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 07, 2015

如果在原始荒漠,一個女人

(個人較偏愛此版本的海報)
瘋狂麥斯:憤怒道 (Mad Max: Fury Road, 2015)

《瘋狂麥斯:憤怒道》可能是今年夏天好萊塢最大的驚喜。記得一直到上映前,不論是媒體或身邊友人,似乎沒有太多關於這部《瘋狂麥斯》系列最新作品的討論。但電影一上映便是平地一聲雷,雖然在北美與台灣票房表現與評價不成正比,卻也炸出許多推崇備至的評論與其獨特影像魔法的幕後報導。當然,也有一些爭論。

故事設定在未知的遙遠未來,經過石油戰爭、水資源爭奪戰、毀滅性的核子戰爭,地球終於油盡燈枯,成為無邊際的荒漠,反烏托邦的預言實現。倖存的人類,若不是苦於核災後的輻射半衰期病變,便是必須為了爭奪稀有的水、油、食物等資源以性命相搏。

可想而知,人體、精確來說是健康的人體也是稀有資源。電影的一開始,是獨行俠麥斯遭「戰爭男孩」一幫追捕,而後因其健康且各體適用的O型血,成為人肉血袋。在不死老喬自我神格化、獨裁統治的「戰爭男孩」基地,所有資源採集體農場式的生產,卻由不死老喬坐擁分配權。這是既原始、同時卻又高度異化的生產模式:從巨型升降機、人乳、人血、乃至於優生學考量下的女體,都成為名符其實的生產工具;而所有的生產,都因高科技的消失而倒退至手工業式的直接人體勞動,卻由於部落家父長身兼神格化極權領袖,資源重分配使得所有生產的果實、包括身產者本身,都不屬於自己、而由家父長一人支配。如此體制與資源爭奪戰所逼出的張狂、原始與野蠻、充滿極端男性暴力的世界,極度失衡的男女權力關係,讓女性再度成為男性的附屬。

以上的文字敘述,委實無法具體而充分呈現《憤怒道》高度風格化電影美學所演繹出那詭異的社會生產。正如同本片工業風十足的各式拼裝車、鮮明而強烈的色彩運用、以及混雜龐克視覺感與重搖滾氣息的音樂,種種視覺聽覺元素的組合,都無法化約為文字解說,而傳達這部作品的戲劇張力、影音刺激、與激烈狂飆的律動感。編導George Miller顯然無意詳探片中核爆毀滅後的倖存世界獨特的社會分工與生產模式;這些視覺效果強烈且驚人的安排,比較像是隨「戰爭男孩」車隊出巡的「配樂車」,四面鼓與一支電吉他,除了烘托不死老喬威震八方的氣勢以及造成觀影的視覺效果外,並無具體的敘事功能。同樣的道理,也可用來理解本片逃亡追逐的公路電影故事,固然毫不囉唆、令人血脈賁張,卻也在那些快速剪接、線條與比利誇張的構圖、對比強烈的色彩、震耳欲聾的音樂、腎上腺素狂飆的動作場面之餘,說不出太多故事的理路、符號系統與敘事的脈絡與複雜度等紋理。

表現色彩較濃的電影美學有其兩面刃的風險,或許可以說以風格帶動電影、風格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但也可以說風格的強烈往往在於掩飾、或反而暴露故事的薄弱。尖酸刻薄起來豪不客氣的娛樂週刊影評,便直言《憤怒道》有故事單薄的問題。不過,本片足堪今夏最大驚喜,除了爽度爆表之外,另一點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女性主義政治。《憤怒道》不但透過母乳共產共享、美女落為禁臠性奴等安排,來控訴男性霸權;原來該要是主角的麥斯,在片中大部分篇幅都淪為人肉血袋的物化安排,不但遠非一般意義下的英雄,也表明雄性支配下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更因此激怒某些保守人士起而抵制這部「歧視」男性的作品。更重要的自然是貫穿整部電影的女英雄芙莉歐莎,以其帶有悲劇英雄氣質的強悍與堅毅,震攝銀幕裡外,尤其是她領著從不死老喬監禁下逃跑的妻子/性奴們,幾乎獨力與整個「戰爭男孩」幫抗衡,橫掃千軍捨我其誰的氣勢,影史上大約只有《異形》系列的蕾普莉足以超越。這些是《憤怒道》之所以能是女性主義電影的幾大因素。

然而,有關芙莉歐莎的女英雄形象,卻也點出《憤怒道》與女性主義政治的另一個問題。我這麼問好了:《憤怒道》給我們的芙莉歐莎,是哪一種女英雄?她突顯的是哪一種女性主義政治?回顧二十世紀西方的女性主義進程,可粗略區分為三波風潮,各有重點、彼此間甚至可能互相衝突。芙莉歐莎、或是蕾普莉這類強調與男子一樣剽悍剛強堅毅的女英雄,接近二十世紀上半葉第一波女性主義的性別政治觀;西方的第一波女性主義,著重在受教權、參政權、財產/工作權等,為推動女權運動的重點。當時追求男女平等的邏輯,是要女性和男性一樣,而女性主義的潮流,也在與維多利亞時期的柔弱、居家、溫馴的女性形象搏鬥;對比之下,強悍、堅毅、帶有陽剛色彩的女性形象,不但使女性能在男性支配的主流社會中與男人平起平坐、更有機會超越男人、進一步贏得男人的尊重。即使消極來看,要在暴力決定生存的社會叢林中存活下來,女人也只有跟著強悍,才能不總是男人的囊中物。

但我們都知道這樣的論述、那樣的原始叢林般的世界,也是建構出來的。《憤怒道》給我們十足強悍剛毅的女英雄芙莉歐莎,在逃亡/抗爭的長路上,她是和麥斯並肩作戰的女英雄。但《憤怒道》沒有給我們的,是思考女性主義的可能性。若這種扁平的女性主義政治,來自於本片故事深度的不足、或編導原本無心探討這較為複雜的課題,我能夠理解。比較困擾我的是,當眾多評論為《憤怒道》戴上「女性主義」、「女權」的桂冠時,論者與身為讀者的我們,又能藉此思考關於女性主義的什麼?更進一步追問,或許《憤怒道》的女性主義文本,其實暴露(至少是第一波)女權思維的危機:如果必須要像芙莉歐莎、蕾普莉那樣,和男性一般陽剛、強悍,才能在這世界有尊嚴地存活下來,那麼這豈不正是男性支配思維的勝利嗎?而這樣的女性,除了生理上的性差異之外,又和男性有何不同?

(飾演本片第二男配角納克斯的Nicholas Hoult,好像挺愛怪怪的角色,此人值得關注,未來應能有番作為)

即使如此,《憤怒道》仍是今夏幾乎絕無僅有的生猛有勁、值得讚賞的佳作。怪傑George Miller如何能讓他自編自導的瘋狂麥斯系列作品,時隔整整三十年竟能以如此高張姿態重返銀幕,也令人嘖嘖稱奇。本片喚醒許多老派影迷對真槍實彈的古典特技動作的鄉愁,網路上對本片重量感十足的動作戲及工業風汽機車的熱烈推崇,大約和女權色彩的熱烈討論不相上下。飾演芙莉歐莎的莎莉賽隆無疑是全片戲劇與敘事的重心;年初奧斯卡才引發好萊塢電影長期缺乏立體、有份量、夠深度的女性角色的爭議,George Miller立刻以《憤怒道》與芙莉歐莎給好萊塢上一課。戲份落為配角的麥斯,由Tom Hardy演活其帶有狂態、反社會性格、西部色彩的獨行俠;他為了詮釋麥斯壓抑中帶點瘋狂的性格,將聲音壓得扁平嘶啞,和同樣瘋狂但聲音表情誇張的其他男性成強烈對比,酷勁與三十年前梅爾吉勃遜演繹的麥斯有細膩的差別,自有內斂的魅力。



有關本片的網路文章想必極多,這裡推薦幾篇:
女性主義議題者,《憤怒道》於坎城影展首映後,最早讀到的一篇"Oops! I Made a Feminist Manifesto"。
這篇較淺的文章,以七個線索來證明《憤怒道》對好萊塢性別歧視的批判,"7 Ways 'Mad Max: Fury Road' Sublimely Subverts Movie Sexism"。
本片攝影指導John Seale的專訪由此去;這裏有篇很長的片場設計專訪,討論汽機車設計等,由此去
《娛樂週刊》不太賞臉的影評由此去;《村聲雜誌》褒貶互見的評論由此去
網路平台《娛樂重擊》的專欄文章「如果知道自己只是個被用過即棄的工具人⋯⋯」,從英雄人物的功能切入,另有一番閱讀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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