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21, 2014

不敲門的樂園

軍中樂園 (2014)

取材自鈕承澤自己發想的故事、但遠溯至更早媒體文章的軍中樂園》,透過戒嚴時期抽中「金馬獎」海龍新兵羅保台在軍辦茶室八三么的歲月,側寫這個媒體少見的官辦妓院題材。時間是1969年,台灣經歷1970年代經濟起飛、社會開始嚐到自由氣息的前夕,整個台澎金馬浸淫在反共復國政宣口號與戒嚴軍事統治當中,新兵羅保台(阮經天)來到抗匪最前線的金門,被選進海龍部隊、卻因不識水性而被退訓之際,輾轉來到掛著冠冕堂皇軍中特約茶室招牌的八三么部隊,負責管理一批專門服務前線官士兵性需求的妓女。

鈕承澤在訪談中自承,軍中樂園》原先設定為黑色喜劇,後來發展為如今帶有通俗倫理劇氣息的成長故事。自從赤裸告白而夠味夠勁的導演出道作《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2008),鈕承澤的創作風格就越有明顯的商業考量,制式元素也越多。不過,軍中樂園》雖被大改為成年儀的倫理劇,同時也保有鈕承澤他一貫的人工味十足的通俗商業片路數,仍能從全片在金門現場取景、以及許多場景與故事設計的小細節,感受到本片誠意。至於本片的黑色喜劇初衷,似乎在電影的開場保留得最完整:羅保台甫抵金門,在夜裡就著手電筒寫信給女友,寫的盡是保家衛國、反攻大陸後帶女友回祖國的陳腔濫調。這種制式無比的蠢蛋情書,和小學生作文一樣八股,卻中肯表現戒嚴年代的政治高壓與社會封閉,如何打造出這類頭腦迂腐的青年。不論羅保台是否真心相信他筆下的那堆文字垃圾,他寫這些政宣口號給女友時的認真,本身就是十足荒謬的黑色喜劇;當然,箇中辛酸與荒唐,或許只有經歷過書信檢查年代的成年國人,才有辦法領略。

事實上,從羅保台挑燈寫八股情書的那一刻開始,軍中樂園就清楚揭示它的主題,用相當芭樂的說法,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戲中人人都是時代裡的小人物,隨命運擺佈捉弄而悲喜。而在這些小人物的悲喜中更深沉、也更黑暗的命題,就是沒有人有真正的主體性;真正的主體是國家機器(the state)。只有國家機器能展現並貫徹其意志;更精確地說,只有它具有主體性,擁有真正的意志。細心的朋友會留意到,片中八三么的士兵,包括守己有禮的羅保台在內,進入軍妓的房間裡從來不需要敲門。士兵進茶室無須敲門並非因為無禮,而軍妓也習以為常,乃在於他們都在國家機器所建制的脈絡中,羅保台那支開門的手,由國家機器賦予他進入茶室不需要經過女人們同意的權力;同理可循,羅保台的身體不是他自己的,正如同這些女人的身體也不是她們自己的。就在這麼一個簡單的敲門與不敲門之間,道盡了國家機器展現意志、整編建構社會行為模式的力量。

國家機器的主體性,就這麼從羅保台八股迂腐的情書與永遠缺席的敲門聲展開。它也展現在金門海龍部隊鐵打的精壯身體,貫徹於金門阿兵哥買票等著打砲的殷切盼望中,也展現在八三么身不由己的軍妓身上。當然,國家機器的主體性更展現在阿嬌(陳意涵)發洩在士官長老張身上你們這些死外省仔,你們都回不去了的惡毒言語裡,也在老張悲憤交加而勒死阿嬌的雙手得到貫徹。而阿嬌之所以死,不在於她利用這些單身老兵的感情,而在於她說了實話。當阿嬌讓老張與她共同逼視國家機器不願讓他們看到的現實,她只能為此賠上生命,正如同以雙手承認自己注定終身流離失所的老張,也只能因此賠上生命。整部軍中樂園唯一跳脫這個框限、終於掙開(國民黨版)國家機器擺佈的,是逃兵情侶檔;他們賭上了性命,追求自我定義的主體,最後不知所終。而剩下的,就是羅保台與妮妮(萬茜)悵然若失的春夢。

於是,我們都陪著羅保台,在幻滅中存活下來,從此在無奈中自我放逐。

鈕承澤該懂得開發演員的表演潛力,在其導演作品中已先後催生至少一名金馬影帝、以及數個金馬演員獎項提名。《軍中樂園》的配角搶盡主角鋒芒,不但有黃健瑋廖啟智等有料演員跨刀,陳建斌更可能以士官長老張的演出,預約一席金馬獎男配角提名。飾演妮妮的萬茜雖然受限於角色,發揮空間有限,但舉手投足皆有戲且性感難掩,前途無量。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