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13, 2013

看片小記: 極樂世界 (Elysium, 2013)

在《阿凡達》(Avatar, 2009)橫掃全球票房的同一年,一部以南非為背景的科幻片、而且導演與演員都是藉藉無名的南非卡司,也在各地引起騷動。新人導演Neill Blomkamp的《第九禁區》(District 9, 2009)不但成為當年暑假檔的票房黑馬,影評一片叫好,更順勢入圍2010年奧斯卡最佳劇情片、改編劇本等獎。Blomkamp瞬間成為好萊塢金童,期待值僅次於另一位科幻新秀Zack Snyder;該片男主角Sharlto Copley也一夕成名,立刻在新電影版天龍特攻隊中軋得一角。

得到好萊塢資金奧援後,Blomkamp的新作《極樂世界》規模可想而知更加龐大。本片梗概在預告片已經看得很清楚:地球在人類過度繁殖、墾殖開發之下,到了2154年已髒亂不堪;社會金字塔頂端的菁英階級於是在太空建造一個與世隔絕的「純淨」樂園,並以公民自居,享受地球上絕不可得、夢幻般無憂無慮的生活,是為極樂世界。地球上的非公民若需要緊急的醫療技術,必須冒死偷渡到極樂世界;因故暴露在大量輻射下而性命垂危的馬克思(麥特戴蒙),此刻也需要上到極樂世界接受治療。為了換得一張太空船的走私票,馬克思必須為人蛇頭子辦一件事。

《極樂世界》雖然是獨立故事,卻在視覺美學與題旨上與《第九禁區》多有相似,儼然是其延伸,又或者是Blomkamp延續他在首部作意猶未盡的設定。廢墟、貧民窟般的反烏托邦未來世界,狀似怪物的未來機械、兵器,殘暴、血肉四濺的暴力美學,人與機器、或人與非人的跨物種生化結合,以及瀕臨瘋狂的人性等等,都很明顯沿襲自《第九禁區》。而本片除了廢墟般的人間與悲劇英雄的故事主人翁外,則多了太空中的人間仙境;境內/境外的權力關係與政治壓迫,因加入外太空的地理元素而拉出視覺向度上的開闊。本片的悲劇英雄馬克思,從社會邊緣的無產階級身分一路挺進到身負解放地球同胞的關鍵,更有聖經中救世主的宗教色彩。

只是,或許故事背景遠離了Blomkamp熟悉的南非社會脈絡而來到洛杉磯,讓《極樂世界》顯得空洞貧乏,空有史詩架構卻欠缺最重要的人物與故事血肉。除了讓我們看到機器人工廠的剝削之外,極樂世界與地球之間的壓迫、對立、或依賴關係完全沒有鋪陳;為什麼地球上的人必須屈服於極樂世界的人而無法自力更生或有效組織反抗勢力?整個極樂世界─地球的勞動生產與資源分配的機制是甚麼?除了衣著光鮮生活優渥之外,極樂世界的公民們相對於地球上的人,其政治乃至於軍事的優勢是甚麼?《第九禁區》的血肉來自於充分鋪陳種族差異的政治張力,使落難約翰尼斯堡的蝦人能巧妙無比地嵌入南非特有的種族關係。相較之下,以階級為主要政治關係的《極樂世界》,並沒有在這一方面多所發揮;僅有比較好的段落之一,是企業家對下屬的工廠幹部簡短說了一句別對著我噴氣(Don't breathe on me)。除此之外,多只是相當制式地捕捉貧民窟般的城市鳥瞰圖、再加上幾個警察國家統治的暴政畫面交代過去,相當不明智。

少了這些鋪陳,《極樂世界》中的那個世界或許仍有某種視覺上的真實感,比起同樣缺乏鋪陳但懂得掩飾的《遺落戰境》(Oblivion, 2013),卻更難使人信服。至於人物性格與角色關係的扁平就不多說了。馬克思與青梅竹馬芙芮之間有何跨越時空仍殘存不滅的情愫,而極樂世界國防部長德拉蔻(茱蒂佛斯特)的奪權,有何深層或內在的動機,都一併省略。Sharlto Copley飾演的特種戰士大反派,瘋得令人生畏卻也偏執得毫無來由,後來的權力慾更是沒頭沒腦,讓人無法理解。更糟的是,作為有色人種大本營的洛杉磯,到了百多年後竟然只剩下英文與西班牙語,中日韓等亞洲語言完全消失,較洛杉磯龐大的亞裔族群情何以堪?若再加上極樂世界上的準官方語法文,整部電影時則僅出現三種語言:「原生」母語英語、象徵統治階層與高尚品味的法語、以及勞工階層代表的西班牙語。本片所呈現的後現代文化多元的未來西方,竟然又回到歐洲聲帶獨大的殖民時代(這裡倒是可以討論一下西班牙語的符號意義與流變,是相當值得推敲的)。

《極樂世界》這種貧乏的未來想像實在讓人洩氣,讓人懷疑身兼編劇的Blomkamp在為故事取材時是否真去過洛杉磯、或者他都在洛杉磯的那些區晃蕩,才會編寫出這種架空於現實、又缺乏洞見的未來美西?對於才執導第二部作品的Blomkamp,或許這等批評太過嚴苛;只能說有了秀異特出的《第九禁區》,讓人不免對他期待升高,《極樂世界》也會是個有稜角的優質作品。本片票房看來不會太糟,但望Blomkamp能有所修正,否則新秀就此埋沒未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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