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25, 2014

愛麗絲的噩夢

(雖然嚴格來說真正主角只有一人,但這組圖版海報還滿對我胃口)
渴望 (渇き。, 2014)

作品不多但每每造成話題的中島哲也,自推出首部作《下妻物語》(2004)以來恰好十載光陰,今年推出的《渴望》彷彿驗收並總結他第一個十年的創作週期。從《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2006)到《告白》(2010),中島哲也探討愛的扭曲與自棄,轉而挖掘恨的極致與狂暴,卻都在逼近情感形式的(非)理性極限。大約也是在這個階段,中島哲也開發出巧妙結合MV風格、慢動作、快速並交錯的剪輯風格,打造鮮明的個人影像風格。

以上的敘事與影像策略,都在《渴望》中同時加碼。中島哲也越見重口味的創作趨勢,不論是血腥、富衝擊性的暴力美學,扭曲瘋狂的人性、慾望、社會價值,乃至擾亂時序的交叉與快速剪輯,都較前作有過之而無不及。當然,這也意味《渴望》是更加吃力緊繃的觀影經驗。

基本上,《渴望》的故事應放在繁複華麗的攝影與剪輯所打造的影像敘事中理解,本片作為電影文本的意義才會比較完整;不過,若將這些暫時擱下不提,本片故事梗概其實並不複雜:性格粗暴、行事有如鄙夫的除役刑警藤島昭和(役所廣司)尋找失蹤多日的女兒加奈子(小松菜奈)的過程中,逐漸發現女兒並非原先以為的那個純真可愛的少女,卻是個操控折磨他人的惡魔。而我們也隨著故事回溯這對藤島父女的關係,逐漸拼湊出加奈子所有令人費解行徑的由來。

若要為《渴望》找個主題,那應該是以愛之名的暴烈、慘酷、與癡狂。不論是藤島昭和對妻女的「愛」、那無名的高中生「我」及其他人對加奈子的迷戀而自殘自悔的奉獻、或是加奈子高舉「愛」的口號而對無名高中生「我」恣意的作弄並且徹底摧殘、蹂躪,其表現出來的暴力、近乎凌虐,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人會問,這是愛嗎?有人會說,這是社會的偏差、病態,導致人的失心瘋,遺棄了溫柔,忘卻愛的初衷。但或許中島哲也想要探討的,正是「愛」與「恨」的本質共通處,即在於它們都存在於理性與非理性之間,不論是向暴力或向溫柔傾斜,只要推到了極致,都已無邏輯可循。無名高中生「我」的世界因為認識了加奈子而顛倒翻轉、徹底崩潰,無法理解何以加奈子能宣稱她對他如此棄如敝屣,能是愛的表現。「我」認為加奈子清純絕美的笑容與銀鈴般聲音之下,其實是絕對的邪惡;但加奈子說他不是愛她嗎,不是願意為她付出一切嗎,那麼加奈子要「我」做任何她想要他做的事,哪裡有錯?

是啊,加奈子有甚麼不對呢?當「愛」到了這等狂暴、令人錯愕的極致,理性潰堤、道德懸宕,只剩下需索與付出,攫取與承受。「我」們眼中的邪惡與魔性,對加奈子(或中島哲也)來說,無非是卸下所有道德理性的負擔、任由慾望驅使的意識軀殼罷了。「我」們恐懼那道德理性的虛無,正如我們對於黑暗與無知的恐懼,因此將它冠上惡魔之名。是以「我」們作了一場噩夢。

在無名高中生「我」突然擺脫霸凌厄運後,從教室窗口瞥見加奈子在翻閱一本小書。那是《愛麗絲夢遊仙境》。愛麗絲偶然間墮入如甬道般的洞,展開顛倒世界般的奇妙經歷,一切都與原來的世界如此不同,既似夢遊卻又無比真實。而在加奈子打造的幻滅絕境中,包括藤島昭和在內的「我」們所有人,都成了渾身浴血、錯愕驚恐的愛麗絲。

直到惶惑駭然的某一刻,當我們終於明白自己成為愛麗絲時,也領悟到,原來中島哲也就是加奈子,而《渴望》就是他的《愛麗絲夢遊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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