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08, 2014

炸彈之後?

白米炸彈客 (2014)

國內一直不乏改編自真實故事的電影作品,名人傳記乃其中一主流體例,但多是政治領袖或檯面上的偉人英雄;像是《賽德克‧巴萊》(2011)從主流邊緣的視角切入的,若不是少見、便是以虛構故事為主。以當代社會事件為背景、探討邊緣人乃至反叛者故事的就更少了,同於1988年出品的《大頭仔》(中南部黑道吳進成)與《老科的最後一個秋天》(台灣第一位銀行搶犯李師科)是比較遠的例子。今年稍早出品的《KANO》講的是幾乎遭歷史淹沒的無名英雄;甫上檔的《白米炸彈客》講的則是另類的「無名英雄」故事,且上映時機巧妙,耐人尋味處值得再三咀嚼。

光看片名已無需多言,《白米炸彈客》講的正是楊儒門的故事。本片架構以楊儒門的前半生(雖說他其實相當年輕)、從彰化童年跳到馬祖服役再歸鄉謀生的過程為主幹,講述他一步步走向製作白米炸彈的過程。故事的起點很聰明地設在1988年的五二〇事件,為觀眾鋪陳楊儒門日後「農民起義」的歷史、心理、與潛意識脈絡。電影敘事採取一個相當社會層次的策略,呈現出楊儒門採取激烈手段的個人性格成因較小,而主要在於他所經歷的軍中霸凌、謀生困頓、以及農民生活空間不斷受到擠壓等外在作用。而楊儒門的行動與其說是報復,不如說是要喚起社會對於當時我國對WTO敞開大門、卻無視於農業重傷的麻木、漠然。

(相當激賞此電影海報,但這橫版海報只見於電影臉書官網,海報部分也只是柏林影展國際版海報,卻不是國內的主視覺海報,深感可惜)

「忍無可忍,就不用再忍了」是《白米炸彈客》於前導預告片便不斷放送的經典旁白。體制內的小人物受盡欺凌打壓,投訴無門最後只能訴諸體制外的暴力進行反制或報復。這在菁英階層眼中或許有種「暴民」的作亂印象,卻在其他人眼中很有一種出了口氣的痛快,相當容易得到社會金字塔下半部的高度認同。楊儒門在軍中舉槍對抗學長霸凌,是第一次具體的反叛行動;退伍後回到家鄉的他,寫陳情書投訴無門後,一次次遭到有形無形的恐嚇、逼迫、忽視,最後走上以製作白米炸彈的激烈行徑,並非報復、而是要反制整個政經體制對於農業與農民生活的不正義,其暴力與驚駭程度或許當時罕見,卻與早二十餘年的李師科案、早十五年的五二〇事件遙相呼應。而楊儒門的事件在當時得到許多高級知識分子的同情,來自於極端的社會不正義,引來多方認同,使得最後被判五年十個月徒刑的楊儒門,在服刑一年餘後(2006年2月17日入獄服刑)由當時的陳水扁總統特赦(2007年6月21日特赦)。

本片著力經營楊儒門其人其事的道德正當性很好理解,但演員方面不盡理想,故事鋪陳也很有問題。飾演楊儒門的黃健瑋所塑造的人物氣息相當有說服力,帶有輕微台灣國語腔與刻意調整過的抑揚頓挫等口條,也看得出他為了這次表演所下的功夫。另一驚喜則是原住民「死小孩」,目前網路資源還暫時查不出演員何許人也,然出場時間短卻鋒芒難掩,來日可能會是影壇新秀。除此之外,演員表現竟已乏善可陳;張少懷飾演楊儒門輕度麻痺的弟弟楊東才,似乎並不使力、卻也像是輕描淡寫,感覺彷彿是個可有可無的家人。而楊儒門的青梅竹馬攪和角與立委父親兩人則更令人傻眼,立委父親這號人物宛如直接從電視鄉土劇移枝而來,充滿刻板印象的制式表演,使得這角色扁平呆板,令人不敢領教。而謝欣穎飾演的攪和角,不知是受限於角色本身性格的限制、還是謝欣穎本身表演的問題,實在看不出她除了借給楊儒門製作炸彈的點子外,有甚麼具體的推動故事的作用。

從圍繞著攪和角這個角色的問題,還可以看到本片故事推動上面的漏洞。成年之後的攪和角和楊儒門再相逢,她告訴楊儒門,她是搞革命的。但是整部電影一直到結束,我們都不知道,這位似乎靈魂受創、困頓痛苦的女子,「搞革命」的背景、由來、心路歷程是甚麼;她搞了甚麼革命,她渾身戰鬥嬉皮裝又打算開始搞甚麼革命,整整兩小時竟是說不出個所以然。憤世嫉俗的搞革命淪為空包彈,也無怪乎這個角色扁平貧乏,不知所云。對比之下,楊儒門對於政府長期漠視農業與農民、為了迎接WTO而使國門洞開的同時卻幾無對應的配套措施,終於奮起走向極端,有比較清楚的鋪陳。

電影結尾收在獄中的楊儒門,蹲在農田裡,拾起一顆甘藷,聞一下、咬一口,抬頭望天,露出微笑,讓我們看到他貼近土地的滿足,也看到他為自己白米炸彈的這段過去的某種正面觀感。但我為這個結局感到可惜。綜觀現實生活中的楊儒門,出獄後積極投入社區教育、推廣有機農業、農夫市集以及公平交易等,這些都使楊儒門製作白米炸彈的初衷找到新生命、得以不同方式持續延伸。雖說以本片脈絡未必需要交代這諸般發展,卻無法因此對楊儒門其人其事能有更完整的概觀;就本片精神與社會訴求來說,缺了這部分實在可惜。只能說取捨之間,難免有憾。

本片導演卓立投入影壇以十年之久,不為國人所知,是因為她以製片身分為主,直到2009年的第一步長片《獵豔》方以導演身分出道。《白米炸彈客》在《密陽》攝影指導趙龍奎的加持下美學成績保持住水準,但編導團隊的火候怕是差了些,難以順勢呼應當前席捲全國的學運狂潮,浪費了這「天賜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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