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28, 2015

看片小記 美國狙擊手 (American Sniper, 2014)

(偶然找到此版本海報,喜歡其內斂與較淡的國族色彩)
在導演路上老當益壯的克林伊斯威特,自初執導演筒以來,算算也有四十多年,以戰爭為題材的作品並不多,最近的一次是近十年前以硫磺島戰役為背景、分別以美國與日本觀點一次推出兩部優質作品而技驚四座的《硫磺島的英雄們》(Flags of Our Fathers, 2006)與《來自硫磺島的信》(Letters from Iwo Jima, 2006)。新作《美國狙擊手》改編自傳奇狙擊手Chris Kyle的真實故事。

電影是社會文化的鏡子,時代的印記,這點在戰爭電影身上表現得極為貼切。隨著911事件與美國開闢伊拉克戰場並接管該國,以伊拉克戰爭為主題的電影也陸續出現,並在空間上延伸到美國本土的反恐、在時間上回溯到上世紀九零年代的波斯灣戰爭,成為後冷戰時期戰爭電影的主軸。平鋪直敘的《美國狙擊手》以最四平八穩、幾乎直線的敘事,講述Chris Kyle自年少即有的射擊天才、德州牛仔背景、到因目睹美國駐外使館遭恐怖攻擊的電視新聞、而在激盪的愛國心之下加入以訓練嚴苛著名的海陸兩棲部隊(SEAL)、遠赴伊拉克執行狙擊任務的歷程。當然,本片也以相當篇幅呈現Kyle本人夾在伊拉克與美國、戰場與(家庭)生活現場之間的困惑及掙扎。

人都說好的戰爭片總是反戰的,只因戰場上沒有英雄,戰爭只證明了人的渺小;它總是擺佈、吞噬人、遠遠超過人所能左右的。《美國狙擊手》無法塑造豐富多面向而立體的主人翁,打造戰爭場面的緊湊或震撼,也無法與《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 1998)的諾曼第登陸奇觀或《黑鷹計畫》(Black Hawk Down, 2001)城市巷戰的混亂相提並論。誠然,狙擊的本質在於匿藏與沉著,這在在違反戰爭片的類型公式與視覺刺激的娛樂需求,《美國狙擊手》若無法滿足戰爭片迷的影音快感,或許是非戰之罪,但本片無法成功營造狙擊戰場的懸疑或壓迫感,多少也突顯了克導以八十五歲的老邁來拍戰爭片,欠缺犀利、緊湊、或遏抑,實是在所難免。

《美國狙擊手》在Kyle德州老家與伊拉克戰場來回跳躍,但故事主要聚焦在伊拉克的狙擊任務,特別是Kyle與當地狙擊手穆斯塔法的遠距交鋒。本片如同許多美式戰爭片,花了不少力氣探討戰爭占據Kyle的心靈,以至於一部份的他永遠留在戰場上、回不了家,成為他家庭生活的障礙。然本片在此面向的鋪陳未見深刻,或許是Chris Kyle本身性格稍嫌普通、缺乏深沉尖銳或扭曲等複雜層次,又或許是劇本對於角色性格的掌握不足,總之電影未能針對Kyle的內在衝突與掙扎多所著墨。這使得本片對於這位傳奇人物的刻畫,徘徊在戰爭的擺佈折磨與英雄崇拜之間,只好著重在他與傻愣無異的愛國情操與神準無比的射擊能力。這也使《美國狙擊手》注定無法超越《越戰獵鹿人》(The Deer Hunter, 1978)、《第一滴血》(First Blood, 1982)、或《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 2008)等經典前作。

就這點來說,本片的問題在於透過偏重Kyle無可匹敵的狙擊能力、同時偏廢穆斯塔法的人物性格或處境,神化了Kyle的英雄形象、卻也因此犧牲了穆斯塔法這一方的故事潛力。有幾幕耐人尋味地讓觀眾看到穆斯塔法同樣地執迷於與Kyle對決,毫不猶疑地奪門而出、留下少妻幼子無奈地守著家的畫面;凡此讓我們窺見穆斯塔法其人其事的場景,卻只有一閃而過,沒能為這個人物留下更豐富、更立體的性格。若再加上電影後來著力於搬演Kyle與穆斯塔法在屋頂的千米廝殺,本片頓時失去史詩格局、深度與重量,淪為廉價版西部牛仔的拔槍對決戲碼。《美國狙擊手》也因此成為回到家鄉的Kyle的寫照:兩眼失焦、恍惚閃神、心不在焉。一部分的Kyle被伊拉克戰爭吞噬了、永遠地留在那片沙漠戰場,再也回不了德州家鄉。我好奇,一部份的克林伊斯威特是不是也永遠留在那個牛仔(孤影硬漢)騎馬(驅車)漫行於美國西部荒野(都市叢林),從來就沒回來過?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