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 23, 2014

「女人」的鬥爭

控制 (Gone Girl, 2014)

向來以驚悚底蘊搭配精緻細膩的影音質感、從未真正失手過的David Fincher,即使近年來通俗色彩愈見鮮明,他作品中不斷襲來的強烈壓迫感、逼視理性底層的騷動不安、以及對於體制崩潰的警示,或有減少、卻從未消失。兩度叩關奧斯卡大獎無功而回後,Fincher這次轉向通俗倫理劇較常處理的婚姻問題,再混搭他起家專才的驚悚風格,推出扭曲、殘酷、幻滅、血腥、卻又帶點黑色幽默的控制》。

結婚五周年的當天早上,尼克發現妻子艾咪人間蒸發。尼克報警後反遭懷疑為殺妻嫌犯,而現場許多線索、婚姻生活變質、加上尼克曝光的婚外情以及卡債等問題,在在指出他確實有可能親手殺害嬌妻。直到鏡頭帶回艾咪,獨自駕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我們才發現電影故事有了全新的篇章,由艾咪主導、深謀遠慮、機關算盡的篇章。控制》的敘事節奏有David Fincher慣有的精準,並巧妙轉換至少兩種類型公式。兩小時半的片長,第一個小時鋪陳出艾咪的失蹤案,交叉回溯尼克與艾咪認識交往的經過,製造兇手究竟是誰、艾咪究竟是失蹤還是被殺的重重疑陣;第二個小時一開始卻立刻急轉直下,帶出尼克的外遇,艾咪遭謀殺的機會大增,而尼克是兇手的可能性也無限上升。又過了半小時,我們看到艾咪驅車奔馳時,懸疑立刻轉為驚悚:她是如何精心算計,讓尼克幾乎分寸無差地掉入陷阱,並讓自己逃離那婚姻墳墓?當銀幕前所有人為艾咪的美人心機背脊發涼時,我們也好奇,艾咪能得逞嗎,還是她終將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受到法律與正義的制裁?

婦仇者與鄉民

有些影評已經指出本片中文譯名難得優異,比英文原片名更精準點出電影故事的主軸,即婚姻關係、或男女關係中的掌控之權力關係。男人對於伴侶關係中擁有主導權或處於優勢並不感到有甚麼特別,甚至下意識地認為理所當然,而女人要為自己掙得一些自主權,卻往往必須加倍辛苦、兇悍、甚至狠辣,卻又幾無例外地會被觀者認定為邪惡歹毒。這是典型男性支配的霸權社會下必然會發生的悲劇,女性承受委屈,在男性掌控下苟活,是輸;不甘受制於人,起而搏鬥殺伐、成為狠角色,被貼上悍婦瘋婆賤女人的標籤,也至少是輸了一半。艾咪想要擺脫的不僅僅是她在這場婚姻中感受到的窒息、失望,她想擺脫的是這個我們稱之為文化、或社會的美國男權所打造的世界。

我們大可因此將控制》定位為女性主義文本(據稱原著小說更是),是聰明慧黠又驕傲的艾咪突破重圍、為自己爭取生存空間的故事。只不幸的是,如此宏願近乎奢求,她隱遁到偏鄉,卻躲不過鄰居劫財;向昔日男友求助,換來的卻是前男友更徹底、更無法喘息的控制。艾咪精心策劃、同時也是駭人無比的謀殺/逃脫戲碼,可能極端了些,也容易讓我們將艾咪定位為為求目的不擇手段、玩弄他人於股掌間的女人、邪惡的女人。但誰真能如此指控她?艾咪又真的是個邪惡的女人嗎?如果我們對艾咪給的壞心眼等負面評價的同時,也強調或放大了她的性別身分,那麼,艾咪的極端行徑,實是對這帶有性別偏見的指控的激烈反抗;渾身是血的艾咪,體現的恰恰正是對這個從不吝於對女性貼負面標籤的男權社會的反指控。只有絕對的壓迫,才會逼出激烈的反抗;唯有血流成河,才能真正殺出生路。

而當我們掉入Fincher設下的陷阱,帶著性別成見來評判艾咪的為人與行徑時,他適時拉出一條平行的故事線來提點我們:媒體打造、扭曲「事實操作本質直到控制後半段真相逐漸浮現之前,片中幾乎所有人都依賴片面的訊息在評斷苦主尼克的人格,不論電視上製造多少離譜、充滿臆測、或似假亦真的消息,他們照單全收,即使執法人員也免不了隨之起舞。Fincher對觀眾仁慈,電影敘事給了我們全知觀點,讓我們同時看到亟於為自己辯護卻有苦難言的尼克、從完全同情到唾棄復又回頭支持的鄉民、與精心策劃大逃亡的艾咪。但即使如此,我們仍不免在一開始懷疑尼克、在心中對艾咪評頭論足;我們議論尼克與艾咪,正如同片中鄉民評斷尼克與艾咪。我們並不比鄉民高明,當我們暗笑片中的他們如此受媒體擺佈,也是在嘲笑自己。

兩個女人

控制》雖然以艾咪為故事的一大主幹,但本片還有另一位可以尋思的女性人物,就是尼克的雙胞胎妹妹瑪戈。整場殺妻疑案,從頭到尾瑪戈對尼克從不離棄,即使面對他刻意隱瞞外遇、疑案之火燒得正旺的時機還在她家與外遇學生親熱,暴怒的瑪戈仍願意接納、信任她這位私德接近全面潰敗的雙胞胎哥哥。是因為血肉相連而護短、愚忠,抑或是男權的共犯,電影接近尾聲的一場戲給了我們回覆:終於擺脫殺妻疑雲的尼克,卻迎接回來已成阿修羅的艾咪,面對徹底幻滅的婚姻卻無法逃脫;尼克只能躲在極少數知情的瑪戈家,尋求短暫的喘息與慰藉。尼克對瑪戈說,妳一定要陪我挺住,因為妳是我得以維持理性的唯一依靠。是的,這便是瑪戈作為另一個重要女性人物在《控制》的功能與符號性意義,她是艾咪的對照組,是男人在面對婦仇者還能對女性保有一絲信任與希望的憑藉。如果說艾咪(曾經)是尼克慾望的投射對象,那麼瑪戈就是尼克作為性別主體的具有正面、或治療層次上的他者,與他互補、彼此滿足,成為完整意義的主體。瑪戈的忠誠、信念、懇切,在這裡作為壞女人代表艾咪的對比,就有她在本片中的平衡作用與論述位置。

果真如此,那麼瑪戈對尼克的寬容乃至姑息,可能確是男性霸權的共謀。就這點來說,控制》作為女性主義文本的意義,仍在於對女性作為他者迷思的抗爭,而非勝利。電影的開場戲給我們一個女人的頭部畫面;那是艾咪的後腦勺,搭配尼克的口白,說著他如何喜歡看她的後腦,望著金色秀髮,尋思著那顆腦袋在想些甚麼。片尾的最後一場戲也給了我們艾咪的頭部畫面,仍搭配尼克的口白;這次,他對著艾咪美麗金髮包覆著的腦子問道,妳是誰?妳究竟在想些甚麼?兩個首尾呼應的段落,將我們拉回西蒙波娃的《第二性》。早在一九四〇年代,西蒙波娃寫作這部早期女性主義經典時,便在第一卷討論女性迷思時,思考現代歐洲的文學、文化論述如何透過女性神祕、或低賤或神聖、或純潔或放蕩的各種形象打造,不斷反覆建構女性在男性霸權社會中的他者位置。對於西蒙波娃來說,重點不在於聖潔或淫蕩是否合乎女性真實,而在於不論這些論述如何流轉,女性始終無能掌握發語權,無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男人始終透過自己的想像來了解女人,而女人也始終只能透過男人的說法來認識自己,因此女人只能是「他者,不是主體。也就是說,女人可以甚麼都是,就是無法是她自己。

《控制》繞了一大圈,給了艾咪發語權,讓她在婚姻關係這場兩性角力中掌握主導權、作她自己─不論這代價有多大,卻在最後仍把第一人稱觀點又交給尼克,讓他繼續打造女性迷思,膨脹對於女人心機的神祕想像。這該說是前功盡棄,還是呼應男性霸權陰魂不散的現實,只好留給觀者自行詮釋。

3 則留言:

可愛的老鼠 提到...

今天跟同學一起去看了這部片,看完後同學只說了「Desi長的好像馬雲呀!」XD

不過我有個問題,可能是當下英文沒聽懂的關係,為何警察要抓Nick's sister呢? 而且,最後Amy是怎麼懷孕的? 我只記得中間段有提到什麼「sample」哎呀呀~~~英聽要加油@@

轟ㄟ專用 提到...

警察抓走Margo是因為她被當作窩藏Nick犯罪證據、知情不報的共犯
Amy是去精子銀行或是Nick作精液檢查的診所,把Nick的精子注射進她的身體裡懷孕的

山鼠 提到...

謝謝老虎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