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22, 2014

看片小記: 星光大盜 (The Bling Ring, 2013)

(無意間發現這組宣傳圖,頗為喜歡,就不放電影海報了)
因曠課過多而遭退學的馬克轉入放牛班高中,上學的第一天在走廊遇見蕾貝卡。看起來總是自在自適的蕾貝卡,領著人生地不熟的馬克見她的姊妹淘。所謂的放牛班高中,在這裡指的可不是那種人生戰敗組的青少年走入社會邊緣前的最後祭壇;這間放牛班高中裡的學生、或至少是蕾貝卡這群少年少女,都來自中上階層家庭,不僅不愁吃穿,更是衣著光鮮每晚跑趴的富家子女。這一天,窮極無聊的蕾貝卡與馬克,在一個動念之下來到馬克友人家。他們並非受邀而來,而是蕾貝卡慫恿馬克來個空門。他們順手帶走名牌包、首飾、現金,也開走停在門口的名牌跑車。一連串越逛越順、越玩越大的空門之旅就從這裡開始,因為這裡是集全世界財富、精品、與星光於一地的洛杉磯。

執導演筒以來作品不多但總言之有物的蘇菲亞柯波拉,這次將題材拉到她(應該)比較熟悉的好萊塢周邊生活圈。在反省資本主義與媒體的諸多電影中,討論扭曲的偶像崇拜、媒體不當教育效果、消費商品文化等多重作用下的拜物與虛無者並不少,就這點來說星光大盜》除了提供類似近身觀察的可信度外,似乎沒有甚麼特出之處。闖明星空門的不是江洋大盜、卻是甚至未成年的高中生;這群高中生偷盜非為求溫飽,卻只是一群窮極無聊的富家子女半是為了好玩、半是為了能像偶像那樣星光閃閃;因屢屢高調炫耀而終於曝光、最後一一被捕後,他們第一個反應不是後悔或自責做了錯事,而是(如蕾貝卡)惱怒被麻吉出賣、或甚至為自己出了名而沾沾自喜。凡此種種,對於早已活在八卦報小宇宙的觀眾來說,一切都已見怪不怪。

而本片有別於好萊塢類似題材作品之處,在於它小心迴避了教條功能或提供故事主人翁懺悔或反省等陳腔濫調。這種能讓觀眾得到清楚道德訓示的戲劇公式,簡單確實,卻也因為這種速食式的心理救贖,讓觀者得以在司法機制於故事主人翁身上發揮作用後,相信正義會適時適地出現,而停止對於本片故事的思考,使這種心理救贖反成為一種逃避主義而輕快地被消費掉。片長僅九十分鐘有餘的《星光大盜》,用足足一個小時的篇幅推演蕾貝卡與馬克一幫人進出各明星豪宅、放肆逸樂、劫掠名品,彷彿是在考驗觀眾(至少是我)的耐性,讓我們看著耽溺於消費主義與精品(符號)拜物教的荒唐戲碼不斷上演,究竟可以在無止盡的商品、符號、資訊的消費循環中忍受多久。我感覺,蘇菲亞柯波拉用這一小時的商品消費無間道所想要表現的,並不是人性的墮落或人對名牌─不論是人或商品─的盲目崇拜;我認為,她想要表現、或諷刺的,是為了消費而消費、為了消費而存在的人性的虛無與空洞。所以當電影收尾在這幫星光大盜當中的妮琪(揮別妙麗後勇於開拓戲路的Emma Watson)在服完刑期後參加電視訪問、對著鏡頭侃侃談論自己的成長反省、最後正對鏡頭說出的卻是向觀眾推銷自己的網站時,我們只能浩歎3C世界造就的三虛人種:虛無、虛幻、虛榮。

(Katie Chang演活只用一身軀殼活著的蕾貝卡,天真、世故、性感,令人驚艷)
本片中譯片名翻得巧妙,既點出這幫大盜對閃閃星光的崇拜、迷失、與自我催眠,也同時直指名人踏出的這條星光大道本身的虛無。別忘記,虛無空洞的不是名人,而是他們生活方式某種放大後的假象、他們在各媒體表現出的形象、或他們所消費所推銷的商品所催化出的某種價值觀,我們取其方便,稱之為星光大道。這條星光大道在片中有個名字,正是將芭莉絲希爾頓、琳賽蘿涵人等的其人其事不斷炒作成商品符號的狗仔節目TMZ,以專挖名人八卦而惡名昭彰、卻也因此紅遍美國。有趣便有趣在這,究竟是狗仔媒體餵養文化垃圾給大眾,還是大眾的觀奇心理與虛無追求餵養了狗仔媒體的脾胃,或更有可能的是,我們同在這共犯結構裡,烏鴉一般黑,沒有誰比誰高級。

但話說回來,說本片呈現當前美國社會年輕一代拜物拜金的脫軌青春,著眼於他們無視於自己觸法犯罪行為的嚴重性,是合情合理的;若說他們的價值扭曲、生活空洞膚淺,則不免仍以某種自命清高的偏見做價值判斷。這大概是社會道德難以迴避的範式,蘇菲亞柯波拉也無法置身其外。我絕不懷疑有人真心相信那樣的生活方式─我是指追星、看小道消息、追逐精品資訊、徹夜跑趴泡店的生活方式,有其內在價值與意義,足以支撐一個人的整體世界觀或終極關懷之類,我不知道。我只能說我沒辦法,那不是我有興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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