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31, 2014

看片小記: 性愛成癮的女人 (上集, Nymph()maniac Vol.1, 2013)

在經過近半個月的紛擾,當紛擾延續一段時期而進入某種常態,因之騷亂的生活也會調整到某種新的模式,換句話說,就是進入另一種常軌。而在進入這個新常軌的我,也慢慢找回看片的頻率。這裡只針對拉斯馮提爾新作《性愛成癮的女人》上集做討論(看片時程能否允許我看下集仍是未知數)。

多年來斷斷續續地看拉斯馮提爾的作品,他製造話題的能力已是公認,評價也褒貶互見。《性愛成癮的女人》呈現性需求強烈的女子喬(Charlotte Gainsbourg)的半生故事,同樣藉由性課題與大量的性交場面,說奇觀還不至於,但要說譁眾取寵大概是差不多。本片場景有強烈的劇場感,雖然大體而言看似以實景拍攝,但拉斯馮提爾以他獨特的運鏡與近景攝影,營造一種極簡的空間感,如同劇場舞台。這在著重舞台劇形式的北歐電影中,早從柏格曼便一脈相傳,到逗馬宣言的大將們也大量採用,原也不足為怪。而或許拉斯馮提爾此番採用這個影像策略,是要藉由降低背景空間的視覺刺激,好讓我們聚焦於他想要突顯的故事主人翁的身體感官的欲流、以及幾乎由獨白/對白構築而成的故事。

如此的電影美學無法令我欣賞,但拉斯馮提爾確實是聰敏的點子高手無誤。單單是看他透過故事主人翁之口,將獵尋性伴侶與釣魚兩相類比、且大玩少女(nymph)與誘餌(nimp??待確認)的文字遊戲,已是無比耐人尋味。單單是本片的前兩章,就足以證明拉斯馮提爾巧思處處、遠勝編織影像魅力的高明編劇能力。而到了第五章,電影更以巴哈的複音音樂,來對位於喬的三種不同性慾體會:作為安穩可靠、不可或缺之支撐的低音部,支配性強烈、刺激而亢奮的高音部,最後是作為整合與依歸、完美和諧的主旋律中音部。《性愛成癮的女人》上集收尾在喬再次遇到為她破處的男子傑若(有模有樣的Shia LaBeouf),在性慾及愛意的充分結合下,喬終於找到她身體情慾的主旋律之時,卻也驚懼地脫口而出:我甚麼都感覺不到;我甚麼都感覺不到!

(本片海報我最愛這張,但你是否也像我一樣,上鉤了呢?)
就這上半部的電影來說,拉斯馮提爾在探問的仍是令世人困惑痛苦的深刻提問:性與愛的辯證關係。我們能否只在身體感官的層次上單純追求性的愉悅,或是說,性的愉悅是否就能夠讓我們感到充實而滿足?抑或性必須有愛的滋潤才能達到更豐饒完滿的境界?倘若如此,為什麼性解放未能使我們從性的歡愉得到完滿?而性仍舊必須與愛結合才能帶來更高的愉悅,與封建保守的婚愛觀又有何不同?本片藉由喬的性旅程給我們的回應是,她開始於追求身體愉悅的性遊戲,對「愛是性的祕密處方」這類說法嗤之以鼻,以氾濫的性伴侶來滿足、或練習自己極龐大的性需求;然而如今喬終於得以與她思慕已久的傑若享受性愛,得到的卻是喪失感受的懲罰。那麼,「愛」對於拉斯馮提爾來說終究是虛幻、不過是助性的春藥而已嗎?下集會有新的性愛辯證、為觀眾找回些對於浪漫愛的信心呢?

但我仍有個問題:為什麼討論到性解放與性愉悅的課題,總是與罪惡感或某種懲罰、詛咒脫不了干係?我們大可以從西方兩千年來的基督宗教訓示與性道德去理解,而這也是相當好用的批評。但以解放與藝術之名去遮掩或迴避其擺脫不掉的性道德,對於藝術工作者來說,就是可爭議的偽善了。片中大量的性場面、尤其是好萊塢當紅炸子雞Shia LaBeouf真槍實彈的性愛戲碼,在電影上映之前就引爆討論。但看到片尾的字卡,卻赫然出現這麼一段聲明:本片主要演員並未由本人演出片中任何有插入動作的性交場面。

原來,性愛戲確實真槍實彈,只是,包括Shia LaBeouf在內的主要演員所有需要表現插入動作的性交戲,都是由A片演員演出、再以特效將主角的臉移花接木。或許Charlotte Gainsbourg、Shia LaBeouf這些明星都愛惜自己的羽毛,不願將藝術與「行動」藝術混淆。對於這點我只能說,那又何必接拍這等激烈的戲、而拉斯馮提爾又何必以如此聳動的方式拍一部造假至此的戲?就這點來說,《性愛成癮的女人》(上集)當真自作聰明,幾可謂造作作態、譁眾取寵。其追求藝術突破的誠懇與逼視真實與藝術界線的決心,遠遜於《羅曼史》(Romance, 1999)、《九歌》(2004)、《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La vie d'Adèle,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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