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13, 2013

向末日狂奔的方舟

末日列車 (Snowpiercer, 2013)

奉俊昊自從首部劇情長片《殺人回憶》(2003)於韓國影壇鵲起,連續幾部長片皆能兼顧吸金功力與故事深度,尤以2006年的駭人怪物一舉摜破韓國影史票房震驚東亞洲,而那只是他的第二部劇情長片而已。半年多來在寶島不斷強打的耶誕節檔先鋒部隊末日列車,是奉俊昊繼非常母親》(2009)後沉潛四年、遠赴好萊塢發展的新作。

本片故事在國內代理片商傳影互動堪稱瘋狂的宣傳攻勢中已幾無秘密,故事設定在不遠的未來,由於2014年一場試圖解決全球暖化的工程失控、導致世界從此進入冰河時期,地球生物因冰寒而凍死殆盡。如今是2031年,全世界僅存的人類聚集在一列不斷狂奔的火車上,已度過了十七年。這長約二十節車廂的列車上謹守著嚴格的階級制度,一群難民被隔絕在最後一節車廂,不得在車廂間自由移動,並過著骯髒雜亂且食物配給的次等公民生活,一輩子無法前進到由神秘的威佛先生統管的前面車廂。寇帝斯(Chris Evans)決定發動革命,一舉推翻威佛的極權統治。

這部反烏托邦的科幻片帶有強烈的基督教色彩,以整部列車隱喻挪亞方舟,結局也繞一大圈、回頭呼應聖經的創世紀風景。這樣讓人熟悉的情境,加上電影尾盤急拉的故事大逆轉完全媒合駭客任務系列後兩集的革命陰謀論與帶有消極氣息的史觀,說穿了,本片就故事性與戲劇張力來說,並沒有太多驚喜或震撼。末日列車》引我注意的是它架構整列末日班車的方式。本片、或是電影所改編的原著圖文小說,將這末日、而非創世伊始的方舟,打造成帶有封閉空間恐懼徵候的狂奔列車,而方舟/列車上的人並非航向歷史的新起點,卻是在不斷的移動中永恆懸宕著,沒有出路、不會也無能終止。因此,這班列車所乘載的並非希望,而是絕境,十足十的無間道。

如此特意製作的孤絕情境,本身便風格獨具,奉俊昊及本片美術團隊將之視覺化,詭麗效果加倍,也使得反抗軍向車頭推進的過程,宛如闖入幻夢般的異世界;這同時也是電影向我們開展一次次荒謬難明卻又華麗絕倫的奇觀。譬如整節車廂打造而成的水族館、農牧場、診所、溫室、桑拿間等等,這末日列車誠如片中所說,儼然是自給自足的完整生態系。這封閉而自足的生態系,成為車上人類賴以存續的所有資源;從這個角度來看,車上的掌權/支配者與被奴役者之間所謂反抗壓迫與剝削、爭取自由自決的鬥爭,剝除人權與生存權等神聖光環,也是極為現實的自然資源爭奪戰。


且不論壓迫剝削與反抗的政治論述,若將威佛與寇帝斯兩派人馬放在整個生態系的架構中,可以清楚看到這場鬥爭的本質,乃是貴族政治與階級解放兩條政治路線的對抗。在資源極度稀少的狀況下,威佛一派力求絕對控管列車上的總人數,以維持生態系內資源的供給與運作順暢,就生態學來說是絕對合乎邏輯的;同樣道理,寇帝斯一行人要推翻暴政,讓資源能全民共享,其民主法則也絕對合乎邏輯。這裡的問題在於,若暴政推翻了、資源讓車上所有人共享了,生態系還能順暢運作而不致衰竭嗎?是,抗爭是必要的,民主也有其根本價值,但然後呢?如果寇帝斯一幫掌握資源分配的權力,那是民主終於能夠貫徹了,還是將進入新一階段的少數統治與剝削壓迫?這恐怕是寇帝斯面對威佛時無法回答的難題,也是我們面對民主與反壓迫抗爭時比較難、或不願意去深思的。所謂的民主化在這裡很有可能變成道德上綱的教條、或甚至變成一個政治正確所掩護的假論述,埋去許多有待抽絲剝繭的權力關係與現實問題。

這種讓人腦筋打結的邏輯難題還沒完。本片或許有意藉此挑戰我們去反思「人性」:民主是人的理想,獨佔好處、讓他人來服務自己,卻才是人們赤裸裸的私慾,是故民主比寡頭崇高可貴,但寡頭比民主更符合現實。民主的起點是參與。任何形式的奴役或殖民制度下,受壓迫者之所以起而反抗,不僅僅在於他們受壓迫而已,更在於他們參與了生產過程,卻無法對等享有生產的果實或類似的心理或實質報償;因此受壓迫者發動抗爭、革命,一部份原因是為了奪回那應屬於他們的勞動成果。反過來看,殖民者、奴隸主對於受壓迫者的統治語彙,往往圍繞在他們所帶來的知識、科技、乃至於衣食住所等種種庇護,並讓受壓迫者相信他們應對統治階層的「善意」心懷感恩,而這也正是末日列車上統治階層對末車廂的人所說的話。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些統治語彙所覆蓋的實情,是殖民者、奴隸主儘可能剝削受壓迫者的生產力、並能坐享各種利益,乃在於他們需要後者代替他們來勞動;就資本主義的邏輯來說,受壓迫者也是統治階層充分利用的生產工具、該榨取的資源,至少直到遭奴隸、被殖民者推翻。廢奴之前的美國農業經濟大量依賴黑人姑且不提,就連最惡名昭彰的納粹德國治下,集中營裡的猶太人都必須不斷勞動到被送進毒氣室為止,在在是典型案例。


而《末日列車》內的奴役、剝削機制,在電影的泰半篇幅都看不出甚麼線索;這道伏筆埋得極深,一直要到寇帝斯攻進車頭的引擎室,電影才讓我們看清究竟是甚麼原因,讓威佛的統治集團收留最後一節車廂裡這群人而又容許他們無須從事生產?而這道埋了幾乎整部電影的伏筆,也讓我們再次逼視資本主義奴役人、將人異化物化為工具的本質。不,《末日列車》要藉此安排來逼使我們反思的是:發明出這種奴役、剝削同類之社會機制的人類,如何定義人性的本質?是甚麼樣的生物,能夠自稱具有理性思考與發明能力、自稱擁有神性、自豪擁有造夢與創造發明的能力,卻能夠在物種瀕臨滅絕的關頭,還以如此嚴峻冷酷的階層機制,來鞏固既得利益,以差異如此懸殊的方式來分配資源,不斷深化歧視與仇恨?又是甚麼樣的生物,會在物種瀕臨滅絕的關頭,必須以殘殺血洗的方式,解決兩造之間的歧異與紛爭?

或許這才是《末日列車》帶給我們的警示與挑戰:所謂「人性」者,遠非我們自我感覺良好的真善美,而是自私、貪婪、卑鄙、殘忍、仇恨、屠戮。人性即是無人性,卻不是人性泯滅,而是「人性」並不存在。當挪亞的方舟航向世界新生,威佛的末日列車則駛向崩潰與毀滅。

由此我們才能理解,威佛何以要想盡辦法使車頭的引擎保持運轉,讓列車能不斷奔馳:在這列乘載著人類、卻沒有「人性」的車上,只剩下這標誌著(西方)啟蒙時代的結晶與吹響工業革命的號角,是人類理性僅存的證據。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