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18, 2015

傷感的追憶,浪漫的失憶

念念 (2015)

巨大的銀幕上出現一個修長女子的背影,站在屋頂,晴空蔚藍無比,遠方是台北一○一。女子輕輕唱起〈台北的天空〉。

這是張艾嘉闊別導演職多年的新作《念念》的開場。修長年輕的女子是梁洛施,飾演畫家黃育美;阿美的男友周永翔是力求出頭的拳手。電影的開始即讓此情侶關係遇到瓶頸,阿翔苦求突破而對阿美的關心顯得不耐;另一方面,育美或因創作或因失眠,常感焦慮甚至幻視妄想。故事很快地告訴我們,阿翔的不耐實來自於他自己的眼疾,而阿美的精神狀況來自於受創的童年記憶。

育美的童年記憶引出本片另外兩條故事線,分別是育美與母親和哥哥在綠島的童年、阿美哥哥育男成年後的人生,與育美阿翔這道故事線構成本片的三個主旋律。將這三條故事線串在一起的,是那段綠島的過去,以育美母親雪貞(李心潔)為核心的那段過往。雪貞時常講給兩個小孩的童話故事小美人魚:深海中有個美人魚宮,裡面住著美人魚,美人魚看著遙遠的上方有很亮的光,她很好奇那道光從哪裡來,是不是另外一個世界?那又是個怎樣的世界?

(以下劇透多)

美人魚潛居、或困居於深海,渴望出走、上升到充滿光的另一個世界,於是成為本片的關鍵主題。雪貞帶著育美出走到台北、阿翔到台北打拼、乃至於育美成年後再回臺北,都多少呼應著這題旨。當然,台北歷險記是成功與幸福允諾或是處處兇險傷痛,不言可諭:阿翔不但因眼疾而中斷拳手路,也在多年苦練後讓教練的一句話痛擊他的自尊;雪貞當年攜女北上,結識新的男人,卻因此喪命於難產;而育美重回台北,自是因面對多年前的喪母之痛使她困頓神傷。乃至於常居台東的育男,也因為莫拉克颱風襲台的當晚人在台北開會、卻因綠島老家的父親心臟病發,而錯過與父親的最後一面。

美人魚到了陸地的人世,能得到幸福嗎?現實世界中沒有王子的救贖,正如台北從不允諾圓滿結局,這是台灣新電影以降許多探討臺北作品的共同命題。《念念》有意無意銜接上這敘事傳統,巧合也好、致意也罷,這樣的出發點四平八穩,不難出錯,而本片三道故事線的展開,主要是要鋪陳傷痛記憶的修補,以慰藉、或平衡出走台北卻未實現的幸福允諾。至此《念念》題旨與故事邏輯的雛型已備。在美術與影像化的設計上,讓育美的畫風突變、以油畫顏料用Jackson Pollack式的潑畫與白色油性筆連續的漩渦線條,來反映人物陷於充滿傷痛的過去、並試圖透過追憶與這段傷痛取得某種和解,也頗聰明地呼應本片題旨。

但是,整部110分鐘的《念念》看下來讓我完全無法入戲。本片演員,從戲份最重的梁洛施張孝全柯宇綸李心潔,到友情客串的鄧志鴻陳志朋甚至星星王子,都沒有太大問題,甚至可以說演得還不錯。起初我以為我的不適應,是配音的口條與對白離我所認識、生活的台灣太過遙遠所致,後來我發現故事本身的支離破碎才是更大的問題。我只舉幾個較明顯的例子:本片故事大致以相當長、並且有考驗場面調度與演技的長鏡頭的阿翔與教練(王識賢)爭吵戲碼為中間點,可切分為前後兩半,前半部《念念》以育美和阿翔的情侶關係為主軸,後半部則以育男為核心,完成雪貞一家的故事。怪就怪在這,過了這中間點,阿翔的部分憑空消失足足半小時,也不覺得少了阿翔本片因此少了什麼;事實上,本片就雪貞的畫外音、育美育男兄妹失散終又相遇這一點來說,這個家庭、其記憶與創傷的修補,理應是全片主軸,但這麼看來前半部偏重阿翔的故事、且對比於後半部的輕描淡寫、卻又在片尾拉回,還硬塞一段阿翔釣魚,便使全片故事的多線設計顯得凌亂、並置無力而最終統合失效。

如果說這種故事本身的凌亂,在育男於莫拉克颱風當晚進入「藤」酒吧的魔幻夜晚達到頂點,那麼育美在書店與綠島政治犯作家沈重的一番談話,則表現出《念念》在處理歷史與集體記憶上令人不敢恭維的輕忽草率。育美與沈重相會的場合,是後者的新書《有罪》發表會;這本談論綠島監禁政治犯不堪歷史的書籍,表明沈重曾是政治犯,而他與育美的一段談話,則揭露了他與雪貞曾有一段情。沈重這角色沒頭沒腦的出現與消失,以他曾是綠島政治犯的身份,或許有助於增加故事重量,但我們若以新書發表會當下為2009(約與莫拉克颱風同時,這一點會再討論),而假設當時沈重約為六十歲,育美為二十七、二十八歲,則育美在少女時期關於沈重的記憶,應發生在1995年左右。根據我找到的資料,最後一位綠島政治犯王幸男,於1977年被判無期徒刑關進綠島、並於1994年出獄。而1941年出生的王幸男,如今已超過七十歲。請問沈重的綠島政治犯經歷如何可能?這段設計想要召喚的又是誰的歷史、誰的集體記憶?即使沈重便是要影射王幸男,我仍然看不出如此設計的必要性。

類似令人困惑的設計也出現在莫拉克颱風。這堪稱台灣近年最嚴重天災人禍的事件,是整部《念念》歷史向度的定錨點,用來拉出全片故事的時間軸線。莫拉克颱風襲台當晚,育男巧不巧到台北出差開會,卻也因此坐困愁城,無法歸鄉,卻又在此時遇上綠島的父親心臟病發,無法轉診到台東的醫院。除此之外,莫拉克在本片中的作用,只是讓我們知道育男當年三十歲、苦找不著歸鄉路,偶然間搭上計程車、而後莫名其妙來到酒吧、醉了酒後恍惚間與母親相遇、解了被遺棄的心結。

以我對張艾嘉導演作品的印象,她似乎是個偏好將過去與記憶浪漫化的感性作者,回看歷史傷痛或困頓記憶,由於有了感傷的距離,取得和解也因此得到某種潤滑的作用。但是,在這種潤滑的過程中,有些事件與歷史記憶,卻也在輕忽的處理下,成為蒼白的符號,正如首尾各出現一次的1985年經典歌曲〈台北的天空〉,便成空洞的密碼。此類蒼白在片中俯拾皆是,小琉球、拳擊、阿翔釣魚與失怙情節以及857公車交叉剪接的內在意義等,凡此種種符碼的出現又消失,除了傷感與浪漫的懷想,幾乎都沒能在故事中留下痕跡。

倒是另一件事情我注意到了,而這也是頗有興味、最後值得一提者:本片驚人且大量的商標。舉凡誠品、味味A、拳擊品牌TOPTEN、長壽香菸、Marlboro、星巴克、New Balance、以至於印刻出版等,都以清楚到接近特寫的程度呈現其商標。這是商業片操作無可厚非的生存策略,置入性行銷的餘毒,還是電影本身作為「文創」商品的視覺強姦,就留給看官們自行評斷了。



(知名影評人鄭秉泓對本片讚譽有加,且拿它與楊德昌遙相呼應,或許是我頻率沒調好、雷達沒對正,未能看出本片奧妙。有興趣者可一讀鄭文〈尋找自己的天空〉,自行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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