分局的各人物顯得生動真實。即使如此,《菜鳥》同時經營小葉—女友、小葉—分局、明哥—安安、小葉—明哥多條故事線,已必然壓縮各人物的發揮空間,第八分局的幾隻老鳥形象看似鮮活清晰,卻又從頭模糊到尾,不知他們的背後故事為何,如何逐漸淪落到吃案、收賄、喬事情的警官。到最後,這些老鳥的個性竟不如片中由柯仁堅飾演的案外案殺人犯來得具體有深度。

宥勝飾演的小葉既是《菜鳥》故事的主觀點,理應有最完整的鋪陳與最細膩的處理。雖然宥勝的演出很投入,但小葉這個角色的編寫有些問題。就一位具有理想性格、能力優秀、卻面對善惡分際愈見模糊的現實社會而處於人性矛盾的年輕警官來說,我能夠理解小葉的不夠世故,但同時小葉未免也太不世故、也不聰明。東哥(游安順)叫小葉回廁所,說他掉了一包東西,小葉能立刻知道那是封口費而拒絕收下;機敏的小葉,在後來與議長的飯局結束時酒駕被攔車臨檢,脫口而出「我是第八分局的」時,竟然沒意識到自己當下也在利用職銜偷渡特權、也希望同僚能遊走道德灰色地帶。況且,出身草莽氣息濃厚的港都高雄、來到情色產業之都台中述職的小葉,若是沒意識到台灣黑勢力與金權老早滲透進政界警界水乳交融,仍以老掉牙、僵化的那套正邪不兩立來應對,實在令人納悶這位年輕人是天真還是愚昧?當真是菜鳥,還是與社會完全脫節的台灣人?

「菜鳥」不能是小葉的藉口,除非它是鄭文堂自己的託辭。這些有欠周延的故事設計所反映出劇本上的漏洞,說明了真正天真、不夠世故的,或許其實是編導鄭文堂本人。我相信能夠拍出《眼淚》的鄭文堂,應該能夠將《菜鳥》的故事寫得更複雜更深刻;我寧願相信眼前的這部《菜鳥》,是商業考量的妥協產物。走社會寫實風的劇情片,如果不夠世故便失去它最重要的本錢;《菜鳥》沒能守住的,就是這根本的籌碼。

這讓我想起大學時期系上的一位老師。這位老師剛好也愛看電影。日前和老師聊電影,老師說,你知道為什麼台灣的社會寫實片都不好看嗎?因為我們現實世界中發生的事情太精彩太刺激了,新聞比電影還好看,那種情節連電影都編不出來。我覺得老師講的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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