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 08, 2014

時間戲法與抗爭符號

明日邊界 (Edge of Tomorrow, 2014)

近年來好萊塢所推出的暑假強檔片海裡,以超級英雄主題獨霸的科幻動作片機已氾濫成災。雖然日漸離譜的視聽刺激下不免將我們的觀影口味越養越大,好在電影市場的競爭也帶來作品質地的高門檻。今夏好萊塢盛宴才剛開始,已連續推出幾部水準以上的科幻動作片(包括稍早的美國隊長2)。有趣的是最近接連上檔的X戰警:未來昔日》與《明日邊界》兩部作品,不約而同以時間穿梭、故事主人翁面對超強外敵、肩負物種存續生存抗爭的重任為主要敘事脈絡。兩部作品高下互見,但巧合處與時代訊息頗堪玩味,可一併討論、也可相互參照。

湯姆克魯斯過去十年來電影事業的中年危機浮現,聲勢隨票房魅力連年下滑,遇上電影跨國市場熱切擁抱大型科幻動作片;面對這等殘酷雙重現實的阿湯哥,去年推出唯一作品、帶有冷冽況味的《遺落邊境》(Oblivion, 2013),求變的企圖換來觀眾冷眼與影評的奚落。既要保住巨星地位又要扛起票房、還有禿鷹般尖酸刻薄影評緊盯著他的選片眼光,來自影迷、製片商與影評界的多方壓力/期待,實非一般演員可以想像。

時間戲法

無巧不成書,緊咬著X戰警:未來昔日》檔期推出的《明日邊界》,不但在片名上同樣有明顯的時間指標單字,故事玩的也是時空穿梭的戲碼。不過《明日邊界》走的模式較特殊,是故事主人翁美國軍官凱吉(湯姆克魯斯)遭到長官惡搞成為落網逃兵,被推上前線後、與外星人短兵相接中,意外「獲得」重設時間的能力。這能力使他得以死而復生,在重新活過的下個同一天裡逐一糾正致命失誤;然他也就此困居沒有出路的時空牢籠(凱吉Cage其名的雙重指涉不言可喻),不斷重複過著上前線作戰的這一天,並且在攻堅中、或因其他事故彷彿命定那樣死去,然後重設那一天、再活一次。直到有天凱吉發現超級戰士芮塔(Emily Blunt)也曾經擁有過這個能力,兩人於是攜手合作,要破解這煉獄般牢籠的時空無限迴圈。

就年輕世代的觀點來看,重設時間(reset)的設定是電玩邏輯,清楚易懂,觀眾隨著凱吉每次過關失敗死去時,重設遊戲、在玩一次,直到破關為止。在類型電影中,主人翁困在不斷重複的時間、且只有他/她自己意識到這空間裡時間的封閉反復,如此故事架構亦非首見,廿年前有輕喜劇《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 1993)立下敘事典範。看過這部科幻色彩極淡的作品者,應能察覺到《明日邊界》從框架設定及主人翁對自己遭遇的抗拒到適應的過程,有師法這部準經典的鮮明痕跡:凱吉就像《今天暫時停止》的菲爾,發現自己困在這無限反復的一天之初,表現出理所當然的否定反應,不能置信也拒絕接受;當這一天繼續重複下去,他逐漸化被動為主動,累積解決難題的技能(經驗值),學習適應情境並進而積極尋求破解之道。當破解之道一一失效,封閉時空進入無限循環,擺脫困境的熱望也轉為自暴自棄;終於,在一次轉機或刺激之下,希望重新燃起,新的破解契機也適時浮現,封閉反復的時空總算解開,時間重新前行。

擅長在動作片的原型中適時添加喜感的Doug Liman,挾著《神鬼認證》(The Bourne Identity, 2002)、特別是《史密斯任務》(Mr. & Mrs. Smith, 2005)獨特的動作喜劇魅力,在《明日邊界》也有所發揮。凱吉在復生─訓練─死亡又復生的循環當中,有時因訓練失敗不得不再死一次,有時因復生而必須忍受重複而艱苦的訓練;Liman讓為求衝破無限迴圈的凱吉屢屢吃鱉或無奈,將受盡折磨與生死大事這等理當沉重肅穆的課題,因不斷game overreset/restart而顯得荒唐而好笑。如此設計確實有效提高電影的可看性,作為人類對抗異形與凱吉的生死輪迴牢籠雙重僵局的戲劇潤滑劑,也使本片因此有了較輕巧的節奏感,更讓騎士出任務(Knight and Day, 2010)未有喜劇作品的阿湯哥有難得的搞笑良機,釋放他銀幕上難得的幽默魅力。

一般看湯姆克魯斯很容易拿他銀幕下的人生來品評其電影表現,並且以奚落嘲諷居多。這類看好戲的刻薄較多是在批評他的戲外人生而不是銀幕表現,然這種疊合檢視銀幕裡外的角色、演員雙重身分的苛刻「待遇」,除阿湯哥外還真不多見。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或許也同時說明了一件事:湯姆克魯斯願意以自己的媒體形象來做為銀幕表演的選片參考,這等自我投射、指涉確實也舉世少有。我在《騎士出任務》的討論已提出過對這種傾向的個人觀察;而《明日邊界》讓開場時衣裝革履、風光神氣的湯姆克魯斯,眨眼間慘遭拔階下放、滾爛泥吃沙子,著重裝、拖著半老身軀訓練與作戰,凡此種種又莫不是銀幕下的湯姆克魯斯透過銀幕上反英雄的凱吉在向我們告解,阿湯哥只是人前光彩,人後也只是個肉體日趨衰老、打不動也跑不快的中年男人?沒了堂皇軍階(巨星光環),沒了快速剪輯、電腦特效與替身,湯姆克魯斯也就不是中校凱吉,而是大兵凱吉。

抗爭符碼

而除了類比電玩的敘事架構、時間無限迴圈的空間化哲學課題、以及阿湯哥的自嘲之外,從《明日邊界》人類對抗異形入侵的戰爭來看,彷彿也有些弦外之音。初看下,故事講的是外星生物乍然來到地球,降落在德國漢堡,緊接著侵略整個歐洲,即將跨越英吉利海峽進犯英國;人類方面組織的軍隊,則將異形包圍在歐洲大陸,並計畫從倫敦越過海峽反攻歐陸。有野心、高明的科幻片,總是有其時代、政治暗示。本片典型的人類對決外星人的科幻公式,在本片特意安排的時空脈絡下,英國/倫敦作為正義之師的總部對抗德國/漢堡發難的異種勢力,並且以英吉利海峽的歐陸灘頭作為反攻最前線,平行對照整整七十年前的諾曼地登陸,其政治隱喻已呼之欲出。

當然,銀幕上的科幻版灘頭戰以挫敗收場,歷史中的登陸戰慘烈更甚,最後卻成功了。在《明日邊界》的故事裡,凱吉偶然間殺死的外星異形,因體/血液接觸獲得重設時間的能力,使他困在輪迴中,卻也能在生死間永恆輪迴的同時尋思海灘攻堅慘敗的線索以破解封閉的時間迴圈。凱吉在也曾擁有重設時間能力的芮塔等人協助下,發現灘頭戰注定挫敗,而這是因為外星異種的首腦能在時空反復中預測人類的行動,故早先一步埋伏突襲。凱吉乃至於所有人類面對的是有學習能力、能搶先一步撲殺人類、並且不斷壯大的異種。除非能直搗敵巢、一舉將首腦摧毀,否則凱吉一方毫無勝算。

從諾曼地登陸的隱喻到不斷學習並壯大的異種,《明日邊界》的整套抗爭符碼縱然不是完美對位到納粹法西斯,但政治暗示已頗濃烈。我們只看到節節敗退、亟待反攻的聯軍一面,而沒有語言文字、沒有具體侵略動機與計劃的異種,欠缺鋪陳或許是留一伏筆,或許也是因為它體現的是一種無以名狀的威脅,是對立於正義之師的絕對邪惡,因此聯軍從來都無法根除它、徹底阻殺它。畢竟,意識形態是無法阻殺剷除的。

但回到好萊塢商業片的邏輯,讓人類聯軍陷入注定戰敗的絕望可能不太妙,別說觀眾不願買帳,片商大概就先搖頭了。因此,戰爭最後會勝利,異種/意識型態會被撲殺殆盡,而凱吉阿湯哥也能以英雄之姿與佳人芮塔聚首。可惜,終究還是掉入陳腔濫調的《明日邊界》,就此與年度小經典之列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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