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21, 2013

看片小記: 暑假作業 (2013)

直到決定買票進場之前,我仍抱著忐忑不安,看待這張作驥的第七號長篇作品:雖然以台式陽剛火爆的電影美學與底層故事著稱的張作驥,連續繳出兩部溫柔許多且極為出色的成績單,前作當愛來的時候(2010)更是我當年國片首選;但張作驥仍是張作驥,他真的能駕馭童片題材嗎?

親切自然、卻又有著甩不掉的淡漠的《暑假作業》,遠在意料之外,是一部非常不一樣的張作驥作品。本片以新店山區的屈尺為場景,講述都市小孩小寶遠離台北市區、來到這裡與爺爺(管管)和新結識的同學共度夏天的故事。電影從一開始就向我們清楚表現小寶疏離、內向自持的性格其來有自:小寶的父親(星星王子)在小寶往爺爺家的途中,從淡水到新店、進烏來再往山裡去,一路上幾乎沒有與小寶交談,反觀小寶卻屢屢以手機和他人胡扯亂聊。我們立刻知道,小寶的表現與其來自他的自我封閉,不如說是來自雙親對他的教養上的長年忽略,導致他學會以冷漠與疏離做為自我保護的機制。不論是那雙破舊的球鞋、尺寸不合的新鞋、或是小寶不離手的iPad,在在是他缺乏親情的具體表徵。

於是小寶的暑假作業》自他與爺爺以及二十多名同學的相處展開,搬演隔代教養與小寶逐漸卸下心防的故事。張作驥很可能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是他掌握童片故事與指導兒童演員的能力。不論是小寶從疏離冷漠到融入屈尺生活的轉變、小寶妹妹蒟蒻的調皮頂嘴、名詮充滿孩子氣的豪邁、大熊有些粗枝大葉的活潑可愛、乃至於屈尺所有或調皮或好玩的小孩,從肢體動作臉部表情到口條,每個看起來都自然極了。同時,片中那個遠離台北市中心的山村學童,一反主流論述中的刻板印象,完全不是所謂因缺乏教育資源而難有技能才藝發展的偏鄉小孩。《暑假作業》中的屈尺根本是小孩子的天堂,在那裏他們玩單輪車、在雨中打籃球,彈風琴唱歌,有人拉小提琴,也有人能用口技玩嘻哈音效,還為了歡迎來自法國的姊妹校長,將台灣民謠填入法文歌詞演出兒童劇場。他們或許沒有小寶整天捧著的iPad,也沒有遙控直升飛機,但他們根本快樂極了。

當然,細想《暑假作業》,還是找得到相當具有張作驥個人特色的創作痕跡。譬如那種台式草根性格濃厚、類似嗆聲的說話方式,在片中成人角色的對話中依然存在;即使本片的口條與以往的張作驥作品相比,已經溫柔含蓄許多,但顯然在張作驥的影像世界中,溝通依然是粗暴的、滿是衝撞的痂痕。而生命消逝的暴力,連同張作驥慣有的黑畫面,也在名詮出意外的片段清楚演練出來。這些關於生命的殘酷體悟,竟要讓小寶一個人獨自承受,讓他在短短一個夏天內,經歷親情、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剝奪。幸也不幸,這些生命的殘酷,化約為小寶的爺爺在湖中對他說的一句話;這句話稍後藉由小寶的筆無聲道出:「人要學會習慣孤獨,沒有誰會陪伴你一輩子」。


但大體而言,本片在題材、敘事策略與鏡頭語言上,確實走出張作驥的既有的格局。這部堪稱張作驥破格之作暑假作業》,令我忍不住聯想起整整三十年前、侯孝賢冬冬的假期(1984)。在我眼中,這兩部片幾可算是國片過去三十年來僅有的兩部以兒童為題材、並且嘗試以兒童的視角為出發點、卻又成人兒童各有體悟、且不帶說教意味的純種童片。當年冬冬的假期》票房雖慘淡,不過影展還算風光(為侯孝賢拿下亞太影展導演獎);相較之下《暑假作業》票房也不光彩(不過也累積了近七百萬,應可超越前作),但影展成績更黯淡,今年的金馬獎僅入圍電影配樂與新演員兩項。雖然吳睿然清新流暢的配樂與楊亮俞的演出讓他們的入圍毫無懸念,但《暑假作業》大約是張作驥近年來最不受注目與肯定的作品了。

說來也是電影藝術的現實與殘酷。電影有史以來,童片就難以登上藝術殿堂、名列經典之林。就我看過的童片中,能登上所謂經典的作品,也只有那麼一部楚浮的《四百擊》(Les quatre cents coups, 1959)。從冬冬的假期》到《暑假作業》,大約也看得到國內童片與大多精彩童片類似的可嘆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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