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 04, 2015

鼓棒與成魔的邊緣

(愛這葡語版的海報,可惜國內未引用)
進擊的鼓手 (Whiplash, 2014)

今年奧斯卡大熱門《進擊的鼓手》從演員到編導沒一個有名氣,甚至唯一夠有辨識度的演員J.K. Simmons,觀眾記得他的大概是《蜘蛛人》系列的大嗓門報社老闆;但門面最黯淡的《進擊的鼓手》至今搶盡鋒頭,憑無比扎實的編導功力、具有高度爆發力的表演、以及鼓擊真功夫,震攝全場觀眾。

就故事本身來說,《進擊的鼓手》相當典型地循序漸進,幾乎到了可以完全預測的地步:年輕有才的安德魯來到美國最頂尖的(虛構)音樂學院Shaffer Conservatory of Music,遇上學校樂隊的魔鬼教頭佛萊契,稚嫩無心防的安德魯被徵召入樂隊後頗感驕傲、卻立刻被嚴厲的佛萊契羞辱。為了得到他的認可,並且成為樂隊的首席爵士鼓手,安德魯在同儕鼓手的競爭與佛萊契的變態磨練下開始近乎著魔般苦練,甚至與女友分手。正當安德魯在多次的衝突與挫敗後終於被退學,某晚與佛萊契的巧遇又讓他有機會重拾鼓棒,在舞台上的他,才正要與佛萊契再次對壘。

如此魔鬼教頭與天才新手的交手模式,進行了《進擊的鼓手》全片的七、八成篇幅。但本片在鋪陳已具有相當壓迫感的90分鐘之後,在最後的15分鐘卡內基廳演出的劇碼才引爆整部電影最深刻、最逼視眾人的訊息。聞天祥說得很好,本片並不是一般的勵志電影,因為它不是。它也不僅僅是關於追求卓越與完美的故事。對我來說,《進擊的鼓手》講的是著魔的故事。它確實花了很多力氣,從佛萊契與安德魯雙方來表現卓越與完美的追求,但我相信那最後15分鐘的卡內基廳戲真正要表達的,已不是對於卓越與完美的追求,更遠遠不是音樂天才的推崇或膜拜,而是這個追求過程中的殘酷鞭策與催逼,如何將燃燒的靈魂推向理性的邊緣,進入魔道。人都說不世出的音樂家都是魔鬼的化身,或是將靈魂和惡魔交換,才能譜出宛如天外之音的歌曲。片中屢屢以Charlie Parker的例子提醒我們:他在首次公開演出、因走音而在舞台上當場遭到同台團員當場羞辱後,隔天做的並非頹然放棄,而是拾起薩克斯風苦練;Charlie Parker追求音樂的極致,讓他終其一生沒有朋友、卻也為世人從此牢記。隨著片中安德魯坐到爵士鼓組前的目光越來越顯得如癡如狂,到了卡內基廳舞台上他的眼神直如著魔般翻了白眼,我們應該都能體認到,那不是表現所謂的「成就」、「成功」、「卓越」;卡內基廳裡的安德魯,在汗水、血與鬼一樣的眼神中,他終於也和佛萊契一樣,成了魔。

不過,我對《進擊的鼓手》有兩個意見,和電影好壞無關,和故事要傳達的訊息比較有關聯。首先是關於音樂技巧與所謂音樂成就的追求。坊間一些影評已經點出來,本片佛萊契的魔鬼訓練方式很有美軍陸戰隊風格,充滿陽剛火藥味與閹割式的語言;同時,這種訓練方式也意味著,追求音樂的極致成就,只有軍事化管理與精神虐待才可能成功。當真如此嗎,還是這是某種對於陸戰隊訓練模式的偏執?我想起十多年前、也是以鼓樂為主角的《鑼鼓喧天》(Drumline, 2002)。與《進擊的鼓手》濃濃的東岸白人菁英主義氣息不同的是,《鑼鼓喧天》背景在美國南方,主人翁是黑人大學生。《鑼鼓喧天》也有相同的元素:天才型的學生與同樣才氣逼人且高度自律的教頭,在密集的訓練與自我鞭策下趨近卓越。但《鑼鼓喧天》少有《進擊的鼓手》無所不在的緊繃與身心折磨,有的卻是這群學生在自我激勵與鍛鍊的同時、也充分享受這個過程與果實。這是許多菁英主義式的藝術訓練往往會有的迷思,即唯有把自己逼成海陸兩棲蛙人那樣,以無時無刻的緊繃及身體與心靈的雙重摧殘折磨,才有可能達到卓越、藝術的昇華與成就。這迷思在《進擊的鼓手》中再次幻為神話,進行它的大眾催眠。

其次,本片對爵士樂所營造的菁英色彩,也像佛萊契與安德魯一樣,頗有走火入魔的問題。任何一樣藝術,都會經歷類似的發展過程,也就是在美學、技巧、與類型等層次走向分化與精緻化,而有通俗商業化與精緻取向、娛樂與藝術、小眾大眾、大小型編制等不同服務的需求。誠然,如膝關節所言,《進擊的鼓手》再次拉出精緻藝術與通俗商業化的大眾藝術之間的殘酷距離,也點出天才與半調子庸才之間的鴻溝。天才與庸才確實有根本的差異,這在任何領域都是無法否定也不會消失的鐵律。但精緻藝術與通俗文化之間有嗎?不要忘記,爵士樂的起源是平民文化,是大眾化的娛樂;即使不應因此定義爵士樂的本質,但爵士樂絕對不是以超高速鼓擊和進入卡內基殿堂就可以定義的。以速度分高下的爵士樂,就我所知只有咆勃(Bebop)與硬式咆勃(Hard bop)有此傾向;而如果爵士樂以速度和菁英教育就能分高下,那麼酷派、Bill Evans、Sonny Rollins等反其道而行的樂風與樂手該往哪擺?紐約客雜誌的樂評更嚴厲指出,《進擊的鼓手》不僅是對爵士樂的嚴重誤導,它根本不是在探討爵士樂;這部片探討的是權力氾濫的暴力問題,呈現的是以訛傳訛的Charlie Parker起源神話、自我封閉且觀念狹隘的樂手、以及毫無內容的音樂概念。換言之,爵士鼓的音樂教育與音樂訓練,在本片只剩下三個字:操到死。

《進擊的鼓手》或許不會是優秀的音樂電影,但是作為張力十足的劇情片,它無疑仍成功抓住觀眾與影評人的目光。本片未必能在今年奧斯卡贏得最佳影片(謎之音:入圍改編劇本的Damien Chazelle卻未入圍導演獎),但拿獎還沒手軟的J.K. Simmons氣勢有如預約奧斯卡,而緊湊高張的剪輯與同樣氣勢逼人的音效剪輯,或許也有機會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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